長安曲 - 十二、再生嫌隙

接下來十多天，沈輕雲就在百草堂療傷打雜，李玉荻每日貼身照料他傷口，他愈來愈習慣她在自己身旁，魏東陵也天天早上來百草堂看他，兩人每天都在為了隔日早上吃什麼粥而爭論。

這日，劈完柴碾完藥澆完糞肥已過正午，沈輕雲有些睏意，他趴回木床上握著劍一覺就睡到了未時。

睡醒之後精神也很不錯。

他心裡評估著，吃好睡好適度勞動果然頗有幫助。也許接下來不到半個月自己的傷就能好全。

門外傳來響動，他耳音極靈，立刻分辨出這是兩個他熟悉的腳步聲。

「是阿行和小章麼？」

「是，」李玉荻隔著門喊：「阿行受了傷，我帶他們進來了。」

沈輕雲翻身下床來到前廳，果然看到孫時行和章別，孫時行的左臂上掛著一處刀傷，鮮血淋漓。

沈輕雲經驗豐富，一眼看出流血雖多傷口倒不深，李玉荻正為他止血，杜若姑姑也在一旁幫忙。

「怎麼回事，是誰傷了阿行？」

章別撇了撇嘴，表情氣憤還帶點不屑。

孫時行卻一臉難為情：「別說啦。」

章別嘆氣：「說起來是阿行自己不好。」

「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這些天一直在找彭飛，都快把長安城翻過來了。這龜兒子倒乖覺，知道那日的事沒那麼容易善了，竟躲了起來。今早我和小章好不容易找到人，話不多說就打起來，後來小章一腳把這龜兒踏翻在地眼看就要結果了他……」

「誰叫你這時候衝上來啊？白白被他砍這一刀。」章別光是說都動氣。

「我看他刀往你身上揮……」

章別冷回：「還不是被我殺了？你衝上來這一下就是多餘的。」

「嚇！你還把話說到這兒來了？我可是關心你！」

看他倆鬥嘴李玉荻也覺好笑，她處理完傷口就先和杜若姑姑收拾托盤去了偏間。

兩人愈吵愈歡。

「你們別吵了，」沈輕雲低聲問：「所以彭飛死了？」

「嗯，死透了。」

「屍體呢？」

「丟在長安狗坊。」

「又是……你們就不能換個地方麼？」

「我們也不知道還能丟哪。」孫時行搔了搔頭。

「四哥，杜若姑姑已經把水燒好，你可以先去洗浴。」李玉荻已從偏間走出來，看向孫時行：「阿行你傷不深但還得再換幾次藥，我也怕你晚上發熱，今晚要不要就宿在百草堂？」

宿在百草堂？沈輕雲的臉莫名垮了下來。

孫時行卻渾然不覺：「可以啊，那我就……小章你幹什麼！」

章別已經揪著孫時行往外退：「你這點傷口水塗一塗就會好了吧，還想住這？」

孫時行還理直氣壯：「住下來比較方便。」

是有多不會看人臉色？章別一臉受不了他：「我是為你好，這就走吧，明天再來換藥就行。」

也不等孫時行反應，章別恭恭敬敬向沈輕雲一揖：「四哥好好休息，我先帶阿行回去了。」

又扯著孫時行，兩人吵吵嚷嚷出了百草堂。

李玉荻忍不住笑：「他們倆真好玩。」

「他們已經替妳殺了彭飛，妳不用擔驚受怕了。」

「有你在我本來就不怕。」她嫣然一笑：「為什麼不讓阿行留下來？小章是看你不高興才把阿行帶走的。」

他冷然：「妳很想他留下來麼？」

她不解：「你不想他留下來麼？」

他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訕訕地撇過頭：「……他太吵了。」

李玉荻失笑：「他留下來可以多個人做事啊！你就不用劈柴碾藥做得那麼累了。」

「誰說我累了？」

「不是累到睡著了麼？」

「我不累。」

「那去洗浴吧，桶裡放了草藥，泡久一些也不妨。」

水溫正合適，全身泡在暖暖的草藥湯裡，沈輕雲足足泡了近兩刻鐘，才換好衣服來到前廳。

一眼看到李玉荻在角落的書案上提筆寫著什麼東西，他走近她身邊。

「妳在做甚？」

她一驚，嚇得筆都掉在地上，顯然沒想到沈輕雲竟會悄無聲息地出現。

「冒失鬼，你怎麼不聲不響就過來了？嚇我一跳。」

「我走路本就沒什麼聲音。」

看她驚慌失措的樣子，沈輕雲也起疑了。

紙還攤在書案上，沈輕雲一把就能搶過來，她絕對攔不住。

但不知為何他並不想這麼做，只淡淡問：「那是什麼？」

看得出來李玉荻並不想回應他，但她最後還是把紙往他面前一推：「自己看吧。」

是一張藥方——應該是。

「這到底是什麼？」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麼？這就是我哥託我做的事。」

一張藥方算是什麼事？

他等著她解釋。

「我哥一直有個心願，想把歷代醫書中重要的記述，留其精華去其糟粕加上他自己的心得，編出一部醫書。還要蒐集歷代可靠的藥方一併放入其中。他要我幫他完成的就是這件事。」

沈輕雲聞言心一沉，冷冷道：「藥兄要妳做的事，妳不想對我直言大可以不說，又何必編出這些話來騙我？」

看著他冷漠淡然的神情，李玉荻愕然：「你不相信我？」

誰能相信？

「幫主問妳的時候妳最好想點更像樣的說法，她可沒有我的耐性。」

李玉荻猛然抓起桌上硯台狠狠往他身上砸了過去。

他當然輕輕鬆鬆就避開了，硯台落地，墨汁濺得到處都是，但沈輕雲再看向李玉荻時，他錯愕了。

李玉荻氣出了眼淚。

淚流成河。

李百藥慘死的時候、彭飛逼迫她的時候她都沒有流淚，現在卻……

只因為自己不相信她。

李玉荻推他一把扭頭就跑，她奔回自己房裡時還和廊上的杜若姑姑撞了滿懷。

「唉喲……小姐這是怎麼了？四爺？」杜若姑姑摸不著頭腦，一到前廳只看到滿地狼籍和呆站著的沈輕雲，看到沈輕雲的表情，她沒再多問，只是開始收拾殘局。

沈輕雲回到偏間木床上趴著，手握著劍，心裡卻空落落的，他還可以聽到隔壁屋裡傳來的哽咽啜泣聲。

他看不到她，但那些眼淚，一滴一滴竟像是滴在自己心上似的。

今天晚上他知道自己是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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