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遇之後 - 24 (下)

「未、未得住！你、你仲有嘢未對我坦白！」

「嗯嗯！？」被封住嘴的我，茫然地看著突然打斷自己的女生。

「哎、哎……」Tracy溜轉著眼珠，焦急地思索該怎樣把話接下去。使勁地轉著腦筋的她突然靈機一動，睜大眼睛喊道：「既、既然嗰個心上人係一場誤會，咁點解你之前要避開我！我記得你最後都無答到我點解！無、無錯！你要答咗我點解先！」

心裡明知這只是個想要避而不答，情急之下編出來的藉口，卻直接戳中要害。

眼前女生以為自己成功把話題扯開，逞強地笑了笑，放下抵在雙唇的食指。但是，我也決定不再躲下去了，正正是之前那副迴避對方的態度，導致今天的誤會。看著那對透露著緊張，等待這邊開口的眼眸，我緩緩向她坦白一切：

「……無錯，我之前的確係曾經避過你一排。但係就好似我之前所講咁，唔係你嘅問題，係我嘅問題。」

「你嘅問題？」

「係。因為我忘記唔到，情人節嗰晚……你講嘅嘢。」

「我講嘅嘢？」她歪頭問道。

我點了點頭，續道：「嗰晚你講嘅嘢，一直都喺腦海入面揮之不去。我覺得……」我停頓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點顫抖地說：「嗰啲說話，好似講緊自己。」

聽到這裡，Tracy瞪大眼睛，似是嚇了一跳。她的反應讓我稍稍膽怯起來，我強忍著內心的不安，斷斷續續地說：

「你講嘅嘢……講中咗好多，我心入面曾經想像過……煩惱過……恐懼過嘅嘢。『女仔同女仔可唔可以喺埋一齊』、『想得到幸福，有時都唔係一件易事』……點樣同人交代自己嘅關係……人哋會點睇自己段關係……談戀愛明明係件令人開心嘅事，但當主角變咗做自己嘅時候，所有嘢就突然變得遙不可及……你講嘅嘢，全部都好啱……每一字每一句，就好似喺度提醒我、警告我……同我講，唔好有無謂嘅希望……」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在意那番話。是因為，說的人是你嗎？是因為你那天的悲觀，令我覺得自己被否定嗎？「於是……我就開始避你。」

一直靜靜地聽著我說話的女生，聽到最後一句，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般，稍微想了想，有點遲疑地問：「所以……你係因為唔想有希望，所以就避開我？」

「……」

「你嘅希望……係同我有關？」

『有些事情……若是困難重重，甚至是沒可能，就不應該讓它發芽……』

腦海突然浮現，曾經何時出現過的獨白。

那時的我，不明白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想法。然而，透過對眼前人剖白一切，將紊亂的思緒整合化為語言，我好像能夠理解箇中意思了。

我是不是，從那時起，就已經在想像彼此之間的可能性呢？

「Jane，答我。你嘅希望，係咩？」想要知道答案的女生，催促我快點說下去。

『如果我地喺埋一齊，你覺得work唔work？』

情人節的那天晚上，你還突然這樣問我。那時你的側臉，依然歷歷在目。

我想……這句話喚醒了沉睡於心底最深處，不曾對任何人表露過，對愛情的期盼。

即使知道，這是沒可能的事，仍然讓那時的我有了一絲想像。

那麼……我對她有感覺嗎？

我是不是，因為對她有了感覺，所以才躲她？

所以，才會覺得那番話是如此傷人嗎？因為它聽起來，像是一種拒絕。

周雅琪，你來真？

突然，一股熱氣直衝上臉。我怔了怔，連忙垂下頭，不讓對方望見這張泛紅的臉。

「到底係因為我講錯嘢，hurt咗你，令你覺得唔舒服，唔開心。」看著一直低頭不語的我，Tracy把臉哄過來，急切地說：「定係有其他理由，令到你要避開我？」

「好、好啦……我已經答咗你嘅問題啦……」在不適當的時候，察覺到不應該察覺的心思。感覺連耳朵都快要燒起來似的，我別過臉去迴避多番想要窺探這邊表情的眼神。

「你未。你口中嘅希望，係指咩？」見我一聲不吭，她伸出右手輕輕牽起我捏著野餐墊的左手：「Jane，你唔答我，我唔放手。」

我們的立場完全倒轉了，這次換她逼我面對自己的感情。我們就像在比耐性般，雙方都互不退讓，看看是誰先認輸。

絲毫沒打算讓步的女生，只是無言地注視著我，靜待這邊投降。

終於，我受不了這份難熬的沉默，主動舉起白旗，吞吞吐吐地開口道：「我都老實同你講晒所有嘢，你到底仲想知啲咩……」

「我要知道，你心入面嘅嗰個希望。」

「只係一個比喻嚟啫……」

「我講過你唔答我，我唔會放手。」語畢，她更是用力地握著我的手，以行動明示，絕對不會讓我逃。

我認清再蒙混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的現實，感到無助之餘，又覺得有點氣。我盯著把我逼得無路可退的女生，埋怨地說：「你仲好意思問……一日都係你囉，嗰晚無端端問我哋一齊work唔work，搞到我由嗰晚起就成日都諗住你講嘅嘢！你到底知唔知，你講嘅嘢喺對我影響有幾大！好啦，你想知嘅，我都講晒！滿、滿……」

滿意了沒。聲勢十足地把話喊出來，喊到最後卻越說越小聲。我羞得不敢抬頭，只能從眼角督到Tracy正以空出來的手掩著嘴，好一會兒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辦？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在自相矛盾？剛剛才說了不關她的事，現在卻又把責任都推到她身上。她是不是覺得煩厭了？

她放下貼在嘴前的手，喃喃問道：「Jane，你係咪……鍾意女仔？」

「我……」直接的問話，讓我閉上了嘴。明明都把心思如實說了出來，卻害怕承認最後的事實。要點頭承認一件從未向過家人、朋友、身邊任何人坦白過的事，需要無比的勇氣。現在的我……還沒有那份勇氣。

我害怕點頭後，會得到與想像不同的反應。

我害怕，一切只是我想太多。

我害怕，會被討厭。

看到我又不爭氣地垂下頭，Tracy溫柔地摸了摸我的手，以緩慢、卻堅定的語氣說道：

「Jane，我鍾意你。我鍾意咗你好耐。」

「我想成為，你心目中嘅第一位。」

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就這麼乾脆地從她口中溜出。

「Tracy……你……」喜歡我？

「你抗唔抗拒……我對你有呢種感覺？」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亂了方寸，不知該如何應對。握著左手的指尖輕輕嵌入皮膚，讓人覺得有點痛。與平穩的語氣相反，她的手，正顫得厲害。

我這才發現，她跟我一樣，都很緊張。4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Jdt6Ahg4o

明白對方此刻的感受，慌亂的思緒稍稍平復下來，我對上那雙閃爍著不安的眼眸，慢慢地搖了搖頭。

「會唔會因為咁而疏遠我？」

我同樣搖了搖頭。

她停頓片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凝視著我的雙眼，說：「咁……我哋可唔可以……嘗試發展？」

你是說……要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嗎？

要變成什麼了？

只要我點頭，我們就不再只是朋友嗎？

就現在嗎？

立刻？

我突然害怕起來，縮回被握的手。剛才還滲透著一絲期待的雙瞳，瞬時蒙上一層灰暗。

她愣了愣，收回伸出的手，勉強地勾起嘴角，卻難掩逐漸刻滿於臉上的失落。

「等等，Tracy」心裡感到不妙，我有點著急地拉回對方無助地擱在大腿旁的手，「我唔係拒絕你。我只係覺得今日發生太多事……一切嚟得太快，我需要啲時間去適應……去整理一下自己嘅感情……唔係你諗嗰種意思……」

失去焦距的目光恢復了些許神采，「真係？你講真？」

「嗯、嗯。」我有點笨拙地點了點頭。

「我係咪發緊夢？」

「……你就發夢。」

「咁你嘅意思即係，我仲有機會，係咪？」

「你做乜咁多嘢問……」

「我真係可以？Jane，我真係可以？你講真？你唔係講笑？Jane？」

Tracy難掩興奮之情，連珠炮發地追問，我既怒又好笑地喊道：「係呀！Tracy，你可以呀！我講真呀！唔係講笑呀！聽到未！」

被罵的人揚起嘴角，露出我認識她以來最燦爛的笑容，點綴兩頰的小酒窩讓原本可人的表情更加可愛，讓人不自覺也跟著彎起嘴角。她回握我拉著她的手，柔情地說：「Jane，我唔會催你。你可以慢慢適應，慢慢諗清楚。直到你有答案為止，我都會等你。」

「嗯。」

「但係，喺你考慮嘅呢段時間……我可唔可以同時，嘗試追你？」

靠近這邊的臉，大半輪廓都被陰影遮蓋，唯獨是那雙透露愛意的雙眸，深深地烙印於我的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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