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am》 - Ch9. Drown

「唔？這不是得到小鳥青睞的同學嗎？好久不見，你的衣服後來還好吧？」他從瞌睡中醒來後動動頸子，朝一旁正在找資料的人小聲打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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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提那件事了，而且我們沒熟到這樣吧？嚴格來說我並不認識你。」對方瞥了一眼自己桌上攤開的書，是細胞凋亡的相關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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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對方略帶鄙夷的神色中解讀著：「雖然三樓是比較少人來沒錯，但竟然在圖書館看書看到打盹，那不如一開始就把書借回去看，或是睡飽再出門。」大概是這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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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應該不算奇怪吧？前陣子很多你的資訊。」他笑了笑，相信對方也知道那指的是動態的榮譽牆，每隔三十秒就會更換一次立體投影，整排投影最多可以呈現六組海報資訊，對方的研究前陣子剛得過小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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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應該不是攀談的地方，我就不奉陪了。」對方似乎對這種開場白很排斥，毫不領情地想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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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對方是覺得有點糗呢？自己或許知道原因：不過就是上星期發生點小意外，那人在送什麼報告的途中被飛過的小鳥不偏不倚拉了屎在身上，自己一邊忍笑一邊給了他隨身攜帶的面紙而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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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你也太嚴肅了吧？欸好好好，我不提、我閉嘴。」見對方眉頭也不皺一下，轉身就要離開，他兩手一攤，小聲地投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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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走了兩步又折回來，臉上可能閃過懷疑的表情，他不知道，畢竟自己後來倒也真沒再搭理他，回頭看自己桌上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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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吧？我看你剛才在換證。」在經過數次的刻意無視後，某次對方竟然拿著午餐湊到他旁邊，這種有點像收服野生小動物的感覺在他腦袋似乎裡跳出了個成就達成的視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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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蛤？不是啊，這裡太菁英了，我考不上。」他笑了笑，「不過校園是開放空間吧？我這麼正人君子也沒鬼鬼祟祟，只是來這裡看看書應該還不犯法。」他聳聳肩，「是說我之前也沒特別要跟你攀談什麼，只是覺得你的名字滿有趣，結果人倒是挺無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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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謝謝你的忠實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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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的書真的滿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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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是什麼都看看而已，反正不收錢也不考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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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的問題你還是沒回答我，你到底是唸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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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窮追不捨欸，果然是做研究的人。不過……非得因為考試才看這些嗎？這個世界上很多有趣的事，光是知道就很有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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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真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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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你要去享受那個發現的過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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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我最先學會的就是仰式，知道為什麼嗎？仰式是唯一可以讓我放鬆呼吸的游法，我永遠來不及在換氣的時候吸到足夠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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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好意思了，我擅長的是捷泳，換氣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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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天窩著做研究的文弱書生，體力撐得住捷泳？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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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這是要下戰帖？你確定？那你要是連我一個『文弱書生』都贏不了，又該怎麼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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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你激不得欸，好啊，我們賭一把，輸的人……就要請轉角那間店的招牌冰？最近他們搭了生物圈的風潮，造型的招牌冰在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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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但我要再加一條，得在店裡唱首歌，歌嘛……我到時候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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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夠狠的……，不過你這是很篤定自己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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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過去經驗而言，我沒在競賽裡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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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自信啊？好，就讓我來挫挫你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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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學得滿快的啊，我還以為你至少需要花十年才能讀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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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越學越壞了，現在都三句不離諷刺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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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的榮幸好嗎？我平常可是惜字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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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那個什麼評選是，最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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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下個月2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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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那最近就先不打擾你，我也該來找新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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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同學嗎？」有著大波浪髮的女子偏頭想了想，「好像有聽說他出國唸書吧？但這我不太清楚，我也只是個圖書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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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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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的黃昏校園裡一個人影也沒有，他站在圖書館前，聽得後方有明顯的海浪聲傳來，身體卻動不了，下一個瞬間水卻忽然從四面八方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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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無論如何也換不了氣，只是視線範圍裡漸漸被水和泡沫填塞模糊，身體變得有些虛無飄渺，卻感受不到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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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下沉，又始終碰不到底，四周靜謐得沒有一絲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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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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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難受，但原來溺水是個比想像中還要安靜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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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EP-1024緩緩睜開眼睛，光線有點刺眼，而呼吸的第一口空氣馬上就讓他感受到胸腔的劇烈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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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奇怪的夢呢，他想。這是他曾經歷過的事嗎？聽說夢跟現實是相反的，那個人該不會是自己的什麼仇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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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說起來那個人叫什麼、又長得什麼樣子呢——想不起來啊。算了，反正他這輩子都要投在這個實驗裡，外面的世界再也與他無關，要是真有哪個仇家也找到這裡來，在這個環境下他們說不定會化敵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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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噗哧一聲笑出來，結果這動作讓他又止不住地咳了好幾聲，遮住口鼻的面罩裡霧氣反覆出現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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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用視線可及的範圍把身處空間掃了一遍，覺得頭還有點暈。剛才光線刺眼的時候，他反射性就想舉手來擋，發現手上插了管子，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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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上次意識清醒好像是咳血，那這裡大概是觀察室或救護站之類的？畢竟附有大型水槽的個人房應該很少見，他現在整個下半身都泡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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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醒來身體還很虛弱，所以聽我說就可以了。」從空間的四周傳來清冷但熟悉的聲音，在這種時候讓人感到格外微妙，「你在沉睡的這二十六天裡，身體和藥物結合的程度超乎我們預期，接下來三個月會非常關鍵。肺功能還在控制情況，如果你會覺得不舒服，每四個小時可以暫時摘除面罩試試。」他頓了頓，「還有，新生的骨頭會很脆弱，所以盡量避免擺……移動下半身，我們暫時先施打了麻醉，會確保你有充分休息後，再安排後面的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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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後他便離開個人房，現在已經完全住在大型水槽，其形狀類似進化囊管，但活動空間要大得多、也沒有頂蓋。水槽的左邊搭建了人工淺岸，如果他想休息可以靠著，也有固定身體的儀器，避免睡覺睡到滑進水槽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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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曾經有人提出想拆除儀器，藉此觀察EP-1024下半身適應狀況是否完善，但很快就被否決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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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片已經完全覆蓋他的下半身，包覆得連腳趾也看不見，前天長出了非常小的尾巴，就像發芽。但他活動尾巴的時間不多，畢竟擺動得太厲害會嚐到骨折和如皮膚撕裂的疼痛，有時會讓他痛到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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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過得飛快，反覆的檢查、藥物實驗與咳血交錯，EP-1024臉上雖然虛弱但依然維持笑容，只是他逐漸降低了開口說話的頻率，因為他待在水裡與沉睡的時間，拉得比以往還要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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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會做夢，夢裡出現過很多人，雖然醒來後都不記得了，但沒關係，他還是覺得做夢是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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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得沉默並不妨礙他喜歡觀察的本質，反正他記得的事情越來越少，所以醒來的時時刻刻感覺都像在體驗新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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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大部分的研究人員隨著鱗片越長越多，臉上高興的神情也越多，長出小尾巴時，有人居然開心得哭了出來。除了那個好像是組長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反應跟別人相反，他甚至覺得那個人的表情充滿悲傷，與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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