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短篇 - 負子蟲

朦朧的燈光在頭頂搖曳，讓原有的暈眩感變得更加嚴重。

我有些遲鈍地坐起身，宿醉的頭痛隨即襲來，使我忍不住摀住額頭。

我拿著玻璃杯走進廚房，轉開水龍頭，自來水嘩啦嘩啦地傾洩而出。我把裝滿水的玻璃杯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稍稍緩解了不適感。

叮咚──

不懂得看氣氛的門鈴在此時響起。

對了，今天好像是見委託人的日子。

我不情願地往門口走去，轉開門把。

「您好，我是芊世。」

出現在眼前的委託人是年約20出頭的女性，身穿簡單的白色襯衫與牛仔長褲，黑色長髮綁成馬尾，戴著墨鏡與鴨舌帽。整體來說與第一次通話時給人的印象相同，是位樸素簡單的女性。

我帶著芊世進入房間，把原本堆積在沙發上的枕頭和雜物丟到一旁，並稍微拍了拍灰塵。

「請坐。」

「謝謝。」

芊世照著我的指示在沙發上坐下，我則坐到對面的板凳上。

「請容我再確認一次，您這次想委託調查的，是令尊近期加入的新興宗教，對吧？」

「是的。」

芊世的父親，明坂，因為近幾年的事業和人生走下坡，因而在熟人的介紹下加入了名為「新蠱生教」的新興宗教。如同爛俗連續劇的劇情發展，明坂把前半輩子的積蓄全部捐給了新蠱生教，至此也不再關心家人或朋友，而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宗教活動中，甚至有好幾次音訊全無的記錄。

這次委託的主要目的，便是調查新蠱生教，以及設法救出深陷其中的明坂。

接受委託之後，我進行了各式各樣的調查。

新蠱生教，如同許多新興宗教，其教義認為每個人都是帶著罪惡的有罪之身，並且終生都會因為自身的罪惡而飽受痛苦折磨。如果想要脫離自身的罪惡，就必須將有罪之人聚集在一起，彼此坦承罪行、發自內心的懺悔，才能夠獲得神明的原諒，最終獲得全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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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僅是冠冕堂皇的教義，連要求信徒奉獻出金錢和人生的惡劣行徑也都如出一轍。

當然如果只有這些從網路或新聞上就能查到的資訊，是沒辦法在偵探這個行業立足的。

透過以前從事刑警的特殊門路，我找到了某個新蠱生教並未對外公開的靈修地。根據情報，明坂有極大機率就在那個地方。

「我所調查到的情報大概就是這些，等一下我也會帶妳一起去他們的靈修地。如果順利見到妳父親，到時候我會負責把其他人支開，由妳來說服妳父親，我們趁機把他帶回來。」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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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旅車在快速道路上奔馳著，從我們出發到現在已經過了大約20分鐘，兩側的景象從原本的城市高樓，變成只剩下單調的樹木和田畝。

我下意識地想拿出手邊的香菸提神，但一想到身邊坐著年輕女性，於是便打消念頭。即使如此，從汽車空調吹出的氣體，依舊帶有淡淡的菸草味。

芊世坐在副駕駛座、繫著安全帶，不像一般年輕女性，她既沒有使用通訊軟體也沒有玩遊戲，只是靜靜凝視著車窗前的景色。

「請問，您有過孩子嗎？」

面對芊世突如其來的詢問，我先是愣了一秒，不過隨即明白其中緣由，她會這麼問應該是注意到擺放在後座的兒童座椅。兒童座椅本身看起來比休旅車還要老舊，也早就成為堆放雜物的一部分。

「是啊。」我照實回答。

「他大概多大了呢？」

「如果還活著的話，大概15、16歲了吧。」

「咦？」

「他在年輕的時候發生意外去世了，因為那件事，我和妻子的婚姻最終也以離婚收場。」

「抱歉，我好像問了不該問的事。」

「沒關係。」

短暫的交談戛然而止，休旅車持續行駛著，耳邊只剩下風吹過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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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接近中午的時候抵達目的地。

隨著休旅車駛入偏僻的鄉間小路，儀錶板上的速度逐漸放慢，最終停在一處看似荒廢的公園旁。

「為了不要驚動新蠱生教的人們，我把車停在這裡，接下來要用步行的方式前往他們的靈修地。」

「我知道了。」

我拿出手機，照著地圖上的指引前進，芊世則跟在後方。

我們一路沿著坡道往上走，或許是因為地勢較高加上剛入秋的關係，暑氣並沒有想像中的強烈，偶爾還會有陣陣微風吹過，腳下踩過的枯枝落葉發出吱喳聲響。

大約走了五分鐘之後，一座稍具規模的廢棄工廠聳立在眼前。

老舊的牆面上布滿鐵銹和青苔，巨大的管路殘骸隨意倒在一旁，巨大的扇葉緩慢轉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對一般人來說，這裡看起來就只是個荒廢已久的廢棄工廠。但看見牆上塗鴉的符號以及貼在窗邊的宣傳海報，我知道這裡正是自己尋找的地方。

「你就在這裡等我，我先觀察一下裡面的狀況。如果發現你的父親，我會發訊息給妳。如果發現狀況不對，妳就自己先逃跑。」

「好。」

我讓芊世待在離工廠有段距離的大樹後方，以便應付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接著便自己一人走向廢棄工廠。

我靠著工廠牆面，透過破損的玻璃窗往內窺探，缺乏照明的室內一片昏暗。

確認過沒有人影活動的跡象，我移動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推動生鏽鐵門的門把，避免門框因為滑過地面而發出尖銳聲響。

灰塵在穿透門縫的光線中飛舞，我走進室內，耳邊除了細微的的扇葉摩擦聲和滴水聲外，聽不見其他聲響。

沒有人嗎？難道是在其他地方進行活動？

不過這樣也好，我決定先利用機會調查一下這個地方。

我開始在廢棄工廠內探索，為了不驚動新蠱生教，我沒有使用手電筒，只利用窗戶射入的光線作為照明。

從桌面和地板灰塵被劃過的痕跡來看，這裡確實有人活動的跡象。只是這些痕跡凌亂交錯，沒辦法看出活動的人數和時間先後，不過這也代表他們在這裡待了一定程度的時間。

牆上貼著新蠱生教的宣傳標語，內容和之前查到的大同小異。從紙張的狀況來看，應該是最近幾個禮拜才貼上去的。

繼續往前走去，在廢棄工廠的最深處有一張長桌，桌上擺放了各式各樣的文件。

我隨意檢視這些文件，大多是新蠱生教的出版品和招募新教徒的宣傳單，其中有一疊散開的報紙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將這些報紙整理好之後拿起來翻閱，看起來是從各家不同的報紙剪下再收集而來。

「獸父侵犯就讀小學的女兒」、「狠心母親溺死男嬰」、「親生父母放任孩子活活餓死」雖然每張報紙上刊載的新聞各異，但幾乎都有涉及到父母虐待子女的相關報導，而且報導中的受害者最後的下場都是死亡。

為什麼？根據自己事前的調查，新蠱生教並沒有特別關注兒童權益或虐童，難道和他們的教義有什麼關係嗎？

我繼續翻閱報紙，在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下來，雙眼遲遲無法從那份報導上移開。

斗大的字體寫著聳動的標題，內容描述沉迷於賭博的父親敗光所有家產，卻把責任推給年僅七歲的女兒，認為是女兒的不幸體質才導致自己輸錢，那名可憐的女孩便在酒醉父親的施暴下失去了短暫的生命。

根據報導，女孩的雙腿在生前因為嚴重毆打而骨折，頭部遭受酒瓶重擊的痕跡正是導致女孩死亡的主因。

報導中附有兩人的照片，留著鬍渣、眼神渙散的父親名字叫做明坂，而一旁天真清秀的女孩名字則叫做芊世。

某種極度不好的預感在心底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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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將小石子投進池塘裡，原本沉積在池底的淤泥隨著漣漪浮上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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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不過是…希望那個孩子能夠變得更優秀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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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出生在刑警世家，祖父和父親都曾經擔任過刑事局的高官。

回憶起小時候，父親從小便用嚴格的方式教育自己，希望自己能夠像他或祖父一樣出人頭地。

我並不認為這樣的管教方式有什麼不合理，雖然也有難過和委屈的時候，但自己最後也不負眾望考進刑事局，成為一名刑警。

等到和妻子結婚、有了小孩之後，自己當然也希望能夠延續家裡的優良傳統。

然而不知道是教育的方式不對，還是天生的資質過於駑鈍，總之那個孩子在學業上的各項表現都遠遠不如自己的預期。

「爸爸你看，這個是負子蟲誒。」

那一天，他指著水邊背卵的昆蟲這麼對我說，卻也成為了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句話。

為什麼？明明連老師前一天教的國字都會寫錯，明明連九九乘法表都還沒辦法背起來，為什麼卻有心思去記這些蟲子的名字？

那一瞬間，我被失望和憤怒蒙蔽了理智，下意識地對他揮出拳頭。

大人的拳頭對於小孩來說過於沉重，他在強大的衝擊下跌落在地，頭部直接撞上一旁的岩石，岩石上隨即染上一片鮮紅。

冷靜下來之後的自己上前確認，小小的身軀早已失去呼吸心跳，變成一具冰冷的遺體。

浮現在心中的第一個念頭是自首，作為刑警的良知和責任感告訴自己必須要面對錯誤、承擔起應負的責任。

然而一想到如果自己的罪刑曝光，自己未來的一切將會因此而斷送。不僅如此，父親和祖父辛苦建立起的家族門面也會因此而蒙羞。

經過一番掙扎之後，我最終做出了決定。

我把所有可能的證據隱藏起來，並利用過去擔任刑警的經驗，把一切偽裝成是孩子失足跌倒後落水的意外。

計畫相當地成功，所有人都認為那只是一起不幸的意外，在沒有人懷疑的情況下很快就結了案。

然而妻子無法接受失去孩子的傷痛，我們的婚姻最後以離婚收場，直到最後她都不知道是丈夫親手殺害了自己的孩子。

自己也因此放棄了升官的機會，並在不久後辭去工作，經營起若有若無的偵探生意。

在那之後的人生裡，自己只能日復一日扮演著失去愛子的悲慘父親角色，我認為至少要以這種方式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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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倏地轉身，芊世就站在身後。

她是什麼時候跟過來的？自己明明一直都有在留意周遭狀況。

芊世的臉部被鴨舌帽遮住，看不出隱藏於底下的神情。

她一言不發，只是逕直朝我伸出手。

什……！

完全來不及反應，腳下的空間瞬間消失。在感覺到身體騰空的下一秒便迅速墜落，自己被芊世推落到隱藏在一旁黑暗的洞穴中。

我想伸手拉住芊世，卻只有指尖勉強勾到了她的墨鏡和鴨舌帽。

墨鏡和鴨舌帽騰空飛起，即使光線昏暗，我依然能看到芊世空無的黑色瞳眸，以及額頭上那怵目驚心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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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打從一開始這就不是委託，而是陷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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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墜落至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地下樓層，高度大概有兩米左右。大腿和臀部傳來疼痛感，但因為某種柔軟物減緩了衝擊，受到的傷害不如想像中大。

我伸手去抓臀部下方的東西，那是破損的衣物，以及人的皮膚。

我轉過頭，正好與面色慘白的男人四目相對。他的雙眼無神，浮腫的臉上長滿瘡疤。

男人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然而從他口中吐出的並不是聲音，而是宛如屍體的腐臭味，像是蟑螂和蜈蚣的漆黑蟲子從男人缺牙的齒縫間鑽出。

「哇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放聲尖叫，死命地想從男人身邊逃離。然而腳下全是柔軟的物質，自己腳不著地，只能像動物一樣手腳並用地爬行。

雙眼適應黑暗之後我才逐漸看清周遭環境，陰暗的空間中擠滿了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女。每個人都死氣沉沉、面如死灰，無數漆黑蟲子穿梭其中。

似乎是感受到自己的聲音和動靜，原本如屍體般堆疊成小山的男女們開始緩慢朝自己爬來，伴隨而來的還有撲鼻的屍臭味及漆黑蟲子。

「哇啊啊！不要、別過來啊！」

我想要逃跑，但手腳卻逐漸深陷於人肉組成的小山中。他們的動作雖然緩慢，但卻確實地朝自己接近，將自己團團包圍，彷彿自己即將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漆黑蟲子透過各個孔洞鑽入自己的身去，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我的眼角餘光在最後一刻瞥向墜入的洞口，不知何時那裡已經圍滿身穿長袍的人們，那是新蠱生教在祭祀祈禱時穿著的服裝。

只有站在中間的人穿著和其他人不同的長袍，想必就是他們的教主。而教主袍底下那過於稚嫩的臉龐，是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的面孔。

「再見了，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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