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短篇 - 兵器少女

最後一堂的下課鐘聲響起，班上同學正一邊收拾物品一邊和朋友聊天，我也一如往常地整理好東西之後，隨即往教室外走去。

「那個…教官說有事情要跟你說，所以要你放學後到教師辦公室一趟。」

在走廊上突然叫住我的是班上的某位同學，名字我已經不太記得了。

「是嗎？我知道了。」

就這樣，對話結束。我走過轉角進入電梯，按下辦公室所在的樓層。

從旁人的角度看來或許很奇怪，一般而言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通常會受到眾人矚目，或是擁有一群特質相近的朋友。然而我的情況幾乎完全相反，即使過了一年仍未記下班上所有同學的姓名，在班上也沒有聊天的對象，分組練習的時候也是在最後才被分到剛好缺人的組別。

因為那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

現今這個世界被分為大陸聯邦和海島同盟兩大勢力，而我們的國家萊爾錫斯正位於大陸聯邦的戰爭前線，這幾年來戰事不斷。父母先後死於戰火之中，失去親人的我在這種特殊時期自然被送到這所以培養戰士為目的的軍事學院。

而這也正合我意，海島同盟正是在戰爭中害死我父母的兇手，所以我要成為優秀的戰士，在戰爭中取得勝利，為父母報仇。為此，我一直努力學習相關的知識和技巧，無論是軍事策略、武器操作等科目幾乎都擁有同年級中接近頂尖的成績，更不用說在實際演練中的表現。對這樣的我來說，朋友或同伴什麼的根本是多餘的存在。

辦公室的自動門開啟，我走到教官的座位旁邊。

「你來了啊。」

注意到我的教官放下手邊正在閱讀的資料，並從抽屜中取出一個微微鼓起的白色信封。

「你的表現一直都相當優秀，我們經過討論和評估後，認為應該讓你有更進一步的練習機會。」

「請問這個是？」

「這是人型兵器的詳細操作說明，機器本身應該已經送到你的宿舍了，等你熟悉使用方法之後，放學後就開始到演練場做訓練吧。」

「是…是的，非常感謝。」

接下教官手中的白色信封，我的雙手微微顫抖著。並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此刻的我無比雀躍。人型兵器是近期由大陸聯邦所開發出的新型武器，目前已經有許多機種應用於實戰之中，能夠得到自己專屬的人型兵器便代表著距離踏上戰場邁進了一大步。

之後教官大致向我說明了一些最基本的注意事項，正當我以為說明完畢準備離開時，教官又突然從背後叫住我。

「對了，雖然我不認為你會犯這樣的錯誤，不過還是得提醒你一下。人型兵器雖然外表和人類幾乎一樣，但他們終究只是為戰爭而存在的機器，製作時就沒有被設定任何的情感，所以也不要對他們產生多餘的感情，知道嗎？」

「是的，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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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住的地方是校園中最破舊的宿舍，牆上磁磚有大半已經剝落，部分門窗的玻璃早已破損，甚至有些樓梯因為崩塌而無法使用。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對於像我這種戰爭孤兒或繳不出全額學費的窮學生來說，自然只能被分配到這樣的地方。唯一的好處是，這間宿舍的規格是一人一房，而且有各自的衛浴設備，因此不需要擔心被他人打擾，可以專注於學習。

房門前擺放著一個比人還高大的瓦楞紙箱，上頭貼著寫有我名字的字條，應該就是教官所說的人型兵器吧。

瓦楞紙箱裡的東西比想像中重了許多。用鑰匙打開房門後，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紙箱扛進自己的房間。

拆開紙箱，裡面裝的是純白色的塑膠盒。將白色盒蓋打開後，映入眼簾的是滿溢而出的白色防震紙團，以及深陷其中宛如熟睡的機械少女。眼前的景象令我想起以前聽過的童話故事：受到巫婆詛咒而陷入沉睡的公主，在夢鄉之中等待著王子的到來。年幼時的自己最喜歡包在冬日的被窩中，聽母親用輕柔的聲音說著床邊故事，而那樣的時光…

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我從塑膠盒中取出簡易說明書和裝著許多線路和零件的透明盒子，照著說明書上的步驟為機械少女進行充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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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完當天的筆記之後，我再次將目光轉移到坐在房間角落沉睡的機械少女身上。銀白色的及肩長髮在夕陽餘暉的照射下映射出紅橙色的光澤，特殊的水手服套裝與耳機似乎是機械本身的一部分，在略顯蒼白的肌膚下有著不注意便難以察覺到的細緻關節。

有好一段時間，我就只是動也不動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幾乎在夕陽沒入地平線的同一瞬間，機械少女睜開了雙眼。

「充電完成，啟動初始化程序。」

少女的雙眼和環繞於身上的紋路發出水藍色光芒，照亮了黑暗的空間。不過由於光線相當微弱，我還是走到牆角打開了房間的電燈。

「您好，我是第四代人型兵器，機型IVRG，編號00001…」

「可以了，這些我都看過說明書，不用再做說明。」

「遵命。」

「不過妳的全名實在太長了，以後就用『01』來稱呼妳吧。」

「遵命。」

「……」

對話結束，雖然已經知道對方是沒有任何感情的機器，不過單獨和他人共處一室的時候沒有話題還是會讓人覺得很不自然，加上自己又沒有太多和別人聊天的經驗，實在不知道這種時候該如何應對。

「如果沒有其他指令，在電力耗盡前將優先進行資料的收集。」

「啊…嗯，就先這樣吧。」

「遵命。」

「01」走到電腦前，從耳機中取出連接線，並將其接到電腦的插孔中，之後便一動也不動地抱膝坐在書桌旁。如同說明書上所寫，人型兵器在沒有執行任務時，會自動透過書本或電腦網路進行與戰爭或武器等相關資訊的收集。

就這樣，我與「01」這名機械少女的生活便從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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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基本上不會主動和他人對話，只有在注意到我接近的時候會詢問「請問有什麼指令嗎？」或是「如果沒有其他指令，在電力耗盡前將優先進行資料的收集。」以及聽到我的命令後會回答「遵命」如此而已，絕大多數時間都是獨自坐在房間角落進行「資料收集」，而我也是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

開始和「01」有比較多的對話和互動是從進行搭擋訓練的時候開始，但也僅止於戰術討論或武器的應用上。

即使是班上成績名列前茅的自己，也不得不承認身為機械的她相當優秀。當初自己在私下練習好幾次才能掌握的動作和技巧，她只要看過示範幾乎都能夠靈活的完成。

我也曾經詢問過教官，既然人型兵器如此優秀，直接讓他們代替人類上戰場就行了，為什麼還需要讓人型兵器搭配人類進行作戰。

「因為機器終究只是機器，他們只不過是把累積的資料系統化，再利用系統化的資料進行戰鬥，卻未必能夠隨著戰場上的變化產生即時反應，也可能在關鍵時刻無法做出最正確的判斷，所以還是需要人類的引導和輔助。」教官如此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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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有了「01」之後，生活上倒是也有不少好處。

說明書上寫為了讓機器保持在最佳狀態，平時可以給人型兵器一些簡單工作，讓他們適度活動身體。因此我便帶著「01」一起上課，不僅能夠讓「01」獲得更多資訊，她能鉅細靡遺記錄課程內容這點，對於我在課後整理筆記上有很大幫助。

除此之外，在需要搬運重物或打掃房間的時候(雖然花了一些功夫才讓她理解不能使用雷射激光)，有了「01」的幫助確實也更加方便。

等到累積了一定的網路及課程內容之後，我開始從圖書館借閱書本和「01」一起閱讀，藉此讓她接觸那些可能未被電子化的古老知識。看著她坐在牆角翻閱書本的模樣，感覺就像是個和自己同齡的普通女孩。

漸漸地，我開始對「01」產生某種奇特的認同感。看著她，就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既沒有朋友或是同伴、也對其他事物毫無興趣、只是不停追求與戰爭相關的知識，彷彿僅只為了總有一天會到來的戰鬥而存在。究竟是她像個人類，抑或是自己像具機器，我已經無法分辨，兩者之間又真的有明確的分界嗎？

也許是讀音相似的緣故，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已經習慣用「鈴音」這個名字來稱呼眼前的機械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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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自己一定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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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自己正在街上採買生活用品，經過飾品店。原本對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不感興趣的自己，卻被其中的一個寶石藍髮夾吸引了注意。

「感覺和鈴音應該很相配」心中突然產生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等我回過神的時候，自己已經拿著髮夾回到宿舍的房門前。

「當機體已經耗損到無法修復的情況，此時必須以殲滅敵人為優先...」

鈴音喃喃念出書本上的文字，似乎是在學習相對複雜的內容時，利用這種方法可以幫助記錄。

「鈴音，這個給妳。」

我打斷她的話，把寶石藍髮夾拿到她的面前，鈴音則放下閱讀中的書本。然而她並沒有收下，只是用水藍色雙眼狐疑看著眼前的物品。

「不需要與戰鬥無關的物品。」

「可是都已經買回來了，妳就收下吧。」

「不需要與戰鬥無關的物品。」

預料之中的反應。鈴音只會接觸與戰鬥相關的事物，對於其他不相關的雜訊都會產生拒絕的回應。

之前曾經試著和她聊戰鬥以外的話題，也只會被回答「如果沒有其他指令，在電力耗盡前將優先進行資料的收集。」也不會閱讀和戰鬥無關的書本。

然而不讓她收下，只會讓買了髮夾的自己顯得更加愚蠢，於是我使出了最後的方法。

「收下吧，這是命令。」

「遵命。」

在不危害主人或機體本身的情況下，某種程度內的要求還是能做到的。

鈴音接過髮夾，用她那散發著微微藍光的雙眼凝視著，一動也不動。

真是的，果然除了戰鬥以外的事情都是一無所知呢。我從鈴音的手中取走髮夾，為她別在銀白色的髮絲上。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要好好珍惜喔。」

「遵命。」

這段和平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終於到了上戰場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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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該死，該死。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和鈴音在樓梯上奔跑著，背後傳來的槍響不絕於耳。

戰場上的壓迫感完全不是演練所能比擬，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瀰漫在空氣中的刺鼻血腥味，恐懼在一瞬之間便奪取了我的經驗與理智。先是在砲火中與隊伍分散，又因為一時的分神而中了敵方的偷襲，連帶害得鈴音受到嚴重的損壞，最終淪落四處逃亡的下場。

我們逃到頂樓，我和鈴音將擺放在一旁的不知名巨大機械推到門旁，擋住了後方的追兵。

暫時是安全了。

「唔…」

累積的疲憊和恐懼一時全湧了上來，我癱坐在地上，左臂傳來劇烈的痛楚，雖然已經做過緊急包紮，傷口仍然滲著鮮血。

鈴音也靠著牆壁坐了下來，原本應該時時保持在備戰狀態的她，大概也因為受損嚴重而無法正常運作，從斷裂的右臂中漏出的藍色液體灑了一地，身上還不時發出嗞嗞的短路聲。

「鈴音，回報機體情況。」

「遵命。整體受損68%，右臂完全損毀無法使用，剩餘電力23%，因為機體損毀正急遽下降中，內建武器系統正常。」

感覺不到痛楚，鈴音以一如往常的流暢機械音回答。

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什麼要為父母報仇，結果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班上的同學大概也會覺得我很愚蠢吧。

自己一直以來的努力究竟算什麼。

天邊傳來的隆隆巨響把我的注意力拉回眼前，一艘敵方的飛行艦正朝著我們靠近，看來是被發現了。

飛行艦伸出砲口，將目標對準我們。

武器系統正常是嗎，既然要死也要拖著敵人下地獄，盡到自己的使命。

「鈴音，進入備戰狀態。」

「遵命。」

鈴音試著用左臂支撐起身體，看得出她相當吃力。好不容易剛起身，又因為突然的重心不穩，重重摔在地上。

我急忙上前將她扶起，大概是因為許多零件都已經脫落，此刻的她身體感覺相當輕盈。

「鈴音，啟動所有剩餘武器，目標是擊毀敵方的飛行艦，這是我給妳的最後命令。」

明明知道這種程度的指令人型兵器本來就會自己執行，明明知道會得到的答覆是什麼，我還是開口下達了命令。

「遵命。」

果然，直到最後還是這句呢。

敵方飛行艦發射砲火的同時，鈴音的全身綻放出前所未見的耀眼藍光。

在受到劇烈衝擊而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我所看到的是被強光逐漸貫穿吞噬的少女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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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大陸聯邦和海島同盟首次簽訂了停戰協議，雖然多數輿論都認為這只是短暫的和平，不過目前的戰爭確實是告一段落了。

在人生第一次的出戰中，我失去了左臂。

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依照醫生的說法，經過緊急治療之後，我似乎又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在住院療養的這段期間，有些同學結伴到病房來探望自己，經過短暫的聊天之後，我發現他們其實都是和善又有趣的人，回到學院之後也結交了不少新朋友。

至於為什麼自己還活著，依照教官的說法，在受到飛行艦攻擊的前一刻，鈴音並沒有對敵人發動攻擊，反而利用最後的電力啟動了防護裝置，我也因此保住性命。調查結果認為，人型兵器也許是在嚴重受損及能量耗盡的情況下執行了錯誤的指令，然而我寧願相信鈴音是為了保護受傷的自己，才會在最後一刻選擇做出這樣的行動。

隨著戰爭的暫時落幕，各國政府也停止了人型兵器的生產，現役的人型兵器也幾乎都停止了運作。

回到宿舍，空蕩蕩的房間中只剩下自己一人。

「誒，鈴音，妳真的絲毫沒有任何情感嗎？」

「我不這麼認為喔。」

「一起演練、一起上課、一起打掃的時候都只是在執行指令嗎？」

「那段時光真的很開心呢。」

「對不起，讓妳為了保護我而犧牲自己。」

「要是我能更堅強就好了。」

「真是的，平常什麼都不說，就只會把遵命掛在嘴邊，偏偏又在最後一刻違背主人的命令，這樣的瑕疵品難怪會被停產呢。」

「不過…」

我走到書桌前，桌子的一角擺放著許多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與父母的合照、朋友送的慰問品，以及在戰場廢墟中發現的，被緊握在殘破不堪的機械手臂中的寶石藍髮夾。

「謝謝妳，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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