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扎 - （一）

男孩還來不及轉過頭，耳畔便先響起一聲槍響。

在倒下之前，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鮮血染紅了潔白的制服。

又是一聲槍響，他感覺到右肩一陣劇痛。

男孩的瞳孔放大，眼神裡除了驚懼，還有身為孩子的那份無辜。

他想大叫，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痛得應聲倒地，動彈了一下，半晌便毫無反應。

已經是第四通電話了，邵可昀心急如焚，但另一頭卻無人接聽，她慌亂的持著手機來回踱步，後背涔涔滲出冷汗。

「不會出了什麼事吧……？」邵可昀焦急的又撥了一次相同的電話號碼，但數秒後依然得不到對方的回應。

「傳訊息不回，打電話也沒人接，這孩子到底怎麼了？」她坐回旋轉椅上，椅子發出「嘎吱」一聲。

邵可昀轉頭瞄了一眼時鐘，便又將注意力拉回工作上，兒子不接電話也不是頭一遭了，她相信白安原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才對，只是都已經晚上十時左右，還不知道自己的大兒子是否已經回到家，這實在讓她無法專心工作。

「算了，他都已經是國中生了，自己走回家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情才對。」

邵可昀放下手機，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遊走。

深夜十一時許，邵可昀將電腦關機，此時公司內除了她，還有零星幾位同事仍在工作。

「我先走了。」邵可昀向坐在她對面的男子點頭示意，拿了包包和手機準備離開，「你如果弄好了趕快下班，時間不早了。」

「好，你快回去吧。」他微微頷首。

邵可昀走出辦公室，高跟鞋在地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她打了聲呵欠，匆匆走下樓梯後到達一樓大廳。

離開辦公大樓後，眼前是一片車水馬龍，即使現在已是深宵，馬路上的車潮仍然沒有減少。

邵可昀站在人行道上，今天的她選擇搭計程車回家，攔到一輛計程車後，她開了車門並告知司機住家的位置，司機開啟導航，車子又重新開動。

邵可昀繫上安全帶，突然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拿出手機，傳了則訊息給白安原。

「安原，你到家了嗎？」

發出訊息之後，邵可昀才發現，白安原完全沒讀自己幾個小時前傳的訊息。

「到底在搞什麼……。」她嘀咕了一句。

邵可昀看著手機螢幕好一會兒，忐忑不安的她決定先撥通電話給白旭時。

「喂？可昀？」

「老公，安原回到家了沒？」

「還沒啊，妳不是說他今天要補習，上完課就自己回家？」

「對，但是現在已經十一點了，他還沒到家讓我有點擔心，而且打電話給他也沒接……。」

「他這麼晚還沒回家也不是第一次了，等等應該就會到家了吧，妳先不要緊張。」白旭時安慰道。

視線移向車窗外，看著窗外的車輛急駛而過，她嘆了一口氣，內心有不詳的預感。車子駛進小巷後，路程變得有些顛簸，車身晃盪了幾下，司機在這時踩下煞車，車子停了下來。

「怎麼了？」邵可昀好奇的從後座探出頭。

「前面好像發生事情了。」司機轉頭看向邵可昀，「有警察。」

邵可昀有些疑惑的望向前方。現場被拉起封鎖線，一群警察堵住巷道，附近還有幾個來看熱鬧的民眾。封鎖線內只看得到一個便當袋放在地上，以及一大灘血跡。

司機苦笑了下，「我走別條路吧。」語畢便握住方向盤準備退後。

「等一下！」邵可昀察覺到有些不對勁，「讓我下車！」

「要在這裡下車嗎？但是小姐，妳還沒付錢……。」

「錢等一下給你，快讓我下車！」

邵可昀慌忙的把安全帶鬆開，提了隨身物品就直接開門。她推開堵在路中央的路人，擠到封鎖線前方。

她看到了，地上的便當袋是白安原的。

現場的警察連忙拉住她，「小姐，現在警察正在辦案，請不要破壞案發現場！」

「放開我！」邵可昀奮力掙扎，「我兒子他……他怎麼了？」

「被害人是妳兒子？」

「被害人？」邵可昀急得眼淚奪眶而出，「發生什麼事了，他到底在哪？」

「妳兒子遭到槍擊。」一名警察眉頭深鎖，「目前他已經在醫院了，至於凶手是誰，我們還在調查。」

邵可昀呆楞在原地，望著警察久久說不出話。

「不……。」她好不容易才吞吞吐吐的擠出一句話：「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不可能的。」

「我們也感到很遺憾。」警察抿了抿唇，「請問妳兒子平時有與任何人結怨嗎？我們想知道凶手到底是蓄意謀殺還是隨機殺人。」

「沒有，他才十三歲而已，怎麼可能與別人結怨！」邵可昀激動的落下眼淚。

「我想請問，為什麼妳兒子那麼晚還在外面？」

「補習。」邵可昀簡短答道，「他在哪間醫院？我要過去一趟。」

「東泰醫院。」警察轉頭望向掉在地上的便當袋。

邵可昀剛回到計程車上，司機立刻回頭：「小姐，妳要付錢了嗎？」

「載我去東泰醫院，越快越好。」邵可昀慌張的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我會補貼你的油錢。」

「好。」聽到邵可昀這麼說，司機踩下油門，往東泰醫院開去。

手術室的門過了良久都未開啟，邵可昀緊握拳頭，坐在椅子上不停顫抖，坐在一旁的白旭時拍了拍她的肩膀。

「可昀，妳先別緊張好嗎？」但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白旭時自己同樣也是相當害怕。

「我怎麼可能不緊張。」邵可昀抱住頭，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白旭時嘆了一口氣，他努力讓自己放鬆，卻只是徒然，後背不停冒出冷汗，使他惶惶不安。

「我好怕……。」邵可昀的話裡帶著哭腔，「我好怕安原回不來……。」

語畢，她的眼眶再度泛紅，白旭時握住邵可昀的手，希望能安撫她忐忑的情緒。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顯示「手術中」的燈熄滅，夫妻兩人立刻抬起頭來。手術室的門被開啟，一名護士從裡面走出，邵可昀和白旭時連忙站起身子。

「那個，我兒子還好嗎？」

「為什麼手術那麼長時間？他傷勢如何？」

兩人焦急的提出問題，然而護士並未針對他們的問題做回應。

她只是瞥了他們一眼，淡淡的說了一句：「是白安原的父母對嗎？你們最好進去看看他。」

兩人有些不知所措，相視一眼後走進手術室。

執刀醫師正將手套脫下，看到他們兩人後，微微頷首向兩人示意，眼神掠過一絲哀傷。

「抱歉。」醫師走近兩人，脫下手術袍，「我們盡力了，安原非常努力的想要活下來，但他還是離開了。」

最令邵可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眼淚自她的眼中落下，她摀住臉痛哭失聲；白旭時鼻頭一酸，淚水盈滿眼眶，但他盡力克制自己的情緒。白旭時將她擁入懷裡，邵可昀崩潰大哭，緊緊抱住白旭時的雙臂。

「請節哀。」說完，醫師一語不發的走出手術室。

或許是看過太多生死離別的場面，醫生和護士才會看起來毫無反應，但此時此刻，白旭時卻覺得他們相當冷血。

「對不起，老公……」邵可昀淚如雨下，「我不應該讓他自己走回家的，如果是我去接他，也許就可以避免這件事的發生了，是我的錯……。」

「不要自責，這不是妳的錯。」

「我不是一個負責任的媽媽。」她聲淚俱下，「要是當時是我帶他回家，安原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了，就算遇到也是我跟他一起死……。」

白旭時搖了搖頭，眼淚掉了下來，「妳死了並不會比較好。」

項禹修跟著被一名員警押著的崔律走進偵查庭，檢察官、書記官等人皆已入座，檢察官對崔律進行人別訊問及權利告知。

檢察官端詳著眼前這位面黃肌瘦的男子，開始訊問。

「崔律先生，你在一月十五日，晚上九點三十五分左右，將被害白安原以槍械殺害，你認罪嗎？」

崔律搖了搖頭，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又把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多項證據及監視器錄像皆顯示你涉及謀殺少年白安原，你認罪嗎？」

崔律點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只見檢察官皺了皺眉，又接續問下去。

「警方根據監視器畫面，證實你以槍械擊中被害白安原的頭部及心臟，你承認嗎？」

崔律不發一語，雙眼無神的望著檢察官。

「被告崔律先生，你有權保持緘默。而依監視器錄像，你無法否認自身所犯下之罪行。你觸犯刑法殺人罪，屬最輕本刑五年以上之重罪，本檢察官將向法院聲請將你羈押。請問你有任何意見嗎？」

崔律搖搖頭，默不作聲。淚水盈滿眼眶，兩行眼淚緩緩流下。

「報告庭上，被告崔律是解離性身份疾患，在犯案當下為無法意識其行為者，請斟酌被告之辨識行為減輕其刑。」被告辯護人項禹修開口道。

「律師及被告之意見，本檢察官駁回。若有任何意見，請向法院解釋。」

「四個月前在東雲路上發生的隨機槍擊案，一名十三歲白姓少年遭殺害，由於兩槍分別擊中頭部和心臟，為致命傷，送醫搶救三小時後不治。殺害少年的兇手崔律也在一審被判處十七年有期徒刑，而一審判決的結果，在網路上掀起討論，有網友認為兇手殺害無辜少年應該被判無期徒刑或死刑，批評國家法律太過寬鬆，縱容殺人犯犯罪，其出獄後還是有再犯的可能性，現在我們來聽聽律師的說法。」說完，記者將麥克風遞到受訪者面前。

「是的，我認為法官之所以會判崔律十七年徒刑，是因為他患有多重人格，在行為當下無法辨別其行為犯法——」

受採訪的律師話未說完，關機鍵就被按下，邵可昀怒不可遏的把遙控器丟到一旁，雙手抱胸，怒視著電視。

「好了，不想看的話就不要看嘛，幹嘛讓這種新聞影響自己的心情呢。」白旭時走到她身旁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只是覺得，我沒有辦法接受崔律只被關十七年。」邵可昀的視線移向白旭時，「他出獄後還是可以繼續開始新的人生，他可以在外面找工作，說不定出獄後過個幾年就忘記這件事了。」

邵可昀停了幾秒又繼續說道：「他現在只不過也才三十幾歲而已，在獄中若表現良好說不定還能假釋出獄，可是安原呢？安原的前途沒了，以他的學業表現，高中考上第一志願肯定沒有問題，但他就這樣被崔律殺了，崔律在殺人的時候有為我們的孩子想過嗎？為什麼不直接判他死刑？」

「可昀，」白旭時嘆了口氣，「他的辯護律師不是說過了嗎？項律師說崔律是因為多重人格，在作案當下沒辦法辨識自己的行為，妳剛剛也看到新聞了，他無法克制自己的人格要不要切換啊，而且他犯的罪又不足以被處以死刑。」

「所以呢？你現在是在幫崔律講話嗎？」邵可昀提高音量，說話語氣帶著悲憤。

「不是。」白旭時答道，「我只是覺得，就算再罪大惡極的殺人犯，也應該有活下去的權利吧，就算崔律殺了安原——」

「那安原呢？」邵可昀站起身，對著白旭時大吼，「安原有活下去的權利嗎？」

白旭時頓時啞口無言。

剛說完話她便潸然淚下，「憑什麼崔律有活著的權利，安原卻得從此消失在這世界上？為什麼政府不直接把那些神經病抓去關起來就好了？難道都要等到他們殺了人，才要開始走法律程序，一開始就防患未然，不是可以避免憾事發生嗎？」

一連串的問題讓白旭時答不出話，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你真的在乎過安原嗎？」邵可昀問道。

「在乎，當然在乎。」白旭時肯定的答道，「我在乎安原，就跟你在乎他的程度是一樣的。」

「那你為什麼要幫崔律講話？」

「我沒有……。」他苦笑了下，「這是事實啊。」

「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邵可昀丟下這句話後就往廁所的方向走去。

臥室的門在這時被打開，一顆頭從裡頭探出，似是在打量門外的情況。

「青原？」白旭時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白青原，身為慈父的他露出溫柔的微笑，「這麼晚了，還沒睡覺呀？」

「你們在吵架嗎？」白青原望著兩人。

「嗯，這個嘛，」白旭時想了想，「我們是在溝通。」

「白青原。」邵可昀在廁所前停下，轉過身對次子說道，「去睡覺。」

「我不要。」白青原一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

「聽話。」邵可昀命令道，「去睡覺，已經快十一點了。」

「你們如果繼續吵架，我就不睡覺。」他堅定的看著邵可昀，補了一句：「伊原剛剛在哭。」

「她怎麼了？」白旭時問道。

「還不都是因為你們。」白青原有些不滿，「她被媽媽嚇哭了。」

「親愛的，你去安慰一下小伊。」白旭時壓低聲音，對白青原說道。

「那你們不可以再吵架了。」

「好。」白旭時答應道，「進去吧。」

「晚安。」白青原走進房間後關上門。

客廳又恢復安靜，邵可昀從廁所裡走出，坐到沙發上。

「我不會原諒崔律，永遠都不會。」

「我知道。」

邵可昀低下頭，「其實我根本沒那麼生氣，我只是感到很難過而已。」

她看了下關著的房門，又看向白旭時，「你知道嗎？當我看到安原身上的槍傷時，我心都碎了，我看到那些留在安原屍體上的彈孔，以及乾涸的血跡，我真的無法想像，崔律殺害安原時，他是多麼害怕，多麼無助，他當下一定很痛，而我們卻沒辦法幫助他，他絕對很恨我們吧？」

房門又再次打開，白青原走了出來。

「哥哥他才不會恨你們。」白青原輕輕關上門，「哥哥很愛你們，只是如果媽媽跟爸爸吵架，他在天上一定會很自責的，哥哥絕對也不希望看到媽媽為了他的事情發脾氣。」

「你怎麼還不睡？」邵可昀有些驚訝。

「我剛剛一直都在偷聽你們說話。」白青原聳聳肩，「哥哥離開了我也很難過，不過我知道，他一定是到天上去做小天使了，我很希望哥哥現在快快樂樂的，雖然我沒辦法見哥哥最後一面，但是我好希望他不要再痛痛了。」

聽到白青原的話，兩人忍不住落淚了。

「謝謝你，青原。」白旭時哽咽了，「哥哥聽到你這樣說，一定會很開心的。」

早上七點三十分，邵可昀提著書包，和白伊原在去學校的路上聊天。

「小伊，妳在班上最好的朋友是誰呀？」

「崔宣融。」白伊原用稚嫩的聲音答道，「她都會跟我聊心事。」

「心事？」

「對呀，宣融最近跟我說，她爸爸要被抓去關了，她覺得很害怕，怕之後很難見到她爸爸了。」

「什麼？」邵可昀嚇得差點把手中的書包放開。

「她爸爸好像做了很嚴重的事，宣融說她爸爸可能會被關十七年。」

聽到白伊原說到「被關十七年」，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崔宣融……也姓崔。」邵可昀喃喃自語，「該不會她爸爸就是……。」

「媽咪，怎麼了？」白伊原拍了拍嚇得魂飛魄散的邵可昀。

「沒事，小伊。」邵可昀停下腳步，蹲到與白伊原同高的高度，「妳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這陣子先不要和崔宣融一起玩好不好？」

「為什麼？」白伊原嘟起嘴。

「沒有為什麼，妳最近先不要跟她說話。」

白伊原有些不高興，但她乖巧的點了點頭。

下午四點鐘，邵可昀到白伊原就讀的國小校門口等待女兒出來。

她今天下午特別向公司請假，為的就是要親自接白伊原回家。

過了五分鐘左右，她看到白伊原從穿堂走出，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女孩，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只是女孩的臉上戴著黑色口罩。

白伊原突然看到自己的媽媽在校門口出現，興奮的奔向邵可昀。

「媽媽！」白伊原開心的喚道，「宣融掰掰！」

女孩向白伊原揮了揮手，走向一個女人身旁，女人同樣也戴著黑色口罩，眼神帶著憂愁。

「那是崔宣融？」邵可昀有些惱怒，「小伊，我不是吩咐過妳不要跟她說話？」

白伊原頓時沉默以對。邵可昀匆忙拉著女兒的手去追前方的母女，她有太多事情想要了解了。

「等一下。」邵可昀叫住崔宣融和她媽媽，她們聽到聲音後轉過身，顯得有點不知所措。

「不好意思，請問妳……，」邵可昀看著女人，「妳老公是崔律，對吧？」

聽到「崔律」這兩個字，女人大驚失色，慌忙的牽著自己的女兒想要離開。

「喂！」邵可昀喝道，「妳難道不覺得妳應該要說些什麼嗎？」

女人理解了邵可昀話中的意思，「對不起、對不起。」她不安的看著邵可昀，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說完對不起就沒事了？」邵可昀瞪著她，「我兒子被妳老公殺了，妳不用負一點責任？」

「不、不是。」女人低下頭，「我感到很抱歉，我老公是解離性身份疾患，他沒辦法預知自己的人格會在什麼時候突然切換……。」

「然後呢？」邵可昀繼續咄咄逼人，「妳既然知道他有多重人格，妳不覺得妳應該要照顧好他，而不是等到事發才來道歉？」

「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他。」女人對她鞠躬，「對不起！」

「我不會原諒他。」邵可昀漠然的看著她，「包括妳和妳女兒也是。」

「我沒有管好我丈夫是我的責任，拜託不要怪到我女兒身上，她已經很乖了，這跟她沒有關係，妳怪我就好。」

「喔。」邵可昀挑了挑眉，「崔律會做出這種事，他女兒長大後大概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反正如果從一開始就把那些神經病都抓去關不就沒事了，現在才來賠罪有什麼用。」

「我老公不是神經病，他只是生病了而已。」

「是喔，關我什麼事。那妳知道我兒子死了，我很難過嗎？」

「我知道，自己的至親離開，一定是非常痛苦的，我可以體會，所以我也想向妳的孩子道歉，我丈夫害妳的女兒失去哥哥，也讓妳失去一個兒子。」

「其實我還有一個兒子。」邵可昀說，「只是我想告訴妳，失去安原對我來說是非常痛的，我是他媽媽，他是我身上的骨肉，他就算已經長大，也才十三歲而已。」

「這點我清楚，我也有女兒。」

「不管妳怎麼道歉，我都不會原諒他，我也覺得他被判十七年徒刑實在太輕。」邵可昀漠視著女人，「再見。」

說完，她拉著白伊原的手離開，留下錯愕的母女兩人愣在原地。女人掉下眼淚，目送著邵可昀的背影離去。

「妳對崔律的妻子說出那樣的話？」白旭時不高興的望著她，「妳不覺得妳很過份嗎？」

「哪裡過份了。」邵可昀翻了個白眼，「崔律跟我的行為相比，誰比較過份？」

「這……。」白旭時一時答不上來。

「崔律有多重人格我知道，但這不會是我應該要寬恕他和他家人的理由，再說，我是受害者的家屬，我根本沒有義務要原諒他。」

「妳可以永遠都不原諒他。」白旭時淚眼朦朧，「但是妳不能去怪他的家人，他們是無辜的。」

「那我要怪誰？」邵可昀把手上的東西摔到桌上，「我沒有辦法當面怪崔律，我要怪誰？你說啊！」

「妳知道嗎，安原看到妳這樣子，一定會很傷心的，這不是他所認識的媽媽。」

「你在說什麼？我是在幫他伸張正義欸！」

「安原不會喜歡妳這樣幫他的。」

「你又知道了？」

「夠了吧。」白旭時推開邵可昀，「我們每次只要聊到安原的事情就只會吵架，我們不能採取溫和一點的方式嗎？伊原和青原看到我們這樣，心情也不會好的。」

「你以為我很想跟你吵架啊？」邵可昀怒吼，「我告訴你，我早就把離婚協議書都準備好了，現在只差等你簽字，我們就可以去戶政事務所申請離婚了。」

「不要離婚，拜託。」白旭時哀求道，「妳想想那兩個孩子吧，妳希望他們沒有媽媽或爸爸嗎？」

「他們跟我就好了，他們不需要你這個無能的爸爸。」

「妳說什麼？」白旭時頓時怒火沖天，「妳說我無能？」

「對！」邵可昀大吼，「從頭到尾表現出憤怒和難過的只有我，你的反應一直都很冷淡，你有表示什麼嗎？你只會幫那個神經病辯護而已！」

「誰說只有妳很難過？」白旭時也不甘示弱的回道，「妳看不出我很悲傷嗎？妳看不出青原跟伊原也很傷心嗎？」

邵可昀安靜下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低聲啜泣。

白旭時被她的反應嚇到了，恢復原先的鎮定，「對不起。」

「你知道我希望的是什麼嗎？」

白旭時抬起頭來，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我希望他死。」邵可昀抹去淚水，「我想要他被判死刑，這樣一命償一命，我們兩家就扯平了。」

「這我知道，我也希望他死，我相信很多人都希望他死，但妳覺得如果他死了，事情真的就會變得比較好嗎？」

「當然不會，但至少可以讓我獲得一點安慰吧，也算是對安原的交代，也許這樣子就能夠替他復仇了。」

「妳必須想到更深的層面。」白旭時雙手叉腰，「崔律死了，小伊的同學會沒有爸爸。」

「再說，如果妳只是為了復仇，希望崔律被判死刑，這樣跟殺人的人有什麼兩樣？妳只差沒有真正去做殺人的行為罷了。」

「因為我捨不得安原離開。」邵可昀苦笑了下。

「那麼，殺了崔律，安原就會回來嗎？」

「不會。」邵可昀不得不承認。

「或許我們……可以用別的方式去想念他？不一定要用這種怨恨的方式，這樣我們彼此都不好過。」

邵可昀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死亡並不是結束，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而已。」白旭時抿了抿嘴，「我們……是不是可以再試著生一個孩子？」

邵可昀聽到這句話，她笑了。眼淚再次從她的眼眶中落下，但這次不是悲傷的眼淚，「好。」她欣然的接受了。

「以後不要再叫我簽離婚協議書了。」白旭時莞爾，「我才不要簽。」

邵可昀沒有答腔，她只是破涕為笑。白旭時走上前去，給了她一個擁抱，兩人同時流下欣喜的淚水。

「媽媽，我去上學囉！」白青原在門口穿好鞋子，對著屋內大喊，此時的白青原已經穿著國中制服。

「好，路上小心！」

「媽媽，安原一直在哭，他是不是該換尿布了？」白伊原皺了皺眉頭，「好臭！」

「對耶。」邵可昀笑了笑，「謝謝妳，小伊，妳好細心。」

因為寶寶的出生是為了紀念白安原，所以寶寶的名字，理所當然的就叫做安原。

「我已經快九歲了，叫我伊原就好。」白伊原快速背上書包，「我要和哥哥一起出門嘍！」

「嗯！」邵可昀和白旭時向兩個孩子揮手。

兩人出門後，屋內沒了兩個孩子的聲音，邵可昀拍了拍哭鬧不停的白安原，試圖讓他停止哭泣。

一年多過去了，即使白安原死亡的陰影仍在白家心中揮之不去，但創傷沒有把這家人打倒。

因為他們知道，安原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而已。

他還在，只是他到另一個地方去了。

邵可昀深信，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們還可以再見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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