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传 - 第二十一話再會于細雨間

風吹得樹枝颯颯作響，卷起細碎的雨水撲向窗戶的玻璃。雨雲壓得很低，時間不過下午兩點，天色看起來卻像即將入夜一般昏黃。

室內點亮的電燈微微搖晃，即使關緊了窗戶，風還是從縫隙裏擠了進來。

補習暫告一段落，桃子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起身去廚房燒了一壺水。“補考是在什麼時候？”在爐邊等水燒好，桃子伸著懶腰回頭朝子鼠問道。

子鼠捧著課本想了想：“15號。”

“也就是下周二？”

“對。”子鼠破罐破摔地捏緊手中的課本，“這次一定能及格！要考的部分都復習好了，剩下的就、就……靠氣勢……！”

“……至少把書捏碎的氣勢是夠了。”桃子不知道說什麼好，“那你好好加油。”

子鼠清咳一聲，隨即提議道：“今天是秋假最後一天了，等下要出門繼續找找茂茂的線索嗎？”

“能幫一些是一些吧。”桃子點了點頭，“前幾天出門沒找到有意義的消息……”

“空地和樹林也沒查出什麼有用的線索，”子鼠遺憾地歎了口氣，放下書站起身，“那我們現在出發吧，今天下雨，晚了路不好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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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鼠和桃子兩人各自撐著油紙傘前往空地，來往的行人絡繹，雨雖然不大，但被風輕輕一掀就灌入傘下，所以都把傘簷低低地壓著。

雨水錘打著空地裏枯黃的雜草，土壤浸泡在水裏變得泥濘不堪。

“這下是真的什麼線索都消失了……”——子鼠正這麼想著，桃子的聲音吸引了子鼠的注意：“那是茂茂的……”

順著桃子的視線望過去，看見茂茂的母親提著滿滿的食材走出街角，大概是剛買好準備回家，要說只是夫婦兩人的話食材的量未免太多，而就前幾天兩人的狀態來講也不太像會挑在這種時候請客的樣子。

兩人感到好奇，於是向女性走去，“你好。”當桃子開口搭話之時，一個5歲左右的小孩緊跟著出現在女性身後，“這位難道是……？”桃子和子鼠同時露出疑惑又詫異的表情。

“啊，你們是上次像幫忙找的學生吧？”母親稍稍一愣，想起一周前的事，於是熱情地解釋道，“這是我家茂茂，他昨天突然出現在我和丈夫面前，我們也嚇了一大跳！”說罷，她騰出右手，摟著茂茂輕聲下著承諾：“這回我絕對會保護好他，不會再讓他走丟了。”

“能回來真是太好了，”桃子和子鼠不由得松了口氣，“所以今天才買了這麼多菜，要給茂茂做好吃的嗎？”桃子笑著指了指大包小包的食物。

“對啊，他可喜歡我做的糖醋排骨了！還想做一次茄餅給他吃，對對對，那個他也喜歡……”談論起今天的食譜，對方便滔滔不絕地打開了話匣，不時將手上的食材展示給二人看，“他剛回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擦傷，衣服弄得髒兮兮的，可心疼死我了。”她撫摸著茂茂臉頰上的繃帶，皺起眉頭。

“擦傷？沒有流很多血嗎？”子鼠疑惑地偏著頭，低頭打算仔細察看茂茂的傷勢。

“我也以為那些血是茂茂的，結果他身上沒有那麼深的傷，倒是餓瘦了很多。”回想到這裏，母親的眼睛又有些濕潤。

“……”茂茂仰起頭看了一眼桃子和子鼠，似乎怕生，躲到母親身後，抓著母親的衣擺催促，“媽媽，我餓了，我們快回去吧！”

“好好好，從昨天到今天一直說餓，看來是餓壞了吧？”母親寵溺地摸摸孩子的頭，“我們這就回去，給你做好吃的！”

“嗯！”茂茂開心地點頭。

“那我們就先走了，真的謝謝你們了。”

目送母子二人離開，子鼠長舒了口氣：“既然茂茂自己回來了，那這件事也算圓滿了結了吧？”

“嗯……”桃子安心地點了點頭，看向倒映在積水中母子二人的身影，幾乎要湧現出自己母親的影子來——

“咦？”

孩子的倒影似乎閃爍了一下，一瞬間猶如變成一團渾圓的黑影，緊接著又被雨水打散，變成原本的形狀。

“怎麼了？”子鼠留意到桃子的反應。

桃子又盯了好一會兒，周圍樹冠的倒影重疊在孩子的身影後，隨著波紋搖曳。

就像杯弓蛇影。

可能是自己過於緊張了吧？

好不容易孩子自己回來了，這時對興高采烈的夫婦說“您的孩子有點奇怪”，不僅潑了冷水，並且可能會被他們記恨一輩子——更何況，即使被要求說出到底有什麼問題，自己也完全給不出答案來。

“不，沒什麼……”桃子略微搖著頭，將疑慮扔出腦海，“趁有時間我們趕緊再回去復習兩題？”

“哦哦，好的，麻煩你了。”

不遠處，茂茂依舊牽著母親的手，視線卻盯著桃子和子鼠兩人，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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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假完結，子鼠的努力沒有白費，各科的補考總算是在及格線上低空飛過。

意識到桃子對自己的學業幫助有多麼巨大的子鼠徹底放開了顧慮，一遇到解不開的題便找桃子詢問，拜此所賜桃子和子鼠的交流也變得多了些。

昶仍然沒來學校，自然也沒去桃子家。

雖說家裏冷清得能吹出寒風來，但反而讓桃子自在很多。偶爾父親會回來和桃子一起吃個飯，或是子鼠加上雨霖來家裏開學習會。

唯一讓桃子如鯁在喉的是，每每回憶起積水中孩子的倒影，一絲不安猶如掙脫蛛絲的黃蜂在胸中振翅。

但她什麼都沒感覺到。那麼是錯覺嗎？還是確有其事？桃子不能確定。

僅有一次桃子在空地邊又遇見了茂茂母子二人，小孩在石凳上玩耍，母親寸步不離守在一旁。

和母親打過招呼，茂茂卻一溜煙兒躲在母親身後：“我不喜歡這個大姐姐。”他緊緊抓著母親的衣擺，死死地注視著桃子，“她會欺負我！”

桃子當然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既然茂茂不喜歡，母親便帶著孩子回家了。一路上茂茂又嚷嚷著肚子餓，像是怎麼都沒吃飽似的。

時間過得很快，迎來十月下旬。

“今天23號，下周又要考試了啊……”算了算時間，子鼠痛苦地趴在教室的課桌上，發出一聲長長地歎息。

“這次應該回比上次順利不少吧？你一直都好好學的，該問的也都問了。”從平時子鼠問的問題來看，考試稱得上子鼠的死穴，他到考前果然又是這樣的反應，桃子姑且先安慰一番試試。

“嗯，桃子你幫了我這麼多，沒理由這次還需要補考，我會盡力的。”撫平被自己壓折的書角，子鼠想了想，回頭看著桃子，“那傢伙沒有回來過？”

不用細想也知道子鼠口中的“那傢伙”指的是誰，“沒。”桃子搖了搖頭，“你知道他回家了？”

“知是知道，真派那邊還是會給我消息，但德派內部的動向不可能瞭解那麼清楚。”子鼠撓著頭，大概是提到自己的家族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畢竟縱使他自己沒有多餘的意思，別人難免會以為他在炫耀家門，“沒回來最好，證明現在那傢伙應該處在兩派的監視中，可以說是最讓人放心的狀況。”

“這樣啊——”對著不太感興趣的話題，桃子簡略地應了一聲，“至少這周可以安心考試。”她眨了眨眼，“話說那個孩子我一直感覺哪里怪怪的……”

“什麼？”

子鼠正準備追問，“你們看報紙了嗎？今天的新聞好慘啊。”剛踏進教室的同學還沒來得及坐下就急切地和朋友討論起早晨讀到的新聞。

兩人的注意力也被他們討論的聲音吸引過去。

“你說那個晨報頭版上的新聞？我看了，為什麼那麼血腥的事件要放在頭版啊？”一名男生接話。

“咳，還不是為了博人眼球，不然你會看嗎？”

“那也太殘忍了！一家三口離奇失蹤這種新聞又不是什麼好消息，一大早就看見這個真晦氣！”

“到底是什麼事件？我還沒看！你帶報紙沒？”又一名女生湊了過來。

“喏，給你。”挑起話頭的男生從身後取出一份報紙遞給對方，“至少比花邊新聞有意思吧？我又不關心哪個明星出軌、哪個老闆娶了幾個老婆之類的。”

“之前那個名妓被殺的案子你不也看得津津有味的？”

“和、和出軌新聞又不一樣！”

“一家三口離奇失蹤、室內僅餘大片血跡和神秘痕跡……”拿著報紙的女生大聲念了出來，“據鄰居描述，該住戶戶主洋XX、妻子辛XX，與其子茂茂（化名）從一周前就再沒見過，直到昨日聞到家中傳來惡臭……”

“？！”聽到這裏，桃子和子鼠猛地從座位站起身，沖向拿著報紙的同學。

“怎、怎麼……？”女生不知所措，卻被桃子一把奪過報紙：“讓我看看！！”

上面寫著：“……無人應門，員警只好請人撬鎖，入門便見客廳有大灘血跡和零碎的殘肢、毛髮，顯然有搏鬥過的痕跡；殘肢斷面的切口參差不齊，初步推測是入侵住宅的野獸……

……再沿血跡往臥室查探，發現一具形狀奇特的殘骸，雖被嚴重破壞，但剩下的部分像一只巨大的昆蟲……”

桃子的腦子倏地變得一片空白。

震驚、憤怒和悔恨裹滿了心臟，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充斥著整個聽覺系統。

關於事件所有的困惑都有了解釋。

是仿形……

是仿形……！！

回來的不是茂茂，是仿形！！！

為什麼沒發覺？！為什麼自己會把仿形的影子誤認為樹影？！

為什麼不將自己看到的疑點告訴子鼠，哪怕是錯的？！

桃子默默放下報紙走出教室。

子鼠沉默了一會兒，隨後跟了出去。

“他……他們兩個怎麼了？”女生心中有些發怵。

“不知道……”男生同樣困惑。

從幾天前開始又是連續淅淅瀝瀝的陰雨天氣，重重陰雲將天空遮蓋得嚴嚴實實。學校中庭裏的樹木漸漸掉光了葉子，地上的草葉承載著雨滴的重量耷拉在地面。

“……為什麼！！！”桃子的拳頭鬆開又握緊，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滴落在地面。

不等子鼠出聲，桃子緊緊咬著牙齒，右手用力揪著胸口：“那是仿形……！！我卻沒有發現……！

“不對，我發現了，卻沒有告訴你……！！”

“……我什麼都看不見，抱歉。”子鼠慚愧地低下頭。

“……不，不是你的錯。”桃子看了看自己的腳尖，仰頭望向子鼠，“以前我認為仿形至少還能擁有人的感情……

“但你說得對，仿形是精心製作出來的害蟲。

“我不會原諒製作它們的人。”

難得的，桃子的語言冷得刺骨，甚至讓子鼠的背脊陣陣發涼。

“害蟲就應該被剷除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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