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一抹暖陽 - 〔科幻〕星星變成橫線後，科學院外的一場對話

為了更好地感受紙杯透出的溫度，我把另一隻手也搭上去包裹著杯身，透過落地玻璃窗俯視下方。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c15m3H2a

科學院外的小花園草坪上，或坐或站已聚集了不少人，他們三五成群地聊天，不時望向天空－－彷彿那是一片璀璨閃爍的美麗星空，而事實上觸目所及只得永恆的晴空，暖陽的位置分毫不差、連時舒時捲的雲朵們都完美得不真實。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4JAjhKyY

每當上班時無聊或腦袋放空時，我都會默默記下某朵雲的形狀，直到眼前出現紅綠綴邊的褐色點點，那朵雲就會再出現，此時我一瞄浮空屏幕顯示的時間，才過去了14分鐘。

為什麼不是整數？為什麼不是15分鐘？至今沒人知道答案。

——關於雲朵循環時距的討論，讓我知道時常發呆去數雲（或星星）的人絕不止我一個，基本所有人都做過。

啊這神秘的14分鐘啊！全人類共鳴的好奇，「天氣」話題果然永遠不過時。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MO50fVlmJ

如今，人類對天空已失去了憧憬及感激之情了。

偶爾抬頭看看出自舊日習慣，去郊外野餐卻被認為是愚蠢之舉，明明不能享受天空還是可以感受山水之美的，但此爭論漸漸走偏成「需要感激這片虛假的天空嗎」，恨政府黨及反對天幕的人大書特書，讓爭論愈發無稽，看新生代愈發無所謂、舊世代就愈發提純成天空納粹，社會已被割裂成天幕前及天幕後時代。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H8YvMxrF

澳洲上空的破洞是起因，那破洞的面積愈變愈大，在三十世紀已變得不能忽視，再留在澳洲就是自殺，而沒有國家願意或具足夠資源接收大批的紫外線難民（與動物）。

於是人類開始在那古老大地上種植宏大的金屬信號塔——要接收更穩定強大的衛星訊號，信號塔需要建得比平時再高一點——當信號塔啟動時，澳洲上空便蒙上一層透明電子屏障，彷彿印度舞女的輕紗，肉眼看不出來，但這層薄如蟬翼的輕紗一直在震動。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HJkis07l

臭氧層的共振頻率與紫外線相同才免卻人類被直接烤熟，透明屏障也必須用相同的共振頻率，但這樣就會牽動到信號塔金屬的共振，還有連接地面的共振……

這樣沒日沒夜地持續振動，沒一星期能引起海嘯山崩，地球直接裂開退場。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H3Uw8oWXE

當共振問題解決後，那基本就是在建造這時代的巴比倫塔了。

像不少航天業者受《星際迷航》啟發而打造高科技產物，我敢肯定《基地》也是天幕工程師們的啟蒙之一。

從地面看上去，圓筒金屬巨柱像創世時已存在的頂天大樹，我們則是身處鋼鐵樹林下的螻蟻，努力想從樹葉之間窺得真實。

遮天閉月的樹木在種下的瞬間已衰老，金屬雖反射出新簇簇的光芒，那種壓倒性的宏偉感卻如夏娃與亞當體內脈動的血液般陳舊疲累，看起來可以熬到人類化灰還屹立不搖。

彷彿先有樹，再撐起天幕，才孕育了脆弱可悲的地面寄生蟲。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hjwvQurv

一開始只有澳洲有天幕，而傳媒跟政府大誇特誇天幕究竟有多棒，澳洲終於不再蟬聯「皮膚癌患病人數之冠」，天幕下的居民不止皮膚變得白嫩、沒有色斑，身體氧化速度減緩了甚至都可以跟香港爭奪最長壽城市的地位。

不管是什麼理由，世人都心知肚明，從天空的第一塊OK繃出現開始，人類的命運就只有一條路可以走。

如今，天幕的覆蓋率已達六成，巨型的「太陽能板」還順便改善了地球能源不足的問題，天幕有否加速溫室效應的爭論將持續到永遠。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otGKuHeA

聯合國剛開始要求集資時喊破喉嚨：要從紫外線率最高的國家開始鋪！

……想當然爾，現在只有富有國家擁有這奢侈玩意，這跟鐵路路軌旁的玻璃幕牆也沒多大分別，你何時見到第三世界國家的政府會費錢預防人民跳軌自殺？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13CZNHWOI

若能享受四季的晴空暖陽、若泰國人一抬頭就能看見北極光，那何樂而不為呢？

當透明屏障輪播影像、製造了虛假北極光，也就無人關心天然的星星。

但在天幕啟動的第三年，非洲人民奢侈獨享的真實星星便變了樣。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F637srGt

——星星變成橫線了。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hz6KG4TyJ

人類自己蒙上了眼睛，不再時刻分秒看著宇宙的運行。

宇宙便偷偷地發了瘋。

彷彿被神之手猛力一推，除了地球之外，整個宇宙都開始跑動。

地球的一秒變成太空的三年。

宇宙突然決定拋下地球，像隻喝醉酒的花栗鼠般狂跑圈，時間以驚人的速度運轉。從地球看上去，所有星星都被扯成了線，彷彿一幅白線格子床單。

沒有天文學家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太陽在急速膨脹，令氣候變化完全失常，極寒與極熱輪番轉換彷彿冰火二重天，但過不了很久就會定格成二千度地獄，整個地球直接被烤熟又或是太陽的重力改變，所有行星飛出太陽系。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UN4W5oBtp

留給人類的時間不多了。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qlleySAfe

聯合國集中全球精英建立了世界科學院，務求盡快逃離地球。

本來位居首位的新家園——火星很快會變得太熱，目光轉移到木星的衛星上，因為太陽膨脹到某一地步就會令木星眾多衛星變得宜居。

我們很快就開展了「太空園藝」計劃，將木星衛星改造成人類宜居的星球，我們種下植披又在有水源的地方空投生物胚胎囊，更大膽地送上文明火種——人類胚胎、人造子宮及電子褓姆，務求種下新人類。

眼看這從未被人類考慮過的星球逐漸變成綠色。科學家們均戲稱自己為園匠。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cRxQZog9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XzEfCfLh

今天，就是收成熟果的時候了。

外面只有零下20度，園匠們實在按捺不住興奮的心情，多少人早早就到科學院的小花園去探看天空，他們手持熱飲、指著天空傾談得有滋有味，彷彿天幕上播放著卡通片，會有完全不合符物理形狀的火箭隨時出現。

科學家們不是望天就是看錶，而各處的浮空攝錄儀已各就各位、準備就緒，今天終於沒人會對其擺出粗鄙手勢。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PgPAzh0c

其實天幕所傳來的畫面會更清晰，但誰又能抵擋親眼見證歷史的魅力？

我捧著只剩餘溫的紙杯走到戶外，站於一位穿著單薄的女士旁，只因為我在大樓落地窗後已看見這位女士並想好了開場白，我好奇她為什麼穿那麼少、而臉容也有點陌生。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fmjPtJRE

女士的半邊臉被包裹在數層大圍巾之中，而穿透天幕的陽光灑在她極致細緻平滑的皮膚上，彷似反射出金屬光澤，我眨眨眼睛。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yZ1HLzvNs

她轉頭看向我。

我在思考怎樣勸她戴上手套，但當她露出較多臉容後，我滿腦子都在想：為什麼她的皮膚這樣好？好得像塑膠造似的。

可能是圍巾顏色襯托得她的膚色有點奇怪，雪白中泛著顯得病態的青黃。

「……手套……」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gnqRwQVx

「這真的是大日子呢，對吧？」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xKjleWBS

「對，可以說倒數計時結束後，只要抬頭望天的人都見證了歷史。」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wVJfbgrgR

彷彿窺聽到我的話，此時天幕浮現巨大的倒數計時，一旦倒數為零就會消失，讓全球人類用肉眼看到那如期而至的天外來客。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OcekDpBo

「聽起來你對初接觸抱著積極樂觀的態度。」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a5NJS7j3

「我想科學家都是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吧……雖說如此，但我挺肯定你再不戴上手套，手指很快就會凍僵了。」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ln4MYRjX

那體型嬌小的女士揮揮手，表示不用在意我，但揮手的角度太大差點拍中我的小腹。

「若他們成功著陸、又順利進行了會談又如何呢？他們所帶來的科技可以拯救人類嗎？」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3nn81h7P

我將已涼透的咖啡置於尚帶冰渣的灰綠草地上，雙手插袋後聳聳肩。

「不知道呢……但總算是個希望。」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qA4kLQFK

事實上，那就是人類最後的希望了。

人類現時的科技剛好足夠製造電子天幕，把自己困在這個被宇宙拋棄的小籠子裡，但沒有足夠的時間及資源去製造多艘地對木衛的載人火箭，抽籤決定誰可以上新諾亞方舟之前，木星人所帶來的先進科技是個關鍵破口……

木星人本應全力發展航天科技及冷凍人體／保存人腦電子信號的科技……「問題是，誰又有資格去監督木星人做什麼、不做什麼？」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5L1xDXuLS

「原初木星人都沒有臍帶，對木星人來說，地球人難道不是他們唯一的上帝及信仰？」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VUt9qQK9l

「我信上帝，但我同樣支持同性戀結婚，我反對石刑，又祟拜一個女權主義者脫口秀藝人，我想上帝對我的控制也只能到此了……」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H1solW4Q

「但大是大非之下，還是謹遵上帝的教誨嗎？為了確保自己可以上天堂？」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3qqJvIAe9

「啊……我相信這漂亮的天花板老早擋住上天堂的路了，當人類扮演上帝替屋頂上新漆之後，接下來只能往地下室走了。這樣說很有趣，木星人的天堂在哪裡？不能順著臍帶找到了呢。」

事實上，木星人有關於信仰的爭論嗎？那一定超乎想像的有趣，都怪那群小怪物守口如瓶。

我再續，「我肯定他們中有一半都不信奉地球教，若不是兩個黨派之間的口水戰，這次會面可以提早八年。聽說反對接觸黨簡直是扯著太空人的衣尾，死活不讓他們上火箭呢。」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hv1OFAbn

女士緩緩呼出一口氣，並未在稀薄的冷空氣中形成霧氣。

我倆一同抬頭看倒數計時，就剩最後十秒了，旁邊的人們都微妙地調整了姿勢，彷彿要給予此歷史時刻多半茶匙的尊重，站得不能再挺直、臉容莊嚴肅穆，沒人說話，說任何話都顯得太沒心沒肺。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oR0qc1bF

女士卻在此時發問，「快要看到素未謀面的子女，你這一秒在想什麼呢？」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kmYzXx5EA

我無數次幻想的木衛星人既蒼老又年輕、既愚鈍又不凡，不像衛星照片中灰濛濛像縮水殘舊的樂園人偶皮囊，只像不斷變換著老少外貌的海市蜃樓，而我像每個父親般邊嫌惡著醜陋缺失之處，邊自豪傲慢地感覺他們完美無缺。

我快要見年紀比我更大的第二十三萬代後裔，這世上沒什麼能再嚇倒我了。

「上帝之一在想，我早餐的吐司要吃什麼抹醬呢。」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OWG9TGTU

倒數為零。

天幕像極速萎縮的皂泡，所有六角型彷彿受驚的羊群般爭先恐後地後退，關閉的先後順序肉眼難測，像亂無章法只管逃跑的細胞。

整個世界都沉靜了三分鐘（可能世上某角落在歡呼跳舞，但科學家習慣憂天憫人），然後有人開始拿起摺疊望遠鏡。

……我第一次發現我這麼多同事有摺疊望遠鏡。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YSlsHC2i1

地球的一瞬間便是木衛星的百千年。

第二十三萬代的木星人與地球人的初次接觸，地球人的太空殖民後裔要來尋根究源了。

鑑於人類發展到六萬代以上才搞出天幕，航天科技的進展也總因戰爭而停擺，木星人託賴人類傳送過去的精華資料而走了捷徑，而一代又一代木星人的使命就是拯救母星，他們搞不好從三歲開始就學習重力公式了。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pLP3761k

一望無際、萬里無雲的天空遠處出現白點——太空艙。

漸漸變大、發光發亮到成為白色爆炸，像一顆白日慧星。

亮橘與純白及介乎兩者之間的千種顏色，一次又一次熄滅又亮起。

木衛星人義無反顧地撞入了地球大氣層，在這神棄之地不停下沉、下沉。

把本可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子女又哄又求又威脅地一手扯回泥沼，下沉吧、共沉淪，揹著我走。聽起來就對味了，像每個人生沒救、望子成龍的父親會做的事。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WQwNa0IKX

那將燃燒殆盡的太空艙，看起來像墜落的一抹豔陽，即將無私降臨到每個人的肩膀上。

我打賭連焦灼黑煙嗅起來也像希望。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HMd6JJo3

百般滋味在心頭，本該對外星初接觸欣喜若狂，但科學家們看著燃燒得熱烈的希望，卻像在葬禮中瞻仰遺容。

我們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上，未來正要展開，不知是喜是悲還是染指到外星的一場禍害。

此時，科學家們的手機均收到訊息提示。

我拿起一看，領導讓項目相關人員盡快到會議室集合恭迎外星人大駕。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NUMy62at5

我拿起輕呼呼的紙杯，邊搖碎液面上的薄薄冰片邊離去，驀地發現那女士沒有跟上。

我轉頭問，「 ……你不去嗎？」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2AT7eNfif

女士只是臉容平靜地看著我，眼睛穆然似水，「我已完成我此行的目的了。」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Hvac7gvk

「那是什麼？」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7Tg64yHj

「身處上帝之中。」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JU9Jrldy

我垂頭笑了，想了想便把杯子換到另手，用嘴咬走右手手套，把手伸出去。

女士的臉頰與鼻頭已被凍成橄欖綠色，但除我之外沒人發現異樣。

她（或是他？）猶豫地伸出手，不確定地以裸手與我交貼。

她把手掌輕輕貼於我的手背上，那是握手的相反，卻也無需糾正。

她手心彷彿握著一顆小暖陽，正微微使上陰勁把太陽揉壓進我的手背中－－她的溫度就有那麼高，我體感大概有45度以上－－我懷疑只要盯得夠久，可能就會看見一顆滾燙小星星或小太陽透掌而出，冬天最後一抹暖陽就掬在我的手心。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dQNcFNZW

我點頭致意，然後轉身離去。

我是搶先全人類進行地木初接觸了嗎？不，怎麼可能？狡猾純熟的後裔們。

眼皮上殘留著白熾慧星的影子，天幕在我身後一呼一吸、再度像棉被般澎澎舒展鋪張。

我卻忽然，對地球、對人類充滿希望。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9LR3iS92

End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Y7NJTVECP

若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看哦！

說人話：

自地球人為了填補澳洲上空的臭氧層破洞（為Hugh Jackman狼叔點燭，希望他的病永不復發）建立了電漿天幕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六成天空被天幕所覆蓋，然後某天宇宙跟地球的時間突然不同步，地球的一秒等於太空三年，太陽急速膨脹令地球快未日了，科學家們去尋找新家園——木星的衛星，並將其改造成宜居之地並「種下」人類。由於宇宙的時間飛快，所以科家們是有幸見證第二十三萬代木星人回歸地球，進行地木初接觸，並可能攜帶針對性高科技來拯救地球人（不管是冷凍人體、上傳大腦還是大規模的載人航天科技等）。

故事說的就是地木接觸的那一天。

但這一天真的是地木初接觸的一天嗎？未必，主角在科學院外遇到的女士便是潛藏於人類中、觀察先祖的木星人，而她也絕不是個例。結尾沒有把什麼攜帶式小太陽交給主角，那只是比喻！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3VWSxMGX3

* 其實外星人體溫較高應該更怕冷，詳見瓦肯人（？）

* 另外，除了澳洲上空有臭氧層破洞，南極上空也出現破洞了，希望破洞變小的速度快一點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TBogxg7N4

作者的話：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5zI6v2p0

以此文致敬《時間迴旋》，我很喜歡的一本科幻書！

相信看過此書的人都看得出地球與宇宙的時間不同步的重點情節，為免破梗我就不說下去了，推薦所有人去看這本書！

8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pks6sxRa

抱歉，這題目，我應該寫點溫馨窩心的，但我的想法都很不可愛（掩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