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 - 第十七章—信

　　夜半已深，月照過了三更，郁藍始終未眠小心留意著隔壁的動靜，確保女孩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後，便小心翼翼地離開了床舖。

　　她點燃了房間裡的蠟燭，原想在離開前簡單收拾一下，卻無意中看見床頭放著的窄身花瓶，裡頭的藍色郁金香在燈火中乖巧地半垂著腦袋，看著不太有精神。

　　從虹霞拿到郁金香開始足有大半晚它都處於脫水的狀態，即使回家後插進花瓶也沒能讓它立刻回復生機，被燭火投射到牆上的影子映在郁藍眼中，竟像極了某個垂頭喪氣的姑娘。

　　郁藍呆望那影子半晌，才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收拾起了本就不多的行李。

　　為了以防萬一，也為了不要引起後續的麻煩，她必須把所有的痕跡抹去，就如同從未有過她這個人一樣，然而收拾著收拾著，她的思緒還是不由自主地飄遠。

　　要是虹霞明天起來發現她不見了，肯心會傷心的吧……

　　她兀的便想起之前去釣魚時，虹霞也曾經害怕她拋棄自己的可憐模樣。

　　最親近和最依賴的人突然離自己而去，這樣的感受她不是最清楚了嗎？結果現在，她還是做出了一樣的事。

　　果然像她這樣的人，從一開始就不該和任何人扯上關係……說是這樣說，但若果不是遇到虹霞，事情也不會如此推動。

　　——感覺就像被某個無形之手擺弄，真令人不舒服。

　　郁藍放輕了腳步離開房間，開始收拾起客廳。

　　客廳的雜物比她的房間更多了，有她們閒餘時做的遊戲，什麼五子棋飛行棋之類的，還有虹霞跟著徐大嬸學到一半的針線活兒，還有……

　　郁藍看見放在客廳角落的顏料時，動作不禁一滯，某段回憶驟然湧上了腦海。

　　在那個晚上，虹霞突然說要借她的手臂描色，她原本以為這只是她的某種小愛好，沒想到竟救了她一命。

　　明明救了她一命，她卻又懷疑起虹霞，甚至把她帶到了無人煙的地方做最壞的打算，她真是個差勁的人啊……

　　郁藍把筆具整理好，決定把這個留給虹霞，然後繼續打量屋內，看看還有什麼屬於自己的痕跡要帶走。

　　接下來還有什麼要收拾的呢……她得在走之前就幫虹霞處理好，那孩子看著精明，但在某些方面又很天真遲鈍，以後可就沒有她照顧著了。

　　以後她得自己一個好好過日子，既然識字要找份工作應該不難，而且她的教養學問也不差，當個家庭教師綽綽有餘。

　　然後再過些日子，虹霞可能會遇到心宜的男性，成家立室生兒育女……

　　當意識到的時候，郁藍只感到臉上淌著兩行溫暖，她輕輕用手往頰邊一抹，再打量自己的指尖時，便發現上面沾著透明的水份。

　　這是……她哭了嗎？怎麼會……

　　郁藍連忙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水份，猶如想籍此否認什麼，然而無論她怎樣抹走臉上的痕跡，那多餘的液體還是滔滔不絕的從眼眶裡湧出來。

　　不……她不能哭，明明在奶娘過世後她就發過誓再也不哭了，因為……

　　郁藍回望虹霞的房間，又想起了那次她們吵架後，虹霞躲在房間裡哭的事情。

　　真丟人啊……明明當初加入組織時就已經暗自發誓不會再讓任何人進駐內心了，結果直到現在才發現……與她相處的這短短時光，竟是如此珍貴嗎？

　　原來，她比自己所以為的要寂寞得多啊……

　　在承認這點後，內心似有什麼衝破了攔阻，郁藍沒能忍住衝動走到虹霞的房門前，輕手輕腳推開她的房門，小心地往內窺探起來。

　　沉眠的少女呼吸依然平穩，郁藍悄然走到她床邊彎下了身，把手似有若無地放到她的額頭上。

　　只要過了這晚，她們恐怕便是永別，那在離開之前，她是否可以稍為的任性一些些呢？

　　郁藍把腰彎得更低，低得能聽見少女的呼吸，與從她鼻息中散發的如同錯覺的甜蜜。

　　一下下就好，只要一下下……

　　郁藍俯身，在少女的嘴角邊留下轉瞬即逝的唇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屬於她的溫度。

　　等虹霞醒來時，郁藍早已如期般不見蹤影，而且家裡還莫名乾淨了很多，唯二多出來的，就只有放在桌上涼了一半的早餐，以及用郁金香花瓶壓住的信。

　　虹霞行屍走肉般坐到椅子，面無表情地拿起勺子喝粥，左手同時展開信件，決定把它當成晨報那樣讀，彷彿這樣做她就不會太在意裡面的內容。

　　「致霞

　　早上好，霞。

　　當妳看見這封信時早餐大概已經涼了，但我實在時間有限，太陽還未出來我就得出發了，抱歉沒能好好跟妳道別。」

　　「哼……沒時間道別倒是有時間給我寫信和做早餐呢。」虹霞忍不住小聲抱怨，然後才繼續看下去。

　　「妳是個很聰明的姑娘，我相信妳已經猜到我要去幹什麼了，也知道妳肯定很不願意看我去送死。可是，為了這個國家的將來，以及妳所知道的未來，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而且……也不得不由我來做。」

　　「放屁！明明交給別人來做就好了，只要說服別人……」

　　話說到一半便沒了後續，因為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在說渾話。

　　「當然，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成為那個喪命的「英雄」，然而要我說服別人預知的未來也同樣是無稽之談。說到底我們所掌握的線索還是太少了，昨天那場意外是不可多得的機會，而也只有我，才會對此事深信不疑。

　　我相信妳，霞，我相信妳所描繪的那個未來，也想去守護妳所知道的那個「歷史」。所以，對不起，看來我沒辦法陪妳一起找妳的父母了，請原諒我吧，以後的日子，請和徐大嬸好好活下去，願我們來世有緣再見。

　　郁藍留」

　　看完這封信，虹霞再也強裝不了鎮定，猛的站起來就想衝出房子，但沒想到的是徐大嬸早已等在外頭，見她出現的瞬間便拉著虹霞回屋子帶上了門。

　　「徐大嬸，郁藍她——」

　　未等她說完，徐大嬸已經將她的頭埋進自己略顯豐碩的胸襟，小聲說道：「噓……她跟妳徐叔今早天未亮就出城了，現在應該在某個山頭裡吧。」

　　虹霞倒抽了口氣，這才明白原來徐大嬸同樣也是局中人。

　　「小霞……照顧被留下來的妳，是郁藍和妳徐叔給我最後的請托，不要讓大嬸難做，好嗎？」

　　徐大嬸的語氣動作都極之溫柔，同時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而且不知是否她的錯覺，虹霞似乎在徐大嬸的話中讀出了小小的泣鳴。

　　是嗎……她和徐大嬸，都是被留下來的人啊……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虹霞便放棄了掙扎，默默接受早已無法改變的事實。

　　而接下來她們也沒只顧傷春悲秋，開始收拾行囊準備離開四合院，為了以防萬一，也為了讓那些離開的人沒有後顧之憂。

　　在這一路，虹霞也逐漸理清了所有事。

　　這個年代的郁國皇室本就長期處於內亂，在先皇駕崩後，登基沒幾年的現任皇帝一直在和皇太妃做鬥爭。

　　這次的棘國入侵事件，多半也是皇太妃跟棘國協手，故意引狼入室想要搞垮朝廷，再由她所生的皇子當作傀儡皇帝垂簾聽政。

　　說起來，這位皇太妃還是棘國當初送來和親的公主，因為棘國本身糧食資源不豐，所以把最不受寵的女兒「賣」到郁國以求取低價的糧食。

　　根據野史，這位公主在年幼時就常被虐待，偏生郁國的先帝和先皇后都是性子特別溫厚的人，所以在知道這位公主的身世後都對她極為優待。

　　也不知是被天生的性子所累呢，還是因為那位皇太妃的演技和手段都太厲害，明明從局外人看來是那麼大個威脅，卻因為郁國皇室出名的寬厚而留下了禍根，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這些都是她用現代所知的歷史，以及這個年代的所見所聞得來的推論。

　　要放著以往，她肯定會為自己發現的歷史差異而感到興奮，而現在……也已經沒所謂了。

　　在乘船離開郁都時，虹霞還做了一件事。

　　她當著徐大嬸的面，把郁藍留給她的最後一封，同時也是唯一的信撕成碎片，再籍由海風將那位清冷姑娘曾經活過的痕跡葬入大海。

　　眼眶蘊釀的淚花迷糊了她的眼，讓虹霞沒能看清碎片飄往向處，徐大嬸站在她身後沒有阻止，只是深深的歎了一口氣。

　　虹霞知道徐大嬸沒有開口要她銷毀信件，是出於對她的通融以及體貼，然而身為被留下來的人，這卻是她們應該要做的事。

　　那封信實在藏有太多秘密了，無論是她的，抑或郁藍的。

　　歷史上從沒有「虹霞」這個人出現過，但這並不代表她沒有留下任何東西給後世。

　　而接下來，她也該完成自己最後的使命了。4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wfLZsC4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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