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 - 第十三章—店

　　落日移靠西山，層染著晚霞的橘黃光線雖未能完全照亮狹窄的房屋，但也足以把坐在窗前用膳的兩人份影子，猶如扭曲的皮影戲般印在灰色的花紋磚地上。

　　郁藍還是一如概往地保持著食不言寢不語的最高禮儀，而虹霞則偶然會偷瞥那始終沉默的少女，小口小口地扒著白飯。

　　安寧的室戶只剩兩人碗筷輕敲的微響，而更準確的來說，絕大多數又是虹霞不為意間製造出來的躁音，與之相比郁藍的吃相簡直堪比淑女典範。

　　虹霞面對郁藍這莫名衍生的教養不自覺感到緊張，吃飯的動作也變得有點不自然起來，直到郁藍把自己的那份兒吃完，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我吃飽了，今天要去上工，不用等我回來。」

　　郁藍說完便準備出門，虹霞暗自鬆了口氣，卻又生出新的疑惑。

　　「郁藍妳……」虹霞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改口道，「路上小心。」

　　郁藍轉頭迎上她欲言又止的神色，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些什麼，但沉默一秒後只是道：「嗯，知道了。」

　　虹霞無言目送郁藍離開，回頭再看自己碗裡的飯，頓然失去了食慾。

　　她原本其實是想問郁藍關於她那份工作的事，打從上次那個夜搜事件後郁藍就從將軍府辭工，雖然後來又找到新工作，但上工的時間卻日夜顛倒起來。

　　無論在哪個年代，晚上的工作總會給人不好的印象，更何況郁藍還是個妙齡少女，從各方面來說虹霞都忍不住擔心。

　　然而每次她剛提起話頭，郁藍便會借故逃掉，害她現在都不敢再問了。

　　唉……但願郁藍不是去做什麼奇怪或危險的事情吧。

　　正當虹霞煩惱著時，室外驟然傳來拍門聲，徐大嬸那爽朗的音調隨之飄了進來。

　　「欸，霞妞，在嗎？」

　　「來了！」虹霞放下筷子去應門，果真看見徐大嬸那張圓圓的笑臉，「怎麼了徐大嬸？」

　　「哎喲妞兒啊，能幫大嬸一個忙嗎？我現在有點事情抽不開身，想妳幫我跑一趟市集。」

　　「咦？我嗎？」虹霞頗為意外地指了指自己。

　　畢竟她之前從來沒有獨自出門過，害她都已經默認這個設定了。

　　「是啊，畢竟霞妞來到我們這兒也一段時間了，那店子也不遠，總不會這樣也迷路吧？」

　　徐大嬸邊說著，邊從自己的袖子裡拿出張發票和一個小錢袋，正想遞給虹霞時又突然頓住。

　　「呃，還是說霞兒不想幫徐大嬸這個忙呢？」

　　「沒有沒有沒有，我很樂意！」虹霞忙揮著手，從徐大嬸那搶過錢袋，「是要去市集買什麼嗎？」

　　「喔，就是去這個店裡拿我之前訂好的東西而已。」徐大嬸指了指虹霞手裡的發票，「之前付過訂金，這是尾錢，如果有多出來妳可以去買些零嘴，就當是跑腿費啦。」

　　「我知道了，我去準備一下就出門！」

　　虹霞爽快地接過活兒，在和徐大嬸道別不久後，便迎來了久違的出門。

　　孤身走在街上的感覺果然還是不太一樣，雖然跟郁藍和徐大嬸出門也很快樂，但獨處也有獨處的樂趣嘛。

　　虹霞逛得開心，也沒忘了自己的任務，順利從衣料店拿到徐大嬸訂的衣服後，剛準備看看附近還有什麼好玩的，結果便發現了有點眼熟的花攤子。

　　咦，那個不是上次差點買到藍色郁金香的店嗎？

　　虹霞快步走過去，果真看見了那位只有一面之緣的和氣老闆娘。

　　「下午好啊，姑娘買花嗎——咦，是你啊小姑娘。」

　　沒想到的是竟然連老闆娘也認得了虹霞，一見著她便展開了花朵般的笑容。

　　「下午好，那個……請問現在還有藍色的郁金香嗎？」

　　上次沒有買成虹霞還是覺得可惜，於是再度問起，不想老闆娘也應得爽快，直接從桶子裡拿出一朵花來。

　　「有有有，錢就不用付了，上次你們沒有把花帶走，這次就直接拿吧。」

　　老闆娘二話不說便把一支藍色的郁金香往虹霞手裡塞，生怕她會再次丟下不管似的。

　　「啊……謝謝。」虹霞有點惘然地看著手裡的花，突然覺得這時代好人真多啊，竟然還把這筆帳記那麼久。

　　老闆娘又和氣地笑了笑，接著卻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沉下表情把身子傾向虹霞問道。

　　「那個，小姑娘啊……阿姨也知道自己多事，但就是忍不住想問，妳家裡……情況還好吧？」

　　「咦？」虹霞眨了眨眼，對於她這樣問十分不明所以，「還……行？」

　　至少就她所知……應該沒有經濟困難……吧？

　　見她一臉不確定，老闆娘瞬間變了面色，一副「不知當講不當講」的糾結表情。

　　「那個……老闆娘是有什麼事想跟我說嗎？」

　　虹霞歪了歪頭問得直率，害得老闆娘更加的心虛了。

　　「不……這就不該是妳小姑娘知道的，可是……」

　　老闆娘一陣語焉不詳，反倒引得虹霞越加好奇。

　　「老闆娘有什麼事直說就是了，怎麼了嗎？」

　　老闆娘又是猶豫半晌，最終還是歎了口氣，幽幽地道：「那個女孩瞞得那麼好，想來是不希望讓妳知道的，但如果當真一無所知，出事時就真的後悔莫及了呀……」

　　虹霞不明所以地看著老闆娘，總覺得她話中有話，但很快便反應到她口中的「那個女孩」是指郁藍。

　　「難道，老闆娘認識郁藍？」

　　「不認識，只是之前偶然瞥見她一眼罷了，而且還是在那種地方，說不定也只是我看錯……」

　　老闆娘看了她一眼，無奈地說指向了一個方向。

　　「那邊直走，有一間很大的建築物，我某次收攤子的時候路過那兒，見到一個很像之前跟妳一起的女孩走了進去。」

　　虹霞依老闆娘的指示看去，只從來往的人群中隱約瞥見一幢燈火通明的建築。

　　「謝謝老闆娘，我這就去看看！」

　　說罷她便快步離開了，老闆娘看她像只蝴蝶一樣輕盈飄走，臉色複雜而無奈，捏了捏藏在衣領裡的玉佩後，便開始收拾攤子。

　　虹霞往老闆娘所指的方向直走，果真不久便看見一所大建築物，哪怕太陽尚未完全下山，從二樓的玻璃也透出了如寶石般奢華的景像。

　　虹霞邊接近邊還忍不住讚嘆這幢她眼中的「古建築」，直到她突然意識到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地方。

　　那是她身為歷史學家絕不可能認不出來，郁都的著名地標，也是這個年代最有名的夜總會——珍珠塔。

　　剛才……老闆娘說，郁藍進了這個地方？

　　虹霞愕然愣在原地，而彷彿還嫌她不夠意外似的，一道熟悉的身影竟從建築旁邊的小巷走了出來。

　　那原本只是個不太起眼的角落，即便是路人也會下意識忽略那處陰影，但在虹霞眼中，郁藍的身影又是何其突兀，反叫她一下子便注意到了。

　　就那麼一瞬間，她差點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然而再細看那道身影，又確實是她熟悉的那個少女，只是郁藍此刻的裝扮，竟奢華得宛如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她本就生得高挑，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高雅氣質，只是平日素來以寬大而陳舊的衣衫遮掩自己，加上總是面無表情，便讓那張精緻的臉整天顯得死氣沉沉。

　　但現在的她，精緻得彷彿從畫布走出般，美得簡直不真實。

　　繡著淺粉牡丹的寶藍色高開釵旗袍，將郁藍凹凸有致的身段勾勒得一覽無違，腳上的高跟鞋配以恰如其分的優雅站姿，更使她像支盛放的的花兒惹人注目。

　　黑如夜色亦細如綢緞的長髮，以白玉和珍珠製成的頭飾點綴挽起，精緻淡雅的妝容柔化了她生硬的眉眼，反將她的冷漠神情包裝成遠離凡暄的脫俗氣質。

　　而包裹著她上半身的毛絨披肩，倒像是來自俗世的暖意，將這絕塵的仙女挽留於人間，也為她的清冷氣質多添了幾分人情與柔軟。

　　她就站在那，在巷子裡，背對著店裡的燈光，跟某個隱沒在陰影裡的人說話，接著彷如似有所感，倏然往這邊看了過來——

　　「藍？怎麼了？」

　　原本正在向郁藍交待工作的徐叔看見她突然轉過臉，也下意識看向了人來人往街道，然而下一刻郁藍就收起視線，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

　　郁藍的表情看著跟往常無異，但不知是因為妝容還是環境所致，郁藍給人的感覺比平日更要有高嶺之花的味道。

　　徐叔看著郁藍的打扮和她若無其事的反應，內心卻忍不住默默歎了口氣。

　　「那妳小心些，今天不是由我站崗，有事記得找同志幫忙。」

　　「嗯，我知道了，徐叔還是快回家吧，徐嬸應該也差不多把飯做好了。」

　　郁藍微微牽了牽嘴角，曇花一現的笑容美麗得如幻覺般難以捕捉。

　　「嗯，萬事小心。」

　　語畢，徐叔便拉下自己的帽子，從陰影的另一端離開了。

　　郁藍目送徐叔離開，又再看了看方才似是感應到什麼的大街，最後轉身返回店裡。

　　而在她沒有看到的角落，正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悄然接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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