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这么多年都在寻找外星生命的迹象，没想到，舜天号上就有一个冷冻的外星人。
三人看过全息影像的照片后，陈将军的通信录像切入了进来，他对三人的贡献作出感谢。黎明号周围的工程车都已经撤离，给黎明号腾出起飞空间，钟剑勋在大凳子上坐下，他转过桌子，手掌放在小电脑下方的登录面板上，面板读取到钟剑勋的信息后，核反应堆启动加热，维生系统自我更新检查，瞭望塔里的电脑一台接一台地启动，那一刻，黎明号仿佛活过来了一样。
“欢迎你们登船，工程师们。”空旷的房间里冷不丁响起一个女声，三人都被这一意外吓了一跳。
“谁？”钱路大叫一声，李兆黎也被他吓了一跳。
“我是高级人工智能‘嫦娥’，我将负责黎明号的飞行和一切数据有关的事情，也负责评估工程师的心理健康。”从女声讲话的语调，感觉像是一个甜甜的女子在自我介绍一样。
“嫦娥？”李兆黎疑惑道。
“对。”
“为什么叫嫦娥？”
“因为我漂亮啊，还有我的智慧很高，用人类的话来讲，我简直是个机灵鬼。”
“得，真会自夸。”李兆黎冷笑道。
“我很谦虚的，李博士。”嫦娥说这话时，墙头的一个摄像头捕捉到了李兆黎的脸，并快速在数据库里面把李兆黎的信息都翻了一遍，就差把他的心也翻一遍，就差把他的口袋也翻一遍。
“我们什么时候飞？”李兆黎继续问。
“我们已经在动了，你没发现吗？”嫦娥笑出了声。
“我去，人工智能居然调侃你哦。”钱路在一边也笑了出来。
“嫦娥。”李兆黎边看钱路边说。
“干什么啊？”
“我能修改你的部分参数吗？”李兆黎用食指扣了扣鼻子。
“你是在和我商量吗？”嫦娥笑出了声音。
“可以这么说吧。”
“好的，你想商量什么事？”嫦娥说着，轻轻的咳嗽了几声，就像女朋友准备生气前在做准备。
“我能把你的幽默参数调整为零吗？”李兆黎继续抠着鼻子边上的皮肤。
“我想想看。”嫦娥支支吾吾了会儿，气呼呼地说道。“做你的大头梦去吧。”
“我去……”李兆黎气的暴跳，钱路却笑的前仰后翻，他想对李兆黎说什么，却笑的说不出来，手指着李兆黎，身体不停地抖。
过了好一会儿，钱路才停下来说道。“李博士，嫦娥的幽默参数是你读航天学院时设计的，你记得不？”
李兆黎本来不觉得好笑的，他看见钱路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瞎说，我设计的？”李兆黎反驳道。
“真的，你记得不？论文标题叫《人工智能的幽默感对航天员的重要性》。”说完，钱路又前仰后翻地笑起来，直到他们感觉到飞船在远离月球，两人才赶紧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嫦娥，进入飞行模式。”钟剑勋两手扶着椅子，对嫦娥发出指令。
“嫦娥收到，黎明号已离开月球轨道，进入可加速区域，请各位工程师系好安全带，我们将在十秒后加速到三百公里每秒。”嫦娥开始倒计时，瞭望塔里的椅子自动向后调整为半躺状态，玻璃窗上的金属面板正向下关闭，电脑屏幕上闪过密密麻麻的参数，当屏幕角落的倒计时为零时，一个大大的数字显示在屏幕中央，李兆黎感觉椅子在用力挤压他的每一寸肌肤，胸前的皮肤却拼命的向后逃，他甚至感觉到肋骨的疼痛感。数字越来越大，李兆黎差点晕厥过去，他想往胸腔里灌一点点空气，超重却让他无法隆起自己的胸口，蓄力，呼吸，当空气进入到他的鼻腔时，清晰的味道在他的舌尖引发一阵骚乱，勉强呼吸进一点空气后，准备咽下口水，口水经过喉咙时，他后悔了，他心里暗自决定，等回地球后，他要告诫所有的航天工程师，在超重下咽口水会很疼，那感觉，就像扁桃体发炎时喝水一样。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增大，李兆黎想起李星海生病的那个晚上，病毒感染导致两岁半的小男子汉拉肚子，去医院住院疗养，父子俩挤在一张床上，李星海把一只手放在脸下，驮着个大脑袋打呼。李兆黎看得有些困意，秋风在黑夜里游走，调皮地拨动着窗帘，走廊上的路灯若隐若现地闪烁，就像那艘失控的工程车，爆炸时发出的火团。李兆黎想起两年前的事故，他正在黎明号上安装天线，工程长钱华亲自操控一辆大型工程车调整位置，李兆黎在黎明号上面调试信号，天线像一个透镜，总重量超过十吨。“这可能是黎明号造价最贵的零件啦。”钱华兴奋地大笑着。
“工程长，我们发现你的工程车数据抛出了异常，请你确认下是否能继续任务。”语音来自地面控制中心。
“基地，基地，我能继续任务，重复，我能继续任务。”钱华专注在眼前的任务上，安装完天线，黎明号整体就组装完成了，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太空船，对月球基地的人来讲，它不仅仅是一艘船，它更像一个符号，一个无数人的梦想拼成的符号。
“工程长，请核对工程车的参数，再继续任务。”李兆黎听到数据异常，他也提醒钱华。
“李博士，我这里一切正常，请继续任务。”钱华继续操作工程车，他看了一眼焊接进度，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了，他继续问道。“李博士，请对照信号强度，高温焊接对信号是否有干扰？”
“工程长，一切正常。”李兆黎看着屏幕上的信号，进度条显示的是一条拉满的绿色，他高兴地答着。
“工程长，你的工程车数据异常，请停下工作检查。”基地控制中心的语音再次响起。
“基地，基地，我是李兆黎，工程车的数据异常是指什么？”李兆黎赶紧切入语音，数据异常不是个好兆头，他赶在钱华拒绝前询问到。
“李博士，工程长的工程车能量显示不稳定，系统显示，工程车的一个补偿棒已经消融，这可能引发反应堆失控。”基地的语音平静地叙述着，人工智能没有感情，也没有担心，它们只会说出客观情况。
“工程长，我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命令你，停止任务，撤离工程车，系统将会对其采取规避措施。”李兆黎停下手里的事情，对着窗外工程车吼道。
“李博士，我将继续任务，请知晓。”钱华把焊接拉杆推到最高，他全身紧绷，死死盯着摄像头传回的焊接情况，他在和时间赛跑，他知道自己的结果，但他要在那之前，完成焊接。人工智能把工程车抛下深空前，钱华完成了焊接，他对李兆黎重复着一句话，工程车全速往深空规避，刚开始还看得见轮廓，随即就变成一个黑点，直到反应堆失控爆炸，在太空里留下一点闪烁。
李兆黎在困意里挣扎了一会儿，迷糊中他看见钱路和钟剑勋在交谈什么，但他实在太困了，就睡了过去，他又想起在医院的那个晚上，李星海怕李兆黎离开他，即使在睡梦里，李星海也会用手到处去摸，摸到李兆黎他才安心继续睡。李星海先是摸到爸爸硬硬的短发，又摸到他的耳朵，最后停在爸爸的脸上时，他摸到冰冷的泪水，李星海坐了起来，活像一个小土拨鼠。“爸爸，你怎么啦？”
钱路突然大声质问钟剑勋什么事情，声音很高，把李兆黎从沉睡中惊醒，看见李兆黎从椅子上弹起来，钱路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挖苦，钟剑勋拉长个脸，他看李兆黎的眼神没有什么，还是钟机长的处事不惊。钟剑勋撤步往大门走去，钱路快速跟上去，试图又要说什么，两人一追一跑地走着。
“机长，我想请你解释清楚。”钱路吼道。
“钱路，你是工程师，我们都在《航天法规》前宣誓过，如果组织没有说的事情，工程师是无权打听的，我想，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不用我再解释了吧。”钟机长说话的语气像嫦娥，他越是冷静克制，越是让人来气。
“你这样不对的，机长大人。”钱路继续吼道。“飞船突然提速，黎明号的最高速度是三百公里每秒，现在是三百七十公里每秒，我想知道为什么，这有错吗？”
听到钱路的话，李兆黎转身看了下屏幕，上面的数字显示黎明号现在的速度是三百七十六公里每秒，李兆黎也担心了起来，黎明号的结构不适宜超速飞行，否则，在借助别的星球完成引力弹弓加速时，黎明号有解体的风险，这对他们三人来说都是巨大的风险。
“钟机长，黎明号的速度超速，请解释一下。”李兆黎噔噔跑了过去，和钱路站在一排。
“两位，工程师的使命是完成任务，你们该把注意力放在任务上，而不是关注飞船的速度有没有超过规定。”钟剑勋指着全息影像的方向说，而此时，竞争对手的飞船已经从火星获得了弹弓加速，正加速飞向木星。
“钟机长，飞船超过三百公里是谁允许的？”李兆黎把视线重新放回到钟剑勋身上。
钟剑勋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接近大门，他抬起手腕，在柔性设备上操作打开大门，径直走了出去，两人还在等他的答复时，大门快速关上了，钱路冲上去要踢门，李兆黎拽住他的胳膊，钱路没踢到门，用力甩开了李兆黎的手，气呼呼地走到椅子前，狠狠地把自己摔在皮垫子上。
“嫦娥。”李兆黎对着空旷的瞭望塔喊。
“我在，李博士。”女声依然甜甜的，和李兆黎语调里充满的火药味比，女声的甜显得很刻意。
“飞船为什么加速？”
“为了任务。”
“飞船为什么加速？”
“为了任务。”
“我在问你，飞！船！为！什！么！加！速！”李兆黎吼着，用力跺着脚。
“为了任务。”
“你这该死的……”李兆黎没跟人工智能吵过架，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李兆黎走回全息影像边上，望着黎明号航线，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他挥动右手，把影像切换到下一帧，图片里的房间墙壁乌黑，有两个类似冷冻仓的设备并排着，图片左下方的冷冻仓是空的，但右上方的冷冻仓不是空的，里面躺着一个人形。对比两个冷冻仓，明显，有人躺的那个冷冻仓是工作中的，人形头部前方的透明罩上有雾气，在脚的位置，有一个由圆形、矩形、三角形和竖线组成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个装饰物，或者是类似编号。李兆黎把两只手浸到影像里，他向外撑，冷冻仓的脚部就被放大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东西，不过，医疗舱的地上有个拳头大小的东西，看起来像个盒子，或者是什么设备。李兆黎对着影像翻了会儿，肚子开始咕咕叫，他瞥了一眼钱路，钱路脸上的怒气消了些，整个人看起来像要睡着的感觉，李兆黎抬起左手，手掌对着全息影像，握紧拳头，影像便自动关闭了。
“钱路，我们去吃饭吧。”李兆黎说完，钱路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大门边，打开后穿过登陆舱，大门的后面是D区，这里是生活用品储藏室，也是餐厅。两人走进去后，并没有发现钟剑勋的身影，他们各自从柜子里取出袋装食物后，对着软管大口吸了起来。口味像果冻，做成果冻的米饭，吃起来心底的期待怪怪的，即使飞船技术已经发达了，但人造重力的技术还是没有得到解决，航天局的交互设计师们给航天员定制了特殊的鞋子，带磁力，带有传感器，航天员会被牢牢吸在飞船的金属底板或金属墙壁上，当他们大脑有抬脚的意识时，鞋子的磁力就会松开，穿着这种鞋子走路，航天员不至于漂浮在空中，但走路的样子有点像刚割完痔疮的人。
“他会在哪……”
“影像从哪来的……”李兆黎和钱路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钱路还想找钟剑勋问个明白，但李兆黎有点想通了，嫦娥说“为了任务”的意思就代表着不惜一切代价。
“你先说。”钱路说道。
“飞船加速，肯定是为了赶在对手前面到达。”李兆黎说道。
“我们不止是去考察，对吗？”
“对。”
“那艘船有什么？”
“智慧。”
“怎么理解？”钱路疑惑。
“那个外星人，是活着的。他大老远跑到太阳系边缘，又把自己冷冻起来，应该是他的身体出事了，不能继续执行任务，在等待救援，如果我们救下它，那我们就有机会掌握超过我们的智慧。”
“怎么可能？”钱路笑了笑，继续道。“万一它是来侵略地球的呢？”
“不知道，但你这么想，他们有能力飞到柯伊伯带，至少，我们所知的宇宙范围里都没有可居住的星球，都是新新的星系，他们有能力从很远的地方来，我可以得出两个推断。第一，他们的科技远在我们至上，第二，他们不会对地球人怎么样，否则，早就动手了。所以那个飞行员，可能是遇见什么问题了。”
“你这么说，我觉得也有点道理。”
“弱小的生物和强大的生物相遇时，弱小的生物要么被毁灭，要么就是安全的。强大的生物压根就不觉得弱小的有什么害，就像鸟、猫、狗对我们人类一样。”李兆黎说道，但他也吃不准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毕竟，人类还是个很年轻的物种。
“我们去找钟机长，需要问清楚影像的来源。”李兆黎把手里的包装袋放到指定的箱子内后，打开了C区的门。
“他会在哪呢？”钱路说道，他看了看手腕上设备里的图，是黎明号的参数图，这艘船的主体被分为七个区域，从船尾到船头，分别是按照字母ABCDE排列的，A区是主动力室，没人能进去，里面的核反应堆由嫦娥监测和控制。B区大部分空间用来存放过氧化氢，飞船前进是通过加热过氧化氢喷射完成的，而靠近C区的地方有一个小型人造花园。接下来是C区，他们都还没去过，这里是医疗室和锻炼设备摆放的地方，他们进入C区，左侧靠墙的地方有三张常规病床，一张能自动手术的手术台，这几个设备都是在玻璃后面的，但这些玻璃的坚硬程度，不是人为能打破的。玻璃外是锻炼器材，总共有四个有氧运动设备，这里也没有钟剑勋的身影。两人一合计，打算继续去B区看看。
“不管如何，我不相信人工智能。”李兆黎开口道。
“人工智能在运算方面比人类好太多。”
“运算而已，但肯定不如人类。”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人工智能？”钱路问。
“不管怎么样，不能相信嫦娥，它是个狡猾的人工智能。”李兆黎刚说完，广播里就传来甜甜的女声。
“我在。”
“我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它总是无处不在。”李兆黎眉头一皱，感觉自己被监视了，一个鬼魅般存在的人工智能随时能跳出来对话，甚至还掌握着飞船上的一切，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疯狂跳动。李兆黎抬起手想按一下太阳穴，又放下来摆了摆，钱路没说话。
“好想跟我儿子开个视频啊。”李兆黎感叹道，钱路依旧没说什么。
两人来到隔开B区和C区的大门前，钱路先看了一圈门边上的说明，又抬起手来查看柔性设备上的说明，他翻动着屏幕，李兆黎有点等的不耐烦了，便抬手打算去自己打开。
“你干嘛？”钱路转脸说道。
“开门啊。”李兆黎用下巴往门的方向顶了一下，说道。
“先看明白再开啊，这里面如果氧气含量过高，贸然开门我们会中毒的。”钱路几乎是吼着说。
“不是有电脑控制的吗？”李兆黎不屑。
“你不是不相信人工智能吗？”钱路白了他一眼。
“得，您来。”李兆黎尴尬地给笑了下，抬手示意钱路继续。
“你想给儿子开视频？”钱路边操作着手上的设备边问。
“是啊。”
“怎么可能？我们只能和月球基地联系，通信频道是锁定的一个，你就别想了。”钱路摇摇头，继续笑道。“我可没什么可联系的。”
“那你可以联系下我儿子啊，怎么说他也是你侄子。”李兆黎开玩笑道。
“少来攀亲戚。”钱路脸上变得难看，他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你说……”李兆黎打算开口时，钱路把门打开了，一片绿色映入两人眼帘，B区的墙壁像极了地球上的梯田，种满了小叶类和多肉类植物，每一级梯田旁边显示着植物的介绍和当前的健康状况。而房间的中央，一个圆形的地台上耸立着三个连着屋顶的透明柱子，里面种满了圆球藻，这是一种生产氧气最多，又能当做食物的植物。绿色能安抚情绪，能让人感觉到希望，但不是现在。
“钟机长……你在干什么？”钱路厉声吼道。
李兆黎对眼前看到的一切有些吃惊，钟剑勋居然在和别人通讯，且是视频形式，听见两人说话时，钟剑勋也没有慌乱，而是慢悠悠地和对面的人说再见，挂断电话后才转身看两人，依旧是钟机长的那副面孔，黝黑，机械微笑，不近人情。
“钟机长，你解释下，你在干什么？”李兆黎说话的功夫，两人走到钟剑勋面前，打量着他手里的通信设备。
“两位工程师，有什么事情找我吗？”钟剑勋把手里的设备背到身后，站起来面对着两人。
“钟剑勋，你要我们遵守《航天法规》，你自己却违反规则，你解释下吧。”李兆黎堵在钟剑勋面前，摆出一副“不解释清楚就别想走”的态度。
钟剑勋低着头，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几秒钟，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把机械式的笑容重新挂回去后，他说道。“我想，你们有权利了解这趟任务的更多信息。”钟剑勋抬手，点击柔性设备上的一个红色按钮后，他讲出的信息，第一个就是和他们的生死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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