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延星 - 6、失控

是夜。

月色微涼，晚風輕拂，越過潺潺小溪，捲起片片落葉，卻吹不散心中的愁緒。

圓桌上，大夥兒正有說有笑地吃著飯，唯獨某人遲遲未動筷。

「十日後就是比試的時候了，你們準備得怎麼樣？」蘇璟宇一邊啃著雞腿一邊說道。

吳駿韜道：「哼！你休想從我這裡得到任何消息，這次我不會輸你的！」

「是嗎？」蘇璟宇痞痞笑道：「那你到時候可不要又哭著說打賭不算數。」

「你！」吳駿韜拿著竹筷指著他，「輸你我就是小狗！」

「好了好了，還要不要好好吃飯了？」即便此番場面日日皆會上演個幾回，蘇璟萱仍是感到有些頭疼。她瞪了眼蘇璟宇，「看來師父還是罰得太輕了。」

可蘇璟宇打娘胎出來就是個話匣子，安靜不過幾息時間，又聞他道：「不知道大師兄來不來得及趕回來，以往都是大師兄奪魁。」

「大師兄去的是季淵國吧？」一直沒出聲的葉銘發了話，「若沒要事耽擱，回程應該只需五六日。算算時間，應該也差不多要回來了。」

「那這樣第一是沒望了。」吳駿韜雖刻意壓低音量，卻還是被蘇璟宇聽到了。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聲：「就你那三腳貓功夫也想拿第一啊？」

眼看又要吵起來了，蘇璟萱趕緊道：「你們倆給我適可而止，等等都留下來收拾。」她朝蘇璟宇使了眼色，「晚餐結束前，不准再討論這個話題。」

她發現自從開啟這個話題，柳明月就沒怎麼講話，只是一個勁給白延星夾菜，那碗都被堆成一座小山了。儘管表面上看來並無異樣，可她知道，柳明月這是裝出來的。

然而，她沒發現的是，位於柳明月身旁的氣壓越來越低了。

心思細膩的葉銘自然也明白蘇璟萱的意思，連忙岔開話題：「小師妹，這個紅燒魚不是你最愛吃的嗎？多吃點。」

「啊、對、對啊，多吃一點哈哈……」意識到闖禍的蘇璟宇連忙賠笑道。「星哥，你也嚐嚐，很好吃的！」

聞言，柳明月沒有回話，只是又繼續在白延星碗中疊食物山，白延星也沒有想開口的意思。

蘇璟萱微瞇美眸，看著肇事的兩人，那眼神像是在說：「快、點、想、辦、法」。經過一陣擠眉弄眼，最終是由蘇璟宇出面：「小月月，你知道說到季淵國，什麼東西最有名嗎？」

柳明月抬起頭，思考了一下又搖頭：「不知。」

見這招有效，蘇璟宇笑著說道：「哈哈，我就說話本是個好東西。」他清了清嗓門，「季淵國呢有兩大秘寶，分別是月鐵跟占卜術。月鐵沒什麼好說的，咱們就說說占卜吧，你知道什麼是占卜術嗎？」

見她一臉茫然，蘇璟宇就接著說：「簡單來說，占卜便是能夠藉著觀星、望氣、花草樹木的紋理等途徑來預測未來運勢走向，趨吉避凶。」

「這麼厲害？」柳明月果真感到有些興趣。

「那是！我跟你說啊，因為占卜術實在神通廣大，季淵國的國君甚至邀請一位占卜師——」

並非蘇璟宇刻意斷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而是白延星突然起身嚇到了他。

白延星斂著上眼瞼，雖說仍是面無表情，可大夥兒總覺得有股莫名的寒意竄上腦門。半晌，他留下了句「多謝款待」，便匆匆離去。

「星哥你去哪啊？」蘇璟宇朝門口喊道。

可人早已沒了蹤影，他想起身追出去，卻被蘇璟萱拉住：「我看你還是別去添亂了吧。」

「怎麼就添亂了呢？說不定星哥特別需要我！」

「……」蘇璟萱真心懷疑自己親哥的腦子構造是否異於常人。

「你沒看到他臉色不太對嗎？雖說我不了解延星，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他剛剛的樣子看起來很不對勁，有種……生人勿近的感覺。」

「是嗎？那小月月……嗯？人呢？？」

「走了。」葉銘道。

「還順走了你剛夾的雞腿。」吳駿韜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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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是繁花似錦的春日，如今卻帶著秋末冬初的寒涼。

湖畔旁，白延星失神的望著空中殘月，吸取著空氣中的孤寂。

這才是適合他的。

他不喜人多的場面，不喜喧嘩，不喜交談，更不喜情緒不受控制的感覺。

那他到底喜歡什麼？他笑了笑，既苦澀又悲涼。

或許這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值得讓他活下去的意義。

可他不明白，為何每每瀕死之時，總有個聲音告訴他該活下去？就為了那不知名的原因，他熬過一個又一個生死關頭，就只盼最後能得到滿意的答案。

若非要扯出一個意義，也許是復仇吧？

思及此，他斂起自嘲般的嘴角，以冰霜包圍了自己。

那些人，那些獐頭鼠目的嘴臉，是他淪落至此的源頭。誰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真是天大的笑話。

復仇談何容易？他無依無靠，沒有半點功夫傍身，頂多是皮厚肉粗，比較耐打罷了。況且多年過去，人證物證該湮滅的早湮滅去了，想蒐證簡直難如登天，復仇之路真可說是遙遙無期。

這不，老天都覺得荒唐，下起了雨。雨水打濕了衣裳，淋濕了髮絲，而他只是任由自己沈溺其中。

然，問題的答案沒盼到，卻等來了不想見到的人。

本該墜落於身上的雨滴被竹傘攔截，發出富有節奏的聲響。白延星不用睜眼都知道來者何人。

他不語，她便隨之沉默。

直至將身上無形的冰錐悉數褪去，他才緩緩張眼。

不過他沒料到她竟愚笨至斯！只帶了一把傘。

一把無名火在心口燃燒，他冷聲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說著便把傘推了回去。

他不需要自以為是的關心，不需要虛偽的善良。

「你終於願意開口了。」柳明月微笑道：「我還以為你不打算理我。」

「喏，這個給你。」她將包袱塞給他，「你剛剛什麼都沒吃，肯定很餓吧？趁飯菜還熱著，你快點吃吧！我還放了幾塊我早上做的桂花糕，二師兄想吃我都沒給呢！」

「……夠了。」他緊緊握著拳，指腹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他沒想到方才做的心理建設竟會因為柳明月的幾句話瀕臨崩潰。那些名為關心的話語，到他耳中卻成了刺耳的存在。

不過因為他說得太小聲，柳明月沒聽見，又繼續道：「其實你不用這麼害羞，大家人都很好的——」

「夠了！」他再也受不了了，「你給我聽好，我不需要你們的施捨，我寧願你們直接大聲咒罵我踢我打我，也不想看你們用那些自以為是的嘴臉說著令人作嘔的話！」

「對，我生來就是掃把星，我不配被人愛，我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所以請你們不要再同情我……」他越說越小聲，「因為我不配。」

他轉過身，背對著柳明月。他不想也不敢看她的表情，也懊惱自己怎會如此不受控制。事實上，一說完他立馬就後悔了，如今心慌意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延星，這是你第一次同我說這麼多話。」柳明月繞過他，站到他身前，「說出來心裡有沒有比較好受？」

白延星別過頭，沒有答話。

「其實我心情不好，有時候會一個人到這邊發呆。看著月亮印在湖面上，吹著涼涼的風，幻想自己可以自由自在的飛在空中，就又覺得自己有力量可以面對問題了。」

她看著白延星，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柔和的月光灑在她身上，那溫柔的語氣、真摯的表情，在不知不覺中稍稍平復了內心的煩躁，但無法遏止油然而生的愧疚之情。柳明月到底還是個孩子，是他太過了。他嘆了口氣：「抱歉。」

而她只是搖了搖頭，還予一個開朗的笑顏，「不用道歉，心情不好……總、總要發洩，而且……」

話說到一半，她笑容忽然一僵，臉色也變得慘白，搖搖欲墜的身子感覺隨時都有可能昏過去。

白延星連忙扶住她，而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失去意識前擠出了一句話：「我、們是朋——」

他連忙查看了她的氣息，確認尚有呼吸，可氣息有點微弱，額頭十分燙，四肢異常冰冷。

白延星蹙了蹙眉，連忙抱起柳明月，跑向最近的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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