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延星 - 8、哪來的野貓

在白延星熟睡時，外頭發生了不少事。

巳時，陸少蘅一臉疾色，快步奔進大殿，跪下道：「弟子辦事不力，請師父責罰。」他行色匆匆，血絲攀附雙眼，面容滿是藏不住的疲態。

儘管雨勢不大亦不小，也淋得他一身濕，衣擺沾染了不少塵土。

顧羨紫放下竹簡，略一端詳，方道：「少蘅，怎的這般慌張？」心底卻是暗嘆這徒弟為人過於老實，也不先去換身衣裳。

陸少蘅微微一愣，連忙斂起情緒，恭敬答道：「稟告師父，弟子未能及時趕回復命，自當受罰。」出於自責，他不由將頭垂得更低。

「抬起頭來。」

聞言，陸少蘅只好小心翼翼將背脊挺起，卻仍是不敢直視師父的雙眼。

這倒也不能怪他。顧羨紫素來以淺笑迎人，那謫仙般的臉孔，在旁人眼中，不外乎是「會笑的神仙」跟「不笑的神仙」這樣的區別。可那樣的笑，看似謙謙有禮，實則淡然疏離，笑意僅止於唇畔，不及眼底。

那雙杏眼著實漂亮，總不覺勾起人欲一探究竟的渴望；視線相交之際，又讓人不由心生膽怯。原因無他，便是那眸光彷彿能洞悉一切事物——將所有邪念與不堪悉數收進眼底——自己卻無法從那片靜謐幽深之中窺得一二。

審視的目光落到陸少蘅身上，無地自容之感頓時湧上心頭，他緊了緊拳，做好接受領罰的覺悟。孰料顧羨紫竟道：

「此番之所以提早發作，是明月那ㄚ頭貪玩所致，你何罪之有？一路上馬不停蹄，想必你也多日未曾闔眼，」

顧羨紫走上前，虛扶他一把，「快去歇息吧。」

「師父……」陸少蘅錯愕地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顧羨紫搖頭示意他別再多說，揚手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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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少蘅退下後，顧羨紫走出大殿，來到後方一處花園。他負手而立，烏黑柔順的青絲披在身後，隨風飄逸，任是背影也美得令人艷羨。

他仰望著天，向來平靜無波的眼眸，閃過一絲微乎其微的惆悵。良久，才輕輕喚了聲：「雪姬。」

少頃，雪姬前來，屈膝道：「屬下來遲，望君上責罰。」

「可有發現？」顧羨紫背對著她，淡淡一問。

「屬下並無發現任何可疑之處，難不成……是探子的消息有誤？」

他嘴角微彎，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小心盯著，切莫打草驚蛇。」

「是。」

「另外，牠是該好好教教。」

「遵命，屬下即刻將牠帶來領罰。」

「不必。」顧羨紫伸手撫花，恰好一縷微風輕輕拂過，狀似花兒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指腹，眉眼不禁柔和了幾分，「別打擾他。」

聞言，雪姬有些狐疑地抬頭偷覷了眼，沒想到竟看到和鮮花玩得正歡的君上……！

察覺臉頰微微發燙，她連忙低下頭唸了幾句清心訣。饒是已在顧羨紫手下做事數載，仍舊無法時時免疫那樣妖孽級別的美色，說是「紫」顏禍水也不為過罷。

待回復鎮定，她暗暗想道：當真是人比花嬌——不是、君上何時如此好心腸？

思來想去，終究是沒敢出聲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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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碧玉軒內。

「哈——啾！」一團白毛打了個噴嚏，不多時，又接連打了三次。

牠慵懶地甩了甩尾巴，打算重回方才被打斷的夢，朵頤那些心心念念的美食。旋即，顧羨紫那分明是淺笑卻讓牠心底發寒的面孔倏地浮現在腦中。

貓皮疙瘩都起來了，牠不自覺往後縮了縮。

白延星本就淺眠，偏偏那幾聲噴嚏甚是響亮，就被這麼吵醒了。他心裡是有些火氣，可礙於太睏，加上他也懶得睜眼，便繼續睡下。

可如今一團毛覆在臉上，幾近無法呼吸，濃厚的睡意頓時全消。微開的眼眸透著寒意，看著很是滲人。

手一抬，將罪魁禍首拎起。

「哪來的野貓？」或許是剛睡醒的緣故，嗓音聽著比平時來得低沉，略微沙啞卻極有磁性。

然而，某貓此刻以為做了一個會飛的夢，前腳時不時在空中比劃。

「……」微皺的眉頭說明了他的不耐。

於是他起身打算把這野貓給扔出去，卻發現門窗皆是緊閉的狀態。

他若有所思地凝視牠片刻，然後開窗，扔貓，關窗。整套動作可說是毫不拖泥帶水。

不料前前後後安分沒多久，幾聲蹦跳的聲音傳來，隨後是急促撓門的聲響。白延星實在不堪其擾，但也不想給牠開門，就等著牠知難而退。

鬧騰了一會兒，門口不再傳來半點聲響，本以為貓跑了，結果門突然「唰」地一聲被拉開了。

白延星愣了一下，方道：「……是你？」

來人滿臉怒氣，一手插腰一手指著他，罵罵咧咧道：「你為何三番兩次將小爺當垃圾一樣扔？」

「……」白延星抿唇不語，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可當他看到那炸毛的尾巴，眼神隨即就冷了下來。

「你這像在看白痴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他揚了揚眉，不以為然。

「哼！小爺我心善，就不跟你們這種無知小輩計較！小爺可是可以隨意變身的靈獸！」

牠自豪地笑了聲，提高嗓門繼續道：「你有聽過哪些靈獸可以說人話還是隨意變形的嗎？」

白延星在外顛沛流離幾年，自是聽聞過不少奇聞異事，能口吐人言甚至變身的靈獸倒是真沒聽過，不過可能只是他見識淺薄罷了。

「所以？」

「所以你就不想知道小爺我的身份嗎？」

老實說真沒什麼興趣。可白延星最後沒選擇打斷牠，或許是他已知曉多說無益的道理，索性以沉默待之，期望牠自討沒趣後會識相的離去。

「其實——我也不知道。不過！一定是最稀有又高貴的品種！」

「……」白延星有種被耍的感覺。

不顧一旁陰沉的臉色，牠極其自然地入座，道：「偷偷告訴你吧，其實除了宗主跟長老，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些秘密的人。」

牠看出了白延星眼中的困惑，「對，其他弟子都不知道，只當我是普通的貓，還取了『小白』這種聽起來就很弱不禁風的名字。」

「顧宗主曾經救了傷得很嚴重的我。我醒來時其實記不清楚什麼事情，只覺得腦袋身體都很疼，不知為何受傷、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誰。」說到此處，微斂的眼眸蒙上了一層陰暗。

「顧宗主說，是我自己選擇忘了所有事情，還與他締結了『靈魂契約』……要知道，靈契是靈獸單方面的奉獻，我就是死了傷了也不會損及對方分毫，但對他而言卻是百利而無一害，所以我當時覺得還挺荒唐，這怎麼可能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方朝白延星道：「可是他說的是事實。」

「後來我才發現，靈契是靈獸本身自願奉獻才能成立的契約，所有的威逼都是無用的。也就是說……在失去記憶前，我確實是自願簽下了這個契約……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逐漸接受這個事實呢，就這樣跟在顧宗主身邊至今。」

聽完這番話，白延星目光變得有些複雜，最終不解地問：「為何告訴我這些？」

牠笑了笑，又回到那副痞痞的樣子，「還不是因為宗主要小爺我在其他弟子面前裝成一隻普通的貓，真是憋屈！難得有人可以吐苦水，怎麼可以放過這個機會？」

「……你就不怕我說出去？」

「如果怕就不會跟你說了。」

「……」白延星一時語塞，方才好不容易擠出的一絲好感就這樣沒了，加上被吵醒的新仇、假山的舊恨……

「既然你說完了，可以走了。」此話並非疑問句，而是逐客令。

「別別別啊！我、我……」牠頓時手足無措，整張臉寫滿慌張，最後牙一咬，抱緊白延星的大腿，「我來這兒就是來躲災的，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別趕我走啊！」

這會兒求人倒是不繼續小爺來小爺去了。

「鬆開。」他嫌棄地皺了眉，「還有別用這副樣子。」說的正是別用蘇璟宇的模樣。

害怕再被趕出去，立馬屁顛屁顛地變回原先的小白型態，一副有口難開的委屈模樣反而顯得像是牠受欺辱。

本不予理會，但那灼灼目光實在太過炙熱，白延星很是無奈，只好放下書冊，捏了捏眉心，道：「你說你犯了何事我再考慮。」

此言一出，小白斷是不敢有所隱瞞，可其中實在夾雜太多廢話，白延星忍不住打斷牠，一針見血道：「所以你謊稱有事離開，實則只是去偷閒睡覺，一覺到天亮。」

「……這不是不小心的嘛。」牠心虛地小聲嘀咕。

白延星思忖半晌，道：「好，我幫你。」

「真的嗎？！」

「你就在房裡待著，我去沐浴。」

「哈哈哈！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怎麼感激你才好！」

沉浸在喜悅中的牠自是不會發現，轉過身的白延星，嘴角掛著得逞的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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