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記］深海魚 - 你這種人，絕對會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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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震驚的事情，習慣了也就是這麼回事，就像當初星辰海月宣戰那般，短暫的慌亂後，日子還是得過。

這樣就好，她想，手中，流水線的輪迴著包紮，打掃，包紮，打掃——偏偏，才剛鬆懈的這麼安心下來，生活便總會像是惡作劇似的，產生突發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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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的傷沒什麼大不了，這是應當的，是屬於星辰的男人的責任，是我對國家，也是我對你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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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誦般浮誇的語調，感動深情對望，茉莉一不小心撞見了——

不對，才不是自己不小心，是這兩人過於開放了吧？這可是公共空間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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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傻眼的停下腳步，四周士兵卻吹起了口哨，歡呼著『在一起、在一起！』在鼓噪聲之中，兩人於是就這麼來個深情的吻，人群中央，身為主角的兩位護士與士兵情話綿綿，交換了誓言，淹沒在掌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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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察兵負傷卻（大致）平安的歸來，和心儀的護士告白——老套戲碼了，但是，無論看過多少次，茉莉依舊完全不懂。為什麼大家都在歡呼？哪天這人，肯定又會因為之所以躺在這裡同樣的原由，離開戀人身邊，冒生命的風險執行任務。

難道沒有人覺得，隨時會失去愛人，非常可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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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攪動著陰沈的思考，茉莉仰頭，從今天以後，這位自己並不熟悉的隔壁隊護士，或許就要活在提心吊膽之中了。為什麼，大家卻在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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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異色的陽光依舊刺目，卻穿不透她胃裡彷彿腐爛的沼澤一般濃烈的反胃感，碧綠色的雙眼彎起，她獨自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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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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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好誇張的臉，看起來超不屑的。」而偏偏，一轉身，卻有個不知道誰近在眼前，鼻子差點直接撞了上去，「世界充滿愛不好嗎？還是母胎單身被刺激到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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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字特別重點強調了，猝不及防，差點被一雙華麗攤開的手揮打到一鼻子，身高與體型的劇烈差異讓她只看見了眼前風沙磨過的深色軍服，還有與之相對，亮閃閃的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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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嚇了一跳，反射性舉手敬禮。

眼前的人愣了下，旋即哈哈大笑。

她抿唇，後退一步，才緩緩地、試探的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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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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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甚至還沒跟上，手再次反射伸出，指著喉嚨匆匆比劃，搖頭。

一般人都不太懂的如何和「有殘缺」的人相處，只要知道她不說話之後就會自動後退，不會強行躁進，於是，只要不想跟人產生過多牽扯時，她就會搬出這堪比大絕招的手段。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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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你的眼睛。」對方卻不按牌理出牌，就跟他無聲無息突然出現在自己背後那般，完全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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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沒有善罷甘休的意思，茉莉意識到，用口型做了個慢速好讀的「借過」，向右一步，對方同時向右一步，或許是彼此讓路的巧合，她僥倖地想…於是再試一次，向左一步，那人也又向左一步。

這下，絕對不是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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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像那邊那兩隻可愛的愛情鳥一樣的粉紅泡泡耶，不過…好像還有其他東西？」

咚地一腳重重的踹上床架，茉莉渾身一震，成年男性的體格壓迫之下，身後的床板橫桿不堪重負吱嘎作響，茉莉就這麼困在牆角與病床的夾縫之間，或許是被壓制的獵物的本能，心率飆升得像是隨時要飛躍逃亡出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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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怎、怎麼辦該怎麼辦？茉莉眼神輕顫，心想著，總不致於，在光天化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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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隨意地放下了腿，手交疊胸前，藍色的目光閃爍。

「雖然啞了，但是這雙眼睛…有趣。」

像是被熱砂燙過，嘶啞的喉音語尾輕挑，茉莉正在努力迴避對方的視線，顧不得其他，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裡有著並非尋常的銀色線條，除非啞了之外再裝瞎，不然完全隱藏不了，她倉皇低頭，徒勞地閃躲對方彎身探究逼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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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緊張嘛，我看你跟我年紀差不多，放輕鬆啊放輕鬆…啊，不對，你應該比我老幾歲，但別擔心，看起來還是很年輕的。」

說著這樣滿口冒犯的話語，眼前的人，表情卻像個小孩子一樣無辜，眨了眨眼，站姿隨意的靠在病床的欄杆上，雙腿好動的前後踢晃，「對了，花季少女。是這個詞對吧？花季少女，你的眼睛好厭世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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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僵硬在原地，身高體格都遠超出自身的陌生軍官懟到了面前，笑嘻嘻的說出浮誇莫名的話語，一般人會有什麼反應？該有什麼反應？

「噢。肯看我了。」對方卻不管她怎麼想，食指彷彿要戳進茉莉的眼篤似、危險的前後點著，茉莉終於也退無可退的，對上了男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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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任何正統的星辰山脈血統之人相同，男子臉上狠狠鑿出了輪廓線條，在缺乏陽光的地方，容易因此顯得過分銳利而陰沈，而在那深深凹陷的陰影中央，是天空的顏色。

茉莉害怕的發抖，內心卻奔騰著成串的思緒，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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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有什麼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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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聽得見嗎？我誇讚你呢，不說句謝謝嗎？對，就是這樣，現在這個眼神也不錯，但不該出現在這裡，感覺有點眼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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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想了想，緩緩歪頭，失敗地用過短的劉海遮掩目光，對方惡劣的又笑了，似乎看透了她笨拙無用的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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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輕快自在的打了個響指，男子漫不經心地起身，拿起桌邊的水壺，軍外套俐落的甩到一邊肩膀上，轉身，「在城腳看到的，掏錢施捨，反被流浪漢搶劫的傢伙，哈哈。這種眼神，特別吸引變態又無能的人喜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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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概也會早死吧。我啊，看人很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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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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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讀出了她心中巨大的問號，幾步以外的距離，紅髮男精準回頭，微笑，藍色雙眼彎起，眼尾牽起細細的、太陽曝曬的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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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別擔心，我是愛才的人，會幫你想辦法的，保證。」拍了拍胸脯，金色的肩章，晃呀晃，刺眼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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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差點忘記最重要的事，基本上呢，我應該算是你的上司，特別開個特權，你叫我渝就好啦——啊，不是笨木頭的榆，也不是游來游去的魚，是至死不渝的渝，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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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完全不能理解對方在說什麼，腦袋快要停止運行的情況下，一時沒克制好從前的習慣，愣愣的開口，對方卻好像誤會了，率性的伸手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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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看到你胸前的名牌了，你不是啞了嗎，茉莉？別說了，反正你說了我也不會讀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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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歌一樣的語尾上揚，毫無自覺有多冒犯失禮的話語，被這人說出來，她卻一時也無法生氣，只覺得衝擊過大，無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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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就這麼心情好似的哼哼著，手掌打著拍子，再次湊近。又嘻笑著忽然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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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好玩，再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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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她不認為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是，這個怪人，該不會是在搭訕之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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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莫名堵了堵，她站得筆直，握緊拳頭，沒做出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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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司」。這身份背後有鬼，有著更巨大的什麼，那樣率性至極的表現，明明在軍隊裡、卻無法無天一樣的態度，他⋯應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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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開視線，不去看對方莫名而來又莫名而去的背影，壓抑內心的衝動，她⋯艱難的決定，只能吃下啞巴虧，貨真價實的啞巴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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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深呼吸一口氣，轉身去替換新的一捲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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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不會是，新來的少校吧。茉莉艱難的吞嚥了口口水，試圖壓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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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沙漠的風，莫名其妙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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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支軍隊交給這樣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她不禁感到混亂，如果說，護士長們說的故事是真的，軍人打太多的仗會打到瘋掉，那、這人大概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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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懂怎麼回事...她再次在心中默念，以後小心點別再遇到就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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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了，寫下來跟本隊護士長說...護士長——一位中年治癒天賦的女子——雖然平時不苟言笑，但對於紀律和護士們的安全，向來挺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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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戒危機的氛圍過去後，茉莉的雙眼再次黯淡失神，自從失去父親，遠離了自由的生活——自己始終處於這種置身事外的狀態，也不知是好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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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因為麻木到缺乏警戒心，才會發生今天的意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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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靜靜的佇立在窗口，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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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空中防線法陣的螢光無盡延伸，眼前是濃煙污染成灰的天，腦海中，卻幽幽晃過了真正的天空。

多年未見，真正的天，是方才在對方眼中見到的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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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不懷念，也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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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緊了自己的手臂，茉莉嘗試用痛覺掐去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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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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