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記］深海魚 - 血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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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交疊的嘶吼聲淹沒了茉莉微弱的尖叫，只知道將手反射性架在臉之前，肉墊粗糙的表皮因奔跑摩擦而發燙、毫不留情的撕開了茉莉的手臂表皮，她看到肉色，發黃的牙齒，肉色，那是迫不及待張開的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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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地之際雙腳奮力一蹬，側翻雙手抱頭面朝下縮成龜殼的形狀，四肢掙扎撥動到軀幹之下，傾刻疊壓的重量讓她幾乎要嘔吐，那是至少兩、三個成年人，兩三個渝的龐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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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子、毛髮、腥臭的濕氣，爆炸般的感知大腦來不及處理，茉莉緊閉著雙眼，等著「最後」的降臨，卻聽見混亂的沸騰的哀嚎，倉促腳步聲，沙土飛揚，臉被迫貼在地上茉莉乾咳，卻因為身上死死壓著的重量而動彈不得什麼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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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吃力的喘氣。

沒有熱度，沒有肉搏的掙扎聲，只有逐漸遠去的吠叫、嘶鳴陰森的迴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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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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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肯定，不是渝奇蹟似的爬了起來，那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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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哇啊！」

動也不動的趴在原地裝死，直到再也承受不住要擠斷肋骨的龐大重量，茉莉用盡全身的力氣踢踹著發麻的雙腿，她回過頭，地上的花斑皮毛一動也不動，連呼吸都沒有，毫無意外，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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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眼睛大大的張著，裡頭散發著混濁死不瞑目似的暗沈幽光，而另一隻眼，全爛了，細小的洞口一路貫穿腦門，從後腦勺後方而出，在地上留下怵目驚心的血跡，腦漿碎渣緩緩地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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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乾嘔，卻無暇停頓，就這麼一邊嗆咳著，一邊翻身，手腳並用的往渝的方向爬去，她要躲在火焰邊，四下唯有光源稍稍的令人心安，這四週，難道還有什麼？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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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出來，想不出來，甚至不知道是「什麼」讓豹子的腦袋開了花，簡直就像是憑空就破了個孔，漏氣一樣，仔細回想，甚至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斷了氣，如此迅速不眨眼的一番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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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渝！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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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感到恐懼，趴在地上，壓低重心，本能呼喚著四下唯一熟知的事物，溺水之人抓著稻草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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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哈哈…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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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來還活著，不過，茉莉眉心的皺紋很快堆積而起，倒地最後看見的那隻手，意外的依然舉著，她遲疑的盯著，緩緩靠近，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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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哈啊、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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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攻擊、沒有額外的火，他就只是顫抖的、歪歪斜斜的舉著手，朝著大致上是茉莉的方向揮了揮，甚至發不出聲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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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她才意識到火中央咳著寫的渝，似乎想告訴自己什麼。

手中發光，與火焰不同色，瑩瑩發光的圓球狀物。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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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從地上緩緩地跪坐起來，遲疑的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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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座標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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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碧綠虹膜正中，銀光動搖地劇烈震盪。

眼角餘光，殘影穿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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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猛地抬頭，咻、咻！地飛梭破空的聲響，目光順勢移動，只見不明物射向地面兩道影子，潛伏在影子之中的兩頭斑花豹，笨重的落地，從影子的包覆之中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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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沒有全部離去，或許是飢餓透頂，海月的咒陣對附近的森林也造成了什麼影響說不定，這兩隻大膽的斑花豹不甘心，潛伏冒險著再次一搏，不願讓到手的獵物飛了，最終卻是賠上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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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稠的血液緩緩地、汩汩地逐漸流向了這一側，茉莉縮著腿，雙手扒拉著地面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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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手心緊緊握著的光球的柔輝無庸置疑，在染血的手掌中閃閃發光，從指縫間透出，茉莉顧不上思考，像是無頭蒼蠅一樣，焦急地四處轉頭張望，終於在遠遠的方向，樹林逐漸茂密、山坡向上的所在，看見了人，身上穿著熟悉的綠，光輝的光明勳章在夜色之中，反射著地火的光芒，明明剛才還沒有的！若不是真實的看見了，她都要以為是夜間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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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張開嘴，卻沒有任何聲音。

全身脫力，她癱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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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似無，耳邊傳來哼笑聲，茉莉卻只是趴伏在渝的身邊，大口喘氣，不知道過了多久，再也無暇去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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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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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滋啦，臉頰伏在手背上，狼狽的，顫抖的，榨乾了所有的勇氣與體力，手中的光球也安然熄滅，功成身退。緩緩地轉頭，眼前，不是法陣傳音，而是真真正正的人，就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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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兵、來了？真的嗎？還是已經昏厥的夢？自己已經已經死了？這是幻覺？天堂？

只見來人有著一頭漆黑冷硬的短髮，雙眼也黑的看不見瞳孔、看不見反光，眉頭緊鎖，是如此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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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火堆裡的渝一眼，確認了什麼，便不再管，走到茉莉跟前，蹲了下來，「還好？有哪裡受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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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樹軍官向她伸出了手，茉莉愣愣的點頭，又搖頭，按著手臂些微的擦傷，藏到身後——卻注意到黑髮男子朝下按住膝蓋的另一隻手，手腕⋯⋯怵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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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鐵樹一把拉起她，又分神看了眼燃燒成火球的渝——那是個非常明顯的表情，簡直可以夾死蒼蠅的、深深的、深深的皺眉——茉莉又確認地低頭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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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捲至一半，一道又一道重疊的密密麻麻的痕跡，有什麼滴滴點點的落在地上，她以為那是血，卻又立刻發現不對勁，落在腳邊的地上，像是暗紅色的寶石珠子一樣，喀噠喀噠發出瑣碎的聲響，有彈性的跳起，滾啊滾的，重新變成了液體，乾枯的土壤瞬間吸收，無蹤，留下小小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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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長官。」鐵樹踏著正步，走到渝身邊敬禮，意外的沒有急著處理他的傷，又或者，因為燃燒著所以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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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好像說，鐵樹軍官是體質能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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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方偵查基地已全數摧毀，遠程攻擊的雜種如您所料只能定點在高處逆風的位置，已被狙擊小分隊擊斃，全數殲滅，剩餘逃竄的鼠輩不足為懼，預計可以安全啟動大型壓制咒陣開路，地縛就不會爆炸了，方圓——」

茉莉開始感到麻木，再也分辨不清的數字，她摀著臉，指甲隨著顫抖的指尖摳進了皮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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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資訊，兩次劫後餘生的不真實感，繞著茉莉睡眠不足的大腦轉的令人發暈，卻在聽見鐵樹開口的那一瞬間，想起了模糊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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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那是渝抓著她第一次飛上天，衝向敵營的那天。

那時，逆著光，大樓的上方，鐵樹軍官舉著手，而眼前的海月人身上打穿了洞口，在自己和渝面前錯愕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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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體質的能力？普通的體質系，有辦法操縱遠離身體之物嗎？

懷抱著疑問，茉莉呆呆的站著，眼前忽然模糊一片，身體晃了晃，鐵樹的目光甚至沒有偏離渝身上一點兒，就按著她的肩膀用力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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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中說出的話語依舊冷硬、公式化無比。

但是，肩膀上，卻是確確實實、屬於人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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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救了。

那一刻，彷若電擊，她才真正的認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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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距離之內，都能夠安全清場。也連絡上了神殿，第十部隊在沙區執行任務，預計三天內能夠趕過來支援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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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咳咳，那很好啊。還在等什麼？扶我起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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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咳了起來，黑色的血順著嘴角流出，火焰好像又長高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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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一下其他火能力者吧。您覺得在下的肉體凡胎像是扶得了您此刻金貴的火烈之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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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奇怪哦？看到敬愛的長官收拾完成你的爛攤子，打了勝仗，又大難不死，這就是你的態度嗎，鐵樹——糟糕，太糟糕了，不該來個痛哭流涕感動的重逢嗎？咳咳、唔噁，『渝少校！！』、『您沒事真是太好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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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還是休息一會兒吧，別勉強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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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樹深深地嘆口氣，抹了抹額頭，「星塵在上，保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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迅速的在胸前劃下祈禱式，茉莉眼尖的看到，現在從他的手腕流出的，看起來又是一般的血了，半結痂、半乾涸的狀態，濕潤的反射些許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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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慶幸您沒事，真的。抱歉剛才必須先隱藏蹤跡，確認無海月遺留的陷阱花了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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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濕透一片血紅的脖頸之間，火光親暱的依偎著，他完全不在意，「是說啊，那些人傻錢多的笨——蛋死的死，逃的逃，感謝各位的合作！整個中央水域都是我們的啦，哈哈哈、咳、咳！打掃、戰場，交給你們。我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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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轉頭，只見方才就跟在後頭忙碌轉悠吆喝的士兵們，在鐵樹軍官的示意下上前，三兩下架起擔架，默契與效率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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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睡一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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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樹對著茉莉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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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點頭，躺下時還有些猶豫——不過，後背觸碰到柔軟之後便完全地放鬆了，她大大的呼出一口氣，得救了——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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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地轉頭，只見男人緊閉著眼，卻依舊和其他人溝通指揮著，確認情況，天生如此，烙印在臉上一般，嘴角仍舊有著笑意，全然隱沒了剛才片刻的不設防與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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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嗎？

這只是他在下屬強撐擺出的姿態，又或者，剛才自己看到的才是謊言？

如果半途放棄，如果拋下了對方，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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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不願相信這只是周密的可怕的計畫，不相信這一切混亂曲折的事態能夠全都有把握計畫好了，卻又遲遲不敢確定，只能強行閉上雙眼，因為紛亂的思緒，清醒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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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渝所以相信了對方的能力。

因為是渝，所以在信任了的同時，又無法真正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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