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只是朋友 - 第二章疏遠 I

——為什麼這傢伙會在這裡？

房間內有三人在木地板上圍著一張隋圓形的矮桌，隔開等距，組成一個三角形的坐著。他們都專注於放在桌上的習作，沒有顧盼米黃色牆壁上的掛飾，沒有討論床上的玩偶，也沒有對這房間的主人的私生活感到好奇。

不過，這可能是曉楠單方面的想法而已，畢竟坐在這裡唯一的男生，鐵定是頭一次光臨這個房間。看他不停左右搖擺的眼珠，一副心神不靈的模樣，就肯定他在習題之外存有異心，同時亦証實曉楠的臆測。

托著下巴看著白紙上的公式，但又填不滿答案欄的曉楠，再抬眼瞟去坐在附有三層抽屜書桌前的勇雄。

勇雄沒有發現曉楠的睨視，他的目光從來都只是在自動鉛筆的筆尖，以及麗彤的臉龐上交替停留，緩慢地為模擬試題的空白橫線上，填寫他認為正確的答案。

至於這個房間的主人——麗彤，她眼鏡倒映著習題上的文字，頭腦亦專註解開眼前對她來講沒有難度的題目上。坐在單人床前的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另外兩人的動向，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小動作。

「麗彤，可以教我一下這裡嗎？」

看著題目完全沒有進展的曉楠，最後決定仿效過往七年的做法，將印上一堆數字和字母的教科書一手推到麗彤面前，伏在桌上並指出她不懂的問題。

看到題目的麗彤瞬即用筆尖圈起附近的另一道公式，就像機械臂般快速利落，然後面向曉楠莞爾說道：

「這裡用這公式試一下。」

「我還是不太明白。」

「這可是期中考的內容。要好好記住喔。」

「還有這裡。可以幫我看一下嗎？」

曉楠用膝蓋走到麗彤旁邊，縮短了她們之間的距離，手臂貼上手臂的指著書本，並且展露一個微笑。

坐在另一頭的勇雄雖然看著這個情景，可是他並沒有在意兩人親暱的舉動，在瞄一眼她們之後又再埋首自己的習題。

——真沒趣。

這一場本來只有曉楠和麗彤參與的溫習會，想不到居然會有一個不請自來的人加入了她們當中。不，應該是說有一個只得到麗彤允許的男生，被邀請到這個房間之中，而那個男生正是麗彤的男朋友。

「就是計算到這裡，然後再把答案代入這個公式——妳看，答案不就出來了嗎？」

「嗯。」

「這可是上年有教過的。」

「其實也可以用這個公式的喔。」

可能是無意中看到曉楠不解的題目，又或者是因為沒有參與任何一個話題而感到沉悶也不定，勇雄忽然插嘴說道。

「首先算到這裡，然後就用這個……」

「不，要是這樣的話會慢很多。」

「才不會啦，只是把幾個計算的步驟省略。看吧，三個步驟就解出來了。」

「這樣很容易失手，尤其是心急的時候，答案錯的話也沒有分數。」

「省下來的時間可以做另外一條題目。」

「要是另一條題目不懂，怎辦！」

「所以我們在溫習啦！」

「這樣根本沒有意思，如果我們不是每一題也懂，剩下多餘的時間也沒有用。倒不如一開始就瞄準一些易解答的問題。」

如果不互動的話，不跟其他人說話的話，那跟留在家中自己一個學習又有什麼分別呢？看他倆一來一往的曉楠，根本就沒有插嘴的餘地。

後來，這對情侶在不知不覺間好像吵架般鬧得面紅耳赤，但是外圍就恰如築起一堵高牆般阻隔異物，形成一個只有兩人的空間。即使曉楠只是坐在一臂之隔的距離，她都彷彿覺得麗彤很遙遠，僅僅看到她漸漸接近勇雄的矇矓背影。

曉楠雖然變成電燈泡般刺眼，可是兩人似乎都遺忘了她的存在，沒有多顧她一眼。直到她突然站起身來，勇雄瞪大眼珠的抬頭，麗彤才有所反應的轉身問道：

「妳是要去哪裡？」

「洗手間啦！」

推開很輕的房門，走過熟悉的走廊，經過客廳時與麗彤母親以點頭打過招呼，再進去從小學時候已經來過無數次的洗手間。

曉楠一衝進去雙手就壓在洗臉盆上，第一件事就是盯著掛在牆上的鏡子看，端詳自己的表情是否跟想要擺出的笑容如出一轍，仔細確認有沒有淚珠盈眶。

帶上的面具沒有裂痕，她漸漸駕馭得了這複雜的感情，控制好憂鬱的情緒，不將內心的一面揭示。

打開水龍頭沾濕掌心抹去自己的臉，曉楠用水珠塗上細嫩的雙頰，讓清爽的感覺從臉上的神經傳到大腦，使自己精神起來。

「要怎樣辦才好啦？」

關閉水龍頭後，只有水滴聲回應她的發問，後來她瞥見放在洗臉盆下、小學時用過的矮木凳時，就發現跟過往不夠高碰不到水龍頭的窘境一樣，需要一樣道具去改變現狀。

可惜她需要的那樣道具，並是不如木凳般輔助自己，比起去改變現狀，那說成是要破壞現狀更為實際。

她靈光一閃，自校服裙的裙袋抽出手機，連貫的用姆指撥開摺疊的機蓋，隨著螢幕發光的傾刻按下倒三角形鍵，在數量不多的通訊錄裡頭找到常光的名字。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可以將一切氣氛消滅殆盡的破壞王，只要有這個的話，曉楠就有辦法確認他們不會繼續在面前卿卿我我。

——但是這樣好嗎？

當曉楠將姆指放在綠色的通話鍵時，她猶豫了。突然要他過來參加這場已經進行到一半溫習會，怎樣也很難說服他本人，而且這看起來相當突兀。

儘管旅行組別的事有跟麗彤說過，起初麗彤也一口的拒絕了，怕是曉楠受常光威脅，但後來曉楠還是卯足全力的要求，麗彤的態度才軟化。

不過，麗彤就此以為曉楠是對常光有興趣，交了男朋友的她也沒有理據阻止常光的加入，最後甚至嘴角忍不住上揚的答應了。

曉楠看到這樣的反應，心裡五味雜陳，一方面她的部署得逞了，另一方面卻令麗彤抱持奇怪的誤解。

雖然麗彤和常光這樣間接的認識，但最重要的是曉楠並不想更多人來到這個屬於麗彤的私人地方，將她們以往共渡的時光，像剝落的油漆般重新塗上一層，蓋過以往留下的痕跡。

「算吧。」

闔上手機蓋放回原來的地方，她抬頭看去鏡子中的自己，發覺頭上長出兩隻角，牙齒變得尖銳，尾巴亦在身後搖曳，然後在眨眼之間回復原狀。

是眼花看錯，抑或那是自己真正的模樣，總之在那一刻想要破壞朋友戀情的曉楠，的確化身成一匹惡魔。

幸福才是戀愛問題集的正確答案，這點成績差的曉楠不用補習也能理解，只是當要承認曾經填錯答案時，那種感覺就像收到一張用紅筆寫上分數的成績表。

對於自己的卑鄙感到慚愧，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曉楠比起洗臉前更不精神的走出洗手間，垂頭喪氣的走過那道短短的走廊。

扭開圓頭鎖，慢慢的打開房間門，正當要看到留在房間內兩人的身影之際，勇雄就別開他漲紅的臉，而麗彤則用右手一撥她的鬢角，沒有注視毫無預警就推門而進的曉楠身上。

而原本坐在矮桌另一端，與麗彤隔著幾個身位的勇雄，如今已坐到手臂貼住手臂的距離，房間內的氛圍亦與曉楠離開時完全不同，只有剩下一片無聲的沉寂。

——在我離開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

「咳咳，我們繼續吧。」麗彤沒有抬頭的說。

然後自動鉛筆與紙張磨擦產生蟀蟀的聲音，彷彿使這些不妥的端倪都是假象，單單是曉楠的心理作用。

然而，她堅持自己的看法，就算這可能是醋意影響下的成見，她都認為麗彤的心不在她這個朋友，更不在書本，而是在那個坐在旁邊的男朋友身上。

「不了。我是時候回去，要回家吃飯啦。」

一手就收起散落在矮桌上的物品，無論是文具還是書本，曉楠都隨意的掃進打開的藍色波士頓包裡頭，想要儘快離開這個排斥她的房間。

麗彤沒有阻撓，握緊筆桿的她抬眼看著有點氣沖沖的曉楠抽起她的書包，連一句「再見。」也沒說，一下子就拉開房門離去。

隨後，勇雄猛然站起來，捲起他的書本，提起放在書桌前的書包，拉住將要闔上的門板，回頭對著依然坐著不動的麗彤說：

「我也是時候走了。」

「這麼早就走嗎？不留下來多一會兒？」

「難道妳不明白嗎？」

「不明白什麼？」

「妳沒看到妳的朋友……呃，妳真的不明白嗎？」

「都說了，要明白什麼？」

「也許該去追的人是妳吧。」

丟下這句話，勇雄拉開房門小跑步的出去，聽到他小聲與麗彤的母親道別後，再聽到遠方的關門聲。

「他走了。」

凝視他的背影在走廊上漸漸遠去，麗彤沒有放下手上的自動鉛筆，也無意離開矮桌的邊緣，追上那兩個對她而言都很重要的人。

「我當然知道她是鬧脾氣啦。」

認識了她有七年之久，怎會這種小事都不曉得。

麗彤可是就連她在惱什麼事都一清二楚，可是明明清楚這一切的她反而坐下來成為旁觀者，而仍在五里霧中的男朋友卻追了上去。

「為什麼我要說謊？」

這句內疚的嘟噥沒有傳達到給任何人，她吐出一口悶氣，只有客廳裡電視機的聲音在背景低吟。

可能在這件事上她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不至於拙劣地扮演著無知的少女，甚至利用勇雄去達成目的。但若然情況不是這樣子，那又怎可以拒絕那不合常規的事呢？

「唉。」

在心裡反問自己的麗彤，站起身關閉半開的房門，遵從想要靜一靜的意識，在物理上隔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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