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之國的芭芭拉——第一路標：離群之狼與黑龍的道祖 - 第二步：來自遙遠的國度

　　哭泣聲自遠方傳來，抬頭望去便能看到跪坐在地上、穿著紅衣的少女正掩面啜泣。

　　猶如佇立在舞台之上的藝人，看不見來源的聚光燈打在那少女單薄的身上。

　　映著光線而顯得一片白的方框眼鏡有些歪斜，剛擺脫了搖籃般的少年時代，那稚氣未脫的青年先是遠遠地看著，像是在確認沒有其他人會上前搭話，他便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走近那少女的身邊。

　　伸出的手還是有些猶豫，最終還是拍了拍少女的肩膀問道：「你沒事吧？有什麼事情可以說給我聽聽，或許我能幫上忙也說不定。」

　　就算是還在實習中的師培生，也還是勉強能自稱教師——戴著眼鏡的青年內心有著如此的自我定位。

　　「不行，就算我說了，你也一定不會相信。」少女掩著面搖頭。

　　「放心吧，我一定會相信你。」

　　「那麼——」少女站起身來，緩緩轉過身，將手自臉上移開：「當時你為什麼沒有相信我？」

　　少女半顆腦袋像是被什麼東西砸到而開了花，唯一完好的眼中流下淚水，與染紅的白色學生制服衣角滴下的鮮血，反覆述說著冰冷的怨憤。

　　為什麼沒有相信我——少女的尖叫聲讓青年嚇得往後退了幾步，最後居然踩了空，朝著不知何處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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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觸到地面的瞬間，墜落感戛然而止，青年猛然驚醒。

　　腦袋還有些暈眩，手撐住地面坐起身來時，聽見『啪』一聲，壓斷了那方框眼鏡。

　　不肯接受孤獨現實的秋蟬正發出淒鳴，嘰嘎怪叫的電風扇輕輕擺動著，未洗的馬克杯上留著乾涸的咖啡漬，這一切都由夕暮染成不祥的紅色。

　　被綁住脖子的晴天娃娃和窗簾隨著窗外不請自來的風一同搖擺，逆光產生的影子來回晃過青年的臉龐。

　　將那還在苟延殘喘的眼鏡塞回臉上，抬頭望向那莫名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晴天娃娃——居然與之四目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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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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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驚醒的青年，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似乎正躺在某個帳棚裡。

　　「是夢——」

　　反覆吐納調整著呼吸，即便同樣的夢一再經歷，還是沒能讓他獲得一星半點的心理免疫。

「究竟藏在什麼地方，命運的剪刀——」

　　心有餘悸的青年喃喃自語著，並用雙手摀住了自己的臉——總覺得有股違和感。

　　睜開眼，那手指比起自己的還要纖細許多，上面佈滿老繭，還有許多來由不明的細小傷痕。

　　翻過手，手背上的手骨微微隆起，修剪得十分整齊的指甲窄且豐潤、富有光澤。

　　自手背延伸，露出白裡透紅的細緻皮膚，跟手掌上的老繭有些不搭，但無論如何這些都與自己那沒有什麼特徵的手臂相去甚遠。

　　只不過這手也不全然令他感到陌生。

　　因為這是青年，在入眠沉浸式的虛擬實境線上遊戲『英雄史詩』所使用的虛擬角色——芭芭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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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或許該稱他為女青，那席紅袍甲冑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淺黃的襯衣裙。

　　「我記得我應該是打敗了阿斯泰爾，然後觸發了第二個頭目的戰鬥……」

　　將分辨不出優劣的皮草自身上掀開、隨意擺在旁邊，芭芭拉扶著還有些發昏的腦袋，開始試圖去拼湊失去意識前的事情。

　　只不過，『英雄史詩』不會讓玩家失去意識，至少芭芭拉從來沒遇過，也沒聽過類似的事情。

　　就算玩家角色死亡，玩家本人雖然無法動彈，在復活倒數的時間裡還是擁有思考的能力。

　　並不能排除芭芭拉身體到達極限而出現的例外情況，只是若事實如此，芭芭拉現在應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也有可能該從棺材裡驚醒。

　　不管怎樣，只要芭芭拉還有辦法去思索這些事情，那至少能證明她在現實中的身體還沒死。

　　沒死跟命不久矣，兩者某些程度上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

　　再不趕緊攝取水分與食物，芭芭拉恐怕就要在這猶如夢中的遊戲世界長眠。

　　「登出。」對著空無一物的半空，芭芭拉輕輕地呼喚。

　　玩家只要輕喚『登出』指令，遊戲就會進入角色登出程序，角色會被七彩的光環用如同掃描機掃描的方式反覆包裹，接著五感會迅速被抽離，並進入一股奇妙的失重感，大致再十秒的時間，玩家就會從現實甦醒。

　　然而一分鐘過去，登出的七彩光環沒有如期而至，外頭打鐵的叮叮響聲與人們吆喝的聲音持續著，除此之外的寧靜籠罩著帳棚內部。

　　芭芭拉又反覆嘗試了幾次，結果跟一開始沒有任何不同。

　　「搞什麼？」眼看登出指令失效，芭芭拉只得換個指令，「密語，ＧＭ。」

　　對特定對象的通話功能，算是線上遊戲必備的機能了，不過ＧＭ的話，就只會聯絡到距離玩家最近、且無人佔線的ＧＭ。

　　不管是哪位ＧＭ要接聽，幾乎都會秒接，畢竟是服務優秀的國際級線上遊戲，不會有客服人員想要在這的問題上得罪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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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鐘。

　　接著三分鐘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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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說是ＧＭ那罐頭式的官腔開頭，就連慣例會出現類似電話撥通的嘟嘟聲都沒有在腦內響起——也就是連接通都沒能辦到。

　　原因只有兩種，首先是目前沒有ＧＭ在位——實在是不太可能，這年頭還沒聽過ＧＭ沒有二十四小時輪班。

　　那麼剩下的理由——跟登出功能一樣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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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芭芭拉又反覆測試了各種指令，結果也與『登出』、『密語』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難以置信，指令居然全部失效了——」盯著透著光的帳棚門簾外不時晃過的人影，芭芭拉嘴裡嘟囔著，「地圖打不開就沒辦法確認所在位置，背包打不開就沒辦法確認持有道具……要是再不登出就死定了。」

　　想到不久前友人的忠告，芭芭拉就渾身起雞皮疙瘩——遊戲中表現得再怎麼輕視生死，一旦牽涉到現實還是會讓人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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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史詩』本來就是充滿迷團的線上遊戲：

　　從沒有在任何地方打廣告，卻讓全世界人口六十％以上的人成為玩家。

　　想要成為玩家，就必須取得限量且發送來源不明的登入碼。

　　顯然超過當前時代的製作水準，創造出幾乎跟現實世界沒有兩樣的遊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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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樣的遊戲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只要這樣一想，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死亡危機跟奇不奇怪一點關係都沒有，這遊戲再厲害也沒有辦法讓死人繼續玩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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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之去一趟冒險者工會吧，再怎麼說那裡也不會唱空城，起碼也會有一兩個ＧＭ……噫！！！」

　　剛想著要起身，忽然一條濕漉漉的抹布滑過芭芭拉的臉頰，那感覺黏黏、滑滑的，不知道到底是沾了什麼才會有這樣的觸感。

　　「是誰——」認為是什麼人在捉弄她，芭芭拉轉頭打算逮住那個愛惡作劇的混蛋。

　　啊。

　　那裡沒有什麼拿著抹布的人，有的是一頭腦袋比芭芭拉的臉還大兩倍的白色巨狼。

　　巨狼吐著舌頭哈哈吐氣，卻意外沒有野獸獨有的臭味，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太陽曬過的棉被般令人陶醉的味道。

　　「妮可？」這巨狼對芭芭拉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存在。

　　這是芭芭拉跟其他三十二位同伴一同獲得第一次英雄襲名時的獎勵，道具等級最高級——英雄級道具，特殊戰鬥型寵物。

　　比起一般寵物，個體素質與戰鬥能力都格外出類拔萃，甚至有接近高等玩家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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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這匹全伺服器、乃至於全世界都只有三十三隻的緋紅炎狼——妮可，正用牠那沉著且富知性的湛藍眼眸注視著牠的主人，芭芭拉。

　　芭芭拉被那雙湛藍的眼睛所捕獲，好久都沒能移開視線，芭芭拉顫抖著的眼中帶有哀傷與些許疲憊，一點也不像是剛睡醒的模樣。

　　最後，先別開視線的是芭芭拉，「別那樣看我。」

　　光是繼續坐在這裡，事情也不會得到任何改善。

　　更重要的是——一旦停下，某些東西就會開始在內心沉澱，淤塞的感覺讓芭芭拉實在難以忍受。

　　不能讓那些東西碰到自己的深處，芭芭拉只能不斷像是水面上的蓮花倒影般搖曳，從鋪著皮草的地面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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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抹掉臉上的口水，丟下妮可的芭芭拉拉開了門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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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灑在芭芭拉的身上，令她有些目眩，下意識將手舉高，讓眼睛躲進手的陰影之中。

　　外頭熱鬧得像是集市，人們自芭芭拉的面前來去，有些人看了一眼芭芭拉，有些人就此走過，不同的是，那些看了芭芭拉的人全都停下了腳步，他們異常使得更多人在意起芭芭拉的存在。

　　只是芭芭拉對他們沒有興趣，她左右觀望了一會，遠方的山峰輪廓與溪流的形狀，這些不是芭芭拉知道的景色，至少在她經常活動的範圍內沒有這樣的風景。

　　那種事怎麼樣都好——芭芭拉隨便選了一個方向徑直走去，周遭不斷有人發出驚嘆，芭芭拉不予理會，隨意找到一個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上前劈頭就問：「冒險者公會在哪裡？」

　　聞聲而起的粗獷男人們先是發出了不耐煩聲音，然後抬頭瞪了芭芭拉一眼，最後全部變成了張著嘴呆滯的河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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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髮似雪，面如冰晶，但目如火炬，天使的面容使我如醉如痴——」某種弦樂器的彈奏聲響起，一位金髮男子拿著樂器，踩著優雅、輕快的舞步，他繞過前排的河馬們，動作流暢的在芭芭拉面前單膝跪下，伸出原先壓著弦的手，說道：「神啊，請您名鑑，卑賤的小生長久以來堅貞不移的信仰……能否請求下凡的天使，賜予小生這碌碌無才的詩人——布蘭諾些許憐憫？」

　　「哈？」以回應來說，挑起一邊眉毛的芭芭拉發出的怪聲過於無禮，到了讓人不知該作何反應的地步。

　　只是對芭芭拉來說情況也是相同的，一個男人突然唱著古典民謠，抑或是詩歌之類的東西，還用像是求婚一樣的方式下跪——滿嘴英文就像是在瞧不起非拉丁語系作為母語的人。

　　或許更該說是同時瞧不起德文使用者與英文使用者，因為那人用的是帶有德國口音的德式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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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伺服器所有本土ＮＰＣ都會說華語，除了外國殖民的附庸國貴族們才會使用外語，拿芭芭拉所屬的因派爾塔公國來說，那裡的貴族不只是華語，同時也會使用羅馬尼亞語。

　　不管怎樣，伺服器會以該地區的官方語言來決定ＮＰＣ使用的語言——也就是說，身在台灣伺服器卻聽到滿嘴德式英語的ＮＰＣ又說又唱，聽得剛做了惡夢被驚醒的芭芭拉滿肚子惱火。

　　在台灣土生土長，但對於英文僅止於聽得懂、讀得懂的水準，要說到講得流利，芭芭拉自認還差得遠，加上很久沒練習了，一時之間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不過詞彙量還是有的，於是芭芭拉開始嘗試將大腦內那些華語的思考全部翻譯成英文單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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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芭芭拉還在進行撥接水準的翻譯，卻有人來打斷她的腦內詠唱。

　　「請不要這樣，布蘭諾先生。」忽然插入兩者之間的纖細金髮女性拍開布蘭諾的手，嘴裡雖然聽上去恭敬，卻又堂而皇之地透露出不屑。

　　「米雅小姐，這樣對待一位詩人彈琴寫詩的手可是件殘忍的事情呢，若是不小心弄壞了，可就要對不起賜予我金枝的陛下，與陶醉在我歌聲中的美婦人們了。」布蘭諾表情並無不悅，將琴用腋下夾住，他一邊搓揉著被打的手，一邊起身。

　　惺惺作態的模樣別說是米雅跟芭芭拉，就連周圍的人也忍不住皺起眉頭，不過他本人一點也沒有在意的樣子。

　　「呿！哪一個國家的陛下啊？」米雅朝著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揮揮手將布蘭諾打發走，「要囉唆就跟你那些整天發情的肥貓們說去。」

　　對著後頭的河馬們也擺出相同態度，將手插腰變成水壺的米雅只用眼神就讓那些人摸摸鼻子離開。

　　爾後，米雅轉身牽起芭芭拉的手，說道：「走吧，大小姐在等你呢。」

　　突然被女性ＮＰＣ牽走，芭芭拉得趕緊把已經翻譯好的句子又通通打掉。

　　「不過啊——」米雅只走了幾步就停下，轉身上下打量了一下芭芭拉，「沒想到你居然穿這樣就跑出來了。」

　　「冒險者，公會，哪裡？」沒打算迎合米雅的對話內容，芭芭拉保留著一開始的目的，直接將『冒險者』與『公會』，以及『哪裡』翻成英文後，以有些結巴的方式念出來。

　　「那是什麼？」米雅歪著頭，露出了藏在鬢髮下的短小尖耳，「不管那個，你沒有看到我放的衣服嗎？只穿襯裙也太不檢點了，連鞋都沒穿阿！」

　　「冒險者，公會，哪裡？」

　　「你只會講這句嗎？」對芭芭拉的反覆發言感到不耐的米雅嘆了口氣，便繼續拉著芭芭拉離開。

　　「冒險者，公會，哪裡？」

　　像個壞掉的留聲機，芭芭拉還是只會同一句。

　　說到底，芭芭拉雖自知沒有必要乖乖順著ＮＰＣ的行動，卻還是選擇不做其他反抗——在選擇了這點的情況下，芭芭拉就已經拋棄了一定程度的人權。

　　反正若眼前似乎叫做米雅的女性ＮＰＣ不知道冒險者公會在哪，那麼她口中的大小姐或許更加博學多聞。

　　打著完整重現現實的口號，『英雄史詩』是款擁有跟真實世界沒有什麼兩樣的世界的線上遊戲，所以有個別不食人間煙火的ＮＰＣ不知道冒險者公會是什麼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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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人拉著走的其中一個優點，那就是基本不必看路。

　　像是順著洋流飄的水母，芭芭拉任由米雅牽著，閒下來的眼睛開始隨處飄移。

　　「混蛋！你出老千了吧！」

　　「少囉唆！你牌技就是爛！來！付錢！」

　　以樹墩為桌，幾個人圍成一圈玩著不明規則的木牌遊戲，牌桌上的賭局、局外的賭局，結果出爐的瞬間惹來一陣哄堂，乾杯之後，手中木製酒杯灑出來的酒險些落在芭芭拉的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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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呦！半精靈的美人隊長喔，打算去哪裡啊？」

　　「來跟我們玩玩嘛！一定比那瘋狗隊長還要勇猛喔！哈哈哈！！」

　　「後面那標緻的小妞也是精靈嗎？真是不錯！」

　　像是蟲子一般擠在陰影底下，一群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的傢伙堆了滿臉壞笑，他們手腳都銬著最低限度用來限制行動的囚具，嘴裡講著無法入耳的下流話，只是那對於芭芭拉這種只學過學校英文的人來說太過艱澀難懂。米雅則是甩都不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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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沒走幾步，米雅被幾個瘦弱的男女攔住。

　　「又有人逃跑了嗎？無所謂啦，少幾個人吃飯正好呢。」

　　「但是這樣下去……」

　　「算了吧，你們難民多了還是少了，對我們來說都沒影響，別想太多。」

　　「但是——」

　　「真是，我知道繼續走下去是死路一條，但是逃走也會被督軍那群人渣追上，結果還是死路一條，那不如好好跟著我們，起碼最後一頓能好好吃飽。」

　　「……知道了。」

　　瘦弱而憔悴的人們聽到了米雅的話，表情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冒險者，公會，哪裡？」

　　「冒險者？」

　　在被米雅拉走之前，芭芭拉順便問了那些人關於冒險者公會的事情，只是從他們的表情就能猜到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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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雅與芭芭拉穿過整個由多個帳棚組成的營區，到達的地方是芭芭拉在這裡看到最大的一座帳棚。

　　「我帶她來了！」說完，米雅沒有等帳棚內的人回話，就直接拉開了門廉。

　　「喔！米雅，我們正聊到她呢！」紅髮的女戰士現在沒有穿著鎧甲，折起的袖子下能看到以女性來說過份粗壯的手臂，她眼中帶笑地看著芭芭拉跟米雅，只是下一秒就收起了那笑容：「布蘭諾你來幹嘛？」

　　「靠，我居然沒發現？」米雅跳了起來，發出細小的驚呼。

　　輕輕撥動琴弦，金髮的詩人以特別的節奏說話，「別這樣說嘛，老同學呀，在人生最後的征途中相伴，就是一種命運般的——」

　　「再唱就把你琴砸了。」

　　「小生明白。」

　　原本還打算彈奏一曲，金髮的美詩人——布蘭諾默默將琴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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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棚內十分寬敞，除了女戰士之外，現在沒拿著盾牌的年輕戰士威爾，還有格外高大壯碩的弓箭手賽門都列席其中。

　　「那條大狗沒來嗎？那是很棒的狗呢。」

　　「白癡嗎？那怎麼看都是狼吧？」米雅在威爾身邊席地而坐，同時賞了威爾頭頂一個拳頭。

　　「很痛耶！狼才沒有那麼溫馴吧！你說呢？賽門。」

　　「是狼。」

　　「看吧！」

　　「沒錯，米雅小姐跟賽門先生說得沒錯，橫看豎看、翻過來看都是狼呢。」

　　「你他媽的沒人問你，布蘭諾，給老子滾出去。」

　　威爾與米雅兩人沒頭沒腦的爭論著，賽門都被捲了進去，最後連布蘭諾都一起加入，不過布蘭諾被威爾狠狠地罵了一句。明明是和諧的場面，芭芭拉卻蹙起眉頭。

　　「抱歉啊，吵吵鬧鬧的，我想為前晚的事情道謝。」紅髮的女戰士苦笑著說道。

　　「前晚？」芭芭拉沒有任何印象，前晚她還在挑戰阿斯泰爾的路上，她的人生中從沒見過這些人，不過話說回來——「冒險者，公會，哪裡？」

　　「冒險者公會？我記得在帝國留學的時候有聽過呢。」

　　「那是異界卿在戰後創立的派遣機構，不過那只限於帝國境內呢。」彈起一個和弦吸引目光，布蘭諾說道。

　　終於聽到重點的芭芭拉，馬上接著問道：「帝國，在哪裡？」

　　這個國家沒有冒險者公會，這件事讓芭芭拉有點意外，冒險者公會在遊戲中有點規模的城鎮都會有所配置，甚至某些鄉下的小村莊也會有小型的公會。

　　以設計來講當然是為了方便玩家，也有現實層面的合理考量。

　　在台灣伺服器，從一個國家跨越到另一個國家不過就是幾小時的事情，畢竟現實中就是如此，遊戲所使用的地圖與現實中的台灣地理一模一樣，就算是最南邊的國家前往最北邊的國家，快馬加鞭最多也就兩天。

　　剛上大學的那一年，芭芭拉就不止一次自己騎著機車環島，對此有著不少的經驗。

　　如果這裡就是與帝國之間的邊境的話，是最好的情況，如果不是，那麼情況就緊急了，芭芭拉不覺得人可以在斷水斷食的情況下還可以撐過四天。

　　「雖然不知道你要去公會幹什麼，不過帝國在我國——赫魯汀尼亞王國的西北方，現在我們在王國的南方，要去帝國的話得要好幾週的時間。」

　　「好幾週？」

　　紅髮女戰士的話讓芭芭拉有些頭暈，要找個ＧＭ怎麼就這麼困難？

　　雖然去過好幾次海外伺服器，但芭芭拉從沒注意過其他伺服器的國家情勢，所以也說不准這裡某個台灣之外的伺服器，芭芭拉因為ＢＵＧ之類的問題突破了伺服器限制，被甩飛到了其他伺服器——腦內將隨意的將推論堆疊成模稜兩可的樣子推了出來。

　　被扔到只有一個國家有冒險者公會的伺服器，還遇上了指令全數失效的狀況，芭芭拉不禁感嘆天要亡人只得低頭服從。

　　又一次體悟到現實的無理取鬧，芭芭拉的肩頭一沈，嘴角卻反過來、無奈地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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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離開。」得到不盡人意的回答，芭芭拉垂頭喪氣地轉身步向廉外。

　　「咦？等等啊！」紅髮女戰士打算留下芭芭拉。

　　只是芭芭拉一點也沒打算停下腳步，既然知道了關於公會的情報，那麼這裡對芭芭拉來說就一點價值都不剩了。

　　自從那天開始的三年來，除了謝樂之外，芭芭拉不與任何人交流，不與任何人合作，交談、協商等等麻煩事通通都已經推給謝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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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中寄宿著熱情的美人兒啊，我們在此相遇得向至高的牧者獻上祝福的羊毛，祂用那命運的剪刀與紡針，使我們的命運暫且糾纏在了一塊，充分享受這短暫的瞬間即是我等羔羊的使——」

　　「牧者，剪刀，命運？」打斷了布蘭諾的廢話，芭芭拉雙眼圓睜，活像個齒輪生鏽的機關人偶般生硬地轉回身來，「你說，牧者（牧羊人），命運，剪刀？」

　　現場的氣氛驟然生變，芭芭拉的那雙焰紅色的眼睛閃耀起熔岩般的微光，淺黃的內襯裙發出焦灼的氣味，渾身冒著熱氣的模樣實在不像是人類——玩家的身體都是祝福與詛咒混合物，說不是人或許恰巧說中了其真實。

　　威爾、米雅、賽門，三人飛快地將手伸向最近的武器，但女戰士立刻抬手阻止了他們，女戰士表情嚴肅，打算靜觀其變，只是身體卻止不住地顫抖。

　　女戰士試圖對布蘭諾使眼色，要他別刺激到眼前這個雖然看起來像人，但考慮到米雅從樹下把她挖出來的過程，實際上更可能是超古代人形兵器的怪物，不過看到布蘭諾滿臉堆笑的模樣就知道他一點都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暗示。

　　「您也對聖典及神話有所涉獵嗎？至高的三神，司掌時空一切命運的牧羊人，他手中那神聖的紡針能串連宿命的絲線——」

　　「——剪刀可以裁決一切錯誤的絲綢。」

　　只有這句，芭芭拉說得流暢，英語之外，西班牙語、德語、法語、羅馬尼亞語、日語……芭芭拉記住了所有描述牧羊人與裁縫工具的語言。

　　不管是誰，用何種語言，關於牧羊人的命運之剪，在玩家間是這樣流傳的：『創造並管理這個世界的三位神明，手持權柄得以創造萬物的純白者、決定亡者去向的黑衣貴婦人，最後就是掌控著時空一切命運的牧羊人。』

　　『牧羊人手中的紡針能編織出你期望的未來，剪刀能剪去你所有的後悔。』

　　沒錯，牧羊人的命運剪刀與命運紡針是一對成組的道具，而芭芭拉所期望的就只有剪去後悔。

　　為此芭芭拉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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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關於這組道具的傳聞，只流傳於玩家之間，與在遊戲世界中活著的ＮＰＣ們卻完全沒有相關的情報，在遊戲中的所有宗教都沒有提到創造、管理世界的三位神明。

　　不過說到創造世界的神明，以遊戲世界來說就是製作遊戲的團隊了，換句話說，那道具大概就是製作團隊置入的特別道具，存在的可能性還比較大，只是功能有沒有傳說中的那麼誇張，就等到手之後再來考慮。

　　「剪刀，哪裡？」

　　芭芭拉以驚人的氣勢逼近布蘭諾，布蘭諾卻沒有因此打退堂鼓，布蘭諾微微瞇起的藍眼睛與若有似無的笑容，身高比芭芭拉還要高的布蘭諾低下頭迎向芭芭拉。

　　「這個嘛——相傳龍國的古龍派克沃伊斯坦曾經遠行，去尋找祖龍們埋藏的秘寶，祂的寶物庫說不定——」話中去除了無謂的律動感，布蘭諾雖然一臉戲謔，說的話卻有種格外正經的感覺。

　　「哪裡？」

　　「您是個幸運的人，正巧我們就是為了去尋找那個秘寶才組成這次行軍的呦！」

　　「哪裡？」

　　「呦呦呦，小生可不能就這樣免費告訴您，只要跟著我們的隊伍——」

　　「喂！布蘭諾！」打斷布蘭諾的話，紅髮的女戰士抓住了布蘭諾的肩膀，緊皺著的眉頭看起來相當不滿，「難道你打算——」

　　「這不是挺好的嗎，宴會人越多越好不是嗎？」

　　「但也別把局外人給拉近來！」

　　「唉呀，你已經放棄了嗎？在貴族院時閣下可不是這樣的性格呢。」

　　「也要看看對手是什麼人，難道到處拉團送死是你的興趣嗎？」

　　「絕對沒有那種事呦。」布蘭諾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道，「那應該是閣下的興趣不是嗎？」

　　「這——」或許是不知道該如何反駁，紅髮的女戰士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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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題，岔開，不行。」衣服開始被自己那莫名其妙的高溫給燒出破洞，芭芭拉也抓住了布蘭諾的肩膀，「跟隨，你們，剪刀，找到？」

　　「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性呢。」布蘭諾回應道。

　　聽到好不容易取得的線索，芭芭拉早就不把肉體的事情放在心上，像是終於逮住獵物的狼，她那實際意義上發出光亮的眼睛銳利而有精神，「我，跟隨，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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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伙伴們稍微交換了一下眼神，自覺若要阻止能獨自殺死飛龍的存在，就得在此付出極大的代價，結論便是只能由她去。

　　「既然要跟上來，那就是伙伴了，我是特攻隊隊長——狂犬威爾。」

　　「斥侯隊隊長——金雀米雅，只有笨蛋才會想加入我們，你大概不明白吧，不過既然團長沒意見，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卡布拉的鷹眼賽門，弓兵隊隊長。」

　　「豪運，布蘭諾・馮・希萊，用歌聲迷倒眾人的吟遊詩人，很期待小姐能成為小生的女神，為小生帶來新曲的靈感。」彈奏起弦樂器的布蘭諾，再次為話語編入節奏與旋律。

　　「我是主導這次任務的奇美拉傭兵團的團長——赤獅的凱因，再讓我重新向你道謝吧，感謝昨晚的出手搭救，同時也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行列。」自稱凱因的紅髮女戰士的笑容有些生硬，向芭芭拉伸出了手，「那麼你是——」

　　芭芭拉沒有回握凱因伸來的手，她才不打算與這幫人深交，就算謝樂不在，她也沒打算把交流與協商這兩樣東西撿回來，送別人的東西再靦著臉要回來不是芭芭拉的作風。

　　不過禮貌還是得有，「因派塔爾公國，飛炎的芭芭拉。」

　　像是隨意丟棄了一團衛生紙，芭芭拉就這樣頭也不回地離開帳棚，這時她身上的熱氣已經消停，眼眸黯淡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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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見了芭芭拉丟下的話，凱因為首的一眾傭兵高層全都一臉驚愕，威爾更是跳了出來。

　　「飛炎？喂！你給我——」

　　「別衝動！威爾！」

　　「但是！那個名號是——」

　　「知道，我知道，但是別衝動。」

　　狂犬不負其別稱，像條野狗一樣打算抓住芭芭拉，只不過被凱因給抓住了後領，後來悠悠走來的賽門更是用十字鎖喉鎖著威爾不放。

　　那個狂犬憤怒所指的對象卻看也不看他一眼，映在門廉上的影子逐漸變小變淡，很快就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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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派爾塔公國，完全沒有印象，應該也不是已經毀滅的國家。」不管還在吵鬧的威爾，看著已經消失的影子，凱因抱著手臂對一旁的布蘭諾說道。

　　「就小生拙見，至少五百年來沒有這個國家，但是——」布蘭諾撥動琴弦，接著說道：「因德派爾塔，這是古代語言之一，意思是遙遠。」

　　「遙遠的公國，遙遠之國嗎？是這個意思啊……」

　　從古至今，因故無法待在故鄉，因為某些理由而在外流浪，無法說出那些理由的人總會這樣自稱——來自遙遠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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