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著蔚藍彼端前進的人啊 - Code：#29 拯救公主……

大雨連綿，彷彿要將路面砸出坑洞似地捶打著。無視路邊人群，無視即將開業的露天燒烤攤，自顧自地下起暴雨。九月，雖說也算是雨季的尾巴，但之前下得也只是小雨罷了，今天卻不同。

這是足以讓人產生「疼痛感」的大雨，伴隨狂風、雷鳴，肆虐、席捲居住在這片烏雲下方的人們。

要不是排水系統在近幾年有所改善，以這一小時來累積的雨量來看，十有八九會淹水。只要一旦蓋過輪胎，電動車就不再能夠作用，人也無法靠近。

路上只有十幾台上了年紀的油耗車，看來大家都不願意把電動車開出來。

人漸漸回歸屋頂與挑高地板的懷抱，已經看不見行人了。

…………

先是閃電，再來是震耳欲隆的雷聲。穿透玻璃，衝擊耳膜。

在場者面色沉重，尤其是雙眼紅腫的婦人。

青坐在婦人身邊，替她遞上手帕。音握著昔的手，抿起嘴唇。

在場除了她們以外，還有昔曾經見過幾面的金色龐克頭少女，昔記得她的名字叫艾莉兒，是墨大學的摯友，兩人經常黏在一起。

「墨……」

這裡是琴羽墨的家，位於街區1004中之路三巷322號。是獨棟的建築，這條路也是人潮往來頻繁的商業街。

至於為什麼大家都跑來墨的家……起因是因為昔收到了這位婦女——也是墨的母親的簡訊。

「請救救墨」這四個字就算沒讀內容，昔也第一時間騎上車來到這裡。沒想到當自己剛來到這棟建築物前，音跟青兩人也出現了。

「拜託……請救救墨……」

琴伯母這句話，讓一旁面對牆壁的伯父流下眼淚。

「我們會的！所以……可以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了嗎？」

青說出了少女們的心裡話，現場大概除了伯父伯母以外都是一頭霧水吧。

墨出了什麼事、為什麼要用「救」這個字？

昔回憶跟墨的聊天紀錄，昨天墨說自己面試失利，然後晚上跟艾莉兒一起夜遊到今天早上。早上10點左右還傳來食物的照片，但是為什麼突然之間到晚上6點就出事了？

想著想著，昔看了一眼艾莉兒。

對方發現到昔的目光，但她卻沒有接上視線，反倒是撇開了。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叫她去面試KIYA才會發生這種事……都是我不好……」

「孩子媽，好了……好了……」

——KIYA？

在這個瞬間，貂已經察覺到昔的想法，只花了不到一分鐘就將網路上關於KIYA的資料全數節錄、篩選後匯集成重點呈現在投影螢幕上。

昔跟身旁的音眼睛快速掃了一圈，結果剛好停在同一段敘述上——

「架空……企業？」

就在音默默道出這句話的同時，屋內傳來清脆的門鈴聲。伯父伯母似乎也嚇到了，他們不清楚這個時間究竟是誰上門拜訪。

難道是墨？伯母一想到這並非不可能，身體就率先做出反應，她推開昔，以帶著淚痕的笑容迎接門外的那人……

結果，不是墨，不是女兒。

伯母的表情瞬間轉回失落，她無力地癱坐在玄關前，不過好在那人拉了她一把才沒讓伯母受傷。

棕色長髮，深邃雙眼與堅挺鼻樑，跟高摫昔一模一樣的少女出現在眾人視野之中。

「欸？」

「翌？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少女揮手示意外面的黑衣人停下，她攙扶起伯母，將她安置於原本的沙發。面對跟昔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音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拉了拉昔的手臂。

這才想起，自己從來沒有跟音提過這件事。

接著，又想起不久前青問過自己的問題……視線又不自覺地飄到青身上，不過對方沒像艾莉兒那樣，反倒是相當爽快地笑了笑。

——看樣子……只有音不知道嗎，真是對不起。

「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白影音小姐吧？貴安。我是昔的妹妹，高摫翌，請多多指教。」

翌捧起音空著的另一手，象徵友好地揮動兩下。

「我們說回正題。琴先生、琴小姐，我是諾亞集團的管理人之一，也是集團的下一任接班人。我們的警備系統追蹤到了一直以來躲在暗處的反亞組織，換句話說也就是綁架妳們女兒的KIYA架空企業。」

終於將現況整理清楚了。昔在內心感嘆。

不過……綁架？

——原來如此。

昔知道了翌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我們在追蹤的KIYA組織，終於有了一次浮上檯面讓我們抓住的機會。我們會抓住綁架您女兒的犯罪集團，並給予相當程度上的處罰。」

翌從外套內側口袋拿出名片，交到伯母手上。

然而，對方卻這麼回覆——

「請……千萬不要……幫我……」

「欸？」

這是翌第一次發出了有別於淑女形象的聲音。

「對方說……只要報警……就會撕票……所以……我沒辦法答應妳們諾亞的幫助……妳們就是警察吧……」

她說得沒錯。諾亞是企業，也是警察機關，更是沒有名分的實質掌權者。犯罪集團不希望把事情鬧大，所以才會開出如此條件。

不過既然伯母會這麼說——

「既然您這麼說，代表對方跟您通話過了吧？您要乖乖支付贖金嗎？」

「……我們家……沒有那麼多的……積蓄……」

伯母低下頭，而伯父也跟伯母做出同樣的動作。

「我想問，為什麼通知我們來呢？既然要付贖金才能放人的話，叫我們來的目的難道是——」

「——不……我絕對沒有這麼想！只不過……當初接到電話的時候實在是很無助……不知道該找誰來才好……不能報警……我能想到的只有墨的朋友！」

…………

狂風呼嘯。風聲彌補了片刻的沉默，昔想要說些什麼，但剛準備開口，伯母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死寂、悠長。

沒人說話，就連肢體動作也因為鈴聲而僵硬。宛如咒術，凍結了空間。

伯母顫抖著手，舉起手機。

就在這時，昔向前一步，接過了伯母的手機，同意通訊請求——

即便好幾雙眼睛瞪大了望向自己，但昔不認為這麼做是錯的，也不後悔這麼做。

「喂。」

『錢準備好了嗎？我們等得很不耐煩哦？話說這個聲音……妳是誰啊？』

對方的聲音沙啞，尖銳中又帶點詭譎的氣息。

昔開啟擴音模式，並喚出貂在一旁待機。

「我是墨的朋友，首先我想確認墨的狀況，讓她跟我說話。」

『哦哦哦，這可不行。我們講求的是公平公正的交易，放心，她還活著。只是這傢伙有些吵，我們只好做了一些對策罷了。』

如果仔細聽，可以聽見細微的氣音。那似乎是因為嘴被什麼東西塞住無法順利說話才會發出的聲音。

昔看了眼手上的Nwatch，投影螢幕上貂給出肯定的結論。看樣子，墨的確在這人身邊。

『兩個小時後，在街區1002拱橋下見，如果沒看到人……妳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等等，街區1002的拱橋——我記得存在於1002的拱橋有數十座之多，我怎麼知道是哪一座？」

昔看了看四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想想……就選最靠近明月飯店的那座好了。記住，準備現金，不要報警，一個人來。』

「外面下著雨吧，我需要幫你準備一把傘嗎？」

找不到目標，焦慮的昔只好跑到門外，奪過藏在黑衣人腰間的手槍，卸下消音器後回到室內。

大家看得糊塗，許多疑問化作肢體語言。不過翌跟其他人不同，她笑著感慨昔的果斷，似乎早就看透了目的般替昔打開窗戶——

『妳是在找碴嗎？』

當食指扣下扳機，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害得眾人往後一仰。也是因為這聲響，鄰居們也從窗戶探出了頭。

…………

——沒有。

『妳真的清楚妳現在的處境嗎？如果惹火我們的話——』

這一瞬間，雷光由烏雲連接地面，下一秒，比槍聲更劇烈的雷鳴擴散開來。同一時間，昔隱約聽見了，從電話那頭傳來的細微的聲音。

「對不起，我知道了。我會馬上過去的，請不要對墨出手。」

以這句話作結，對方沒有回應，相當乾脆地掛上了電話。

「貂，拜託妳了。」

『正在計算距離——』

現在正在進行些什麼？昔在做什麼？

…………

不知道，問不出口。

「那個……請讓我同行！」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從開始就不發一語的艾莉兒。

「妳聽到了吧……對方說要一個人去……」

伯母忍不住啜泣。她抓住自己的衣角，悲傷的情感又一次支配了淚腺，熱淚奪眶而出。

「昔小姐，妳並不是要去街區1002吧……」

「嗯，我不認為他們會遵守約定。明月飯店是相當高級的場所，四周就有十分嚴密的警衛系統。如果我是他們，我寧願挑個人煙罕至的廢墟。想必是為了把我們的注意力都放在那裡，之後把人質運到其他地方。」

昔無奈地嘆氣，看來對方並不是只想要錢那麼簡單。人口買賣、器官交易，這些地下勾當沒想到也會有接近自己的一天。

『計算完成。推估地點位於街區1005，王子路9巷233號。已將為至標記於地圖上——』

投影螢幕放大，昔只是看了一眼就戴上安全帽準備起程，彷彿早就猜到這個地點似的。

剛踏出一步，身體便停下了動作。

昔往造成身體無法前進的原因那處看去，發現艾莉兒牢牢地抓住了自己。

「請讓我同行！」

即便聲音顫抖，但艾莉兒還是露出了足以震撼昔的眼神。

「不行，那裡很危險，不知道對方人數有多少，我沒辦法保護妳。」

「我不知道妳是什麼人……但是一個人就想闖進犯罪集團老巢什麼的……太亂來了！再說，是我沒有看住墨……如果當初我有陪墨一起去的話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請讓我負起責任！」

不行——但是，從右手傳來的疼痛感彷彿一並掐住了聲道，看到艾莉兒那副下定決心的表情……

…………

「墨現在一定……很難過吧……我想要幫助她！」

少女的吶喊，確實傳遞給了昔。她的自責、她的擔憂、她的果斷……

所以——

「——真拿妳沒辦法。」

「喂！等等！這很怪吧？昔……這裡有翌吧！只要跟警察講一下的話，應該就能解決才對！為什麼妳偏要自己攬下來不可呢？以前也是，現在也是，這太危險了呀！」

音不理解，就算昔身體能力十分優秀，但要一個人面對犯罪集團可說是送死的行為。

「很遺憾，如果叫警察包圍那座工廠，就不能保證人質的安全。警力已經無法依靠。再者，我們諾亞並沒有『特工』這種組織，隱匿行動的可能性也為零。目前能做到潛入救出墨的人，只有姐姐一個。」

「這太奇怪了吧！昔只是一般人！這種事情就交給經歷過改造手術的成年男性去啊！」

翌搖了搖頭，把視線焦點轉移在昔的背上。

「事到如今——」

「——再等等……翌，再給我點時間。」

沉默再次壟罩。

這次，將寂靜打破的不是艾莉兒，而是擦乾眼淚的伯母。

她緩緩抬起頭，帶著沙啞的氣音，向昔道謝。

「我們的女兒……就拜託妳了……」

…………

這是期待，也是昔唯一能感受到自己存在價值的時刻。

「我知道了。」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頭戴黑色全罩安全帽的皮衣少女身上。當伯母正準備繼續沉浸在悲傷的氣氛中時，艾莉兒舉起了手——

「我可以插一句嘴嗎？」

從皮衣少女轉到龐克風少女，艾莉兒被五六雙眼睛盯著，有點不知所措。但是，即便如此她還是說出了口——

「琴媽媽，為什麼這麼著急想要讓孩子找到工作呢？諾亞也好，KIYA也好，墨明明還是大二的學生……為什麼這麼著急讓孩子脫離學生的身分呢？」

對和墨站在同樣立場的艾莉兒來說，她無比好奇。父母在想些什麼？又是怎麼看待孩子們的？這是為墨的質問，同樣是為了自己的質問。

然而，伯母給予的回答，還是千篇一律——

「這是為了她好……」

…………

「不讓她做想做的事情……也是為了她好嗎？」

似乎是被這句話戳到痛點，伯母突然把音量拉高。

「寫故事沒有未來可言，不如好好找個穩定的工作，照顧好自己！」

「沒有未來——對妳來說是吧，但妳真的看過墨的小說嗎？墨只敢用打字描述的心境，現實中說不出的話，天馬行空的想像……我不認為沒有未來，還是說，妳認為的『未來』是『賺錢』嗎？」

「我們不想讓墨變得跟我們一樣，墨應該要到跟高的地方去！所以我們才會這樣要求她……我希望墨以後不要為了錢而煩惱，過上更好的人生。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要她回來照顧我們……只要她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拋棄我們也沒關係！」

「…………妳根本不明白墨的煩惱，妳認為的，只是妳的煩惱而已……身為母親，真該多看看自己的女兒。」

「…………」

「真希望……妳們不要再把自己的想法強行灌輸在孩子身上。」

話說到這裡，艾莉兒接過昔地給自己的安全帽，握緊了拳頭。

「我會把墨帶回來……到時候……請您多聽聽墨的想法。我們走吧，昔小姐。」

艾莉兒頭也不回地離開，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昔似乎聽見了她的啜泣聲。

…………

「……音還有青，謝謝妳們。再見。」

「幹……幹嘛說得好像再也不會見面一樣！我們會等妳回來的。」

「嗯，昔……我們會等妳回來。」

「看來姐姐已經下定決心了，接下來交給我吧。」

昔微微點頭，跟隨艾莉兒的腳步，踏出門框。

失去兩人的室內便得冷清、空曠許多，吹過肌膚的風也更為刺骨。明明還沒到冬天，體感溫度卻直線下降。

機車發動引擎，越來越遠……直到聲音消失在耳邊。

翌拍了拍臉頰，讓緊繃的臉稍微柔和些。

「事情結束後我會派人去逮捕那些人販子，希望他們還能保有一口氣。各位就請待在這裡，靜候姐姐的好消息吧。」

翌向眾人深深鞠躬，正準備著手處理接下來的事務時，青坐不住了。

「——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們了吧，昔……為什麼能完成這項任務的只有昔一個人？妳們……諾亞到底是什麼？」

「姐姐跟我的事情，這關係到諾亞的真面目——即便如此，各位還是想知道嗎？」

「我們想更了解昔。」

「…………既然姐姐也做好了覺悟，那繼續瞞著也太對不起她了。或許對妳們來說有些難以接受，但請理解……事實就是如此。高摫昔，機體編號X-412，是具備諾亞科技結晶的戰鬥用人工生命體，也是貨真價實的人工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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