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著蔚藍彼端前進的人啊 - Code：#26 姐妹……與反抗軍……

放著上個世紀的LOFI音樂，火花頻頻爆散。昔坐在修理廠外擺放的廢棄鐵箱上晃動雙腳，眼前老爹與馬奇那正在修理某位客人損壞的半邊機械臂。

隔壁鄰居趁著聲音跑了出來，鄰居將麻布袋交給發呆的昔，叮囑她切記要叫到老爹手上，隨後就跑回家了。

昔對袋子裡的東西不感興趣，應該說——沒什麼能讓她感興趣。

不去上班、沒事情做，所以昔才會在這裡。

今日店休，音沒有直播，志工沒等到回覆無法動身。

換言之——無聊。

『提案。不妨回諾亞看看如何？主人身體已經五年沒有檢查過了。』

「妳是看我最近嘔吐的次數多了才這麼說，還是從日常行動看出來的？」

『兩者皆有。我認為前者判斷根據更加可信。主人其實沒有必要吃——』

「貂，已經夠了。」

『……否認。為什麼一直在做傷害自己的事情？』

「我們換個輕鬆一點的話題，比如說為什麼妳懂得頂嘴？」

『…………』

秀出底牌後，就算是最高階的人工智慧也無法反抗主人。昔一直沒打算用這招，不過貂這次說的有些超過了。

昔舉起手機，把老爹跟馬奇那工作的樣子收錄成影片數據。

火星太亮，老爹整個人都被淹沒。據說可以調整曝光？昔對拍照沒怎麼研究，腦子裡僅存的一點點知識都是源自於班尼。

「今天是周末，班尼應該有空。」

說走就走，昔插上鑰匙，勾起檔位——引擎聲呼嘯，蓋過電焊聲，帶起地面塵土化為炫彩。黑色光影穿過街口，與車流交會。

這次昔沒有算好每個紅綠燈，剛到主要路段就撞上紅燈。

心情有些複雜，不過昔卻沒有負面情緒。

昔再次掏出手機，高高抬起——對蔚藍的天空拍了一張，之後切換到錄影模式，把手機架在車前。

『難道是因為那個少年讓主人成長了嗎？如果真是如此，我相當欣慰。』

「幹嘛用看女兒的語氣說話，我只是覺得『紀錄』這件事很有意義。」

『您或許找到了目標。』

「誰知道呢。」

車流開始移動，昔沒有貪快、沒有超車，相當安分地照著一定速率行駛。畢竟時間多得是，況且——如果騎得快了，畫面會糊掉。

當看到有趣的事物，昔就會把手機鏡頭轉到相應方向。

比方說……

班尼希爾捧著一堆零件從眼前走過。

「欸？」

帶著這麼多東西，他要去哪？這裡離上次見面的廢墟還要好一段路，走路可能要花兩個多小時。難道他要鍛鍊肌肉？

不管列出多少無厘頭的想法，沒有一項值得肯定。

昔立即停靠路邊，偷偷追了上去。

…………

班尼拐進轉角，昔記得那裡是連接另一條主要幹道的小巷，因為不用繞一大段路，這裡常常會有人出入。

可是，他又轉進另一處陰暗的角落。

四處張望，確認無人後班尼掀開大型垃圾桶蓋，整個人跳了進去。

「那是——」

『地下通道。正確來說是地面與下水道兩者隔出的空間，經常是犯罪集團的根據地，保險起見還是不要進去比較好。』

「說得也是。」

『…………那為什麼還要進去？』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昔卻將半個身子跨到垃圾桶上。貂無奈地嘆氣，現在昔再也不是那個願意參考自己資料的乖孩子了。如此感慨，害得貂陷入漫長的回憶漩渦中。

穿過狹小破洞，往更下方、更深處前進。

貂原本想開啟夜視功能，但昔不喜歡眼睛發光的樣子，所以否決了提案。

…………

漆黑，潮濕。昔的馬丁靴底踩到別人亂吐的口香糖，拉出一條不可置信的絲線。這次換昔嘆氣，2122年居然還能看到有人亂吐口香糖。

從牽絲長度來看，短時間內這裡有其他人經過的跡象。

——生活在這裡嗎？看不到天空，也沒有陽光的這裡？

住在這裡的難道是原始人這種都市傳說嗎？昔越想越覺得有趣。

「話說——」

班尼進來地下道後就再也沒看過身後，這讓昔有些擔心如果跟蹤他的不是自己而是其他幫派該怎麼辦。

——這個時代的軍人大概不怎麼靠譜。

四周堆積的鐵器垃圾混和些許水漬發出惡臭，昔跟班尼一樣捏住鼻子迅速通過。大概走了五分鐘，班尼終於停了下來。

「鐵門？原來如此，這裡是防空洞。」

輕敲三聲、拍打兩下、用鐵器刮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

門緩緩升起，一名渾身穿著防彈背心的寸頭男人從門內探出頭來。

「曉先生！我回來了！」

「等等——那邊那個！慢慢走出來！」

紅外線對準昔的額頭，當班尼意識到有別人存在時，自己已經被男人抱在懷中。昔張開雙手，順著男人的話一步一步離開梁柱。

在那一瞬間，男人將直線光不偏不倚打在昔的瞳孔中央。

強光環繞，視野瞬間喪失——

『戰鬥指令，啟用。』

槍火推擠出子彈，即將命中昔的右臂時身體瞬間動作閃過了子彈，下一秒男人已經被少女狠狠舉高——

「昔！是昔姐姐！」

『把槍放下。』

「咳咳……我……知道了……」

男人照著貂的指令扔下槍，昔也慢慢放鬆手臂力道，讓男人可以雙腳著地。

『機體冷卻。三、二、一，冷卻完成。』

「呼——一言不合就開槍，這就是你們軍人的素質嗎？」

男人啞口無言，他並不是因為自己的頭銜遭到質疑而傻眼，而是看見昔的臉後，那種有話想說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的哽咽。

「昔姐姐！曉先生！你們都先冷靜一點！有話好好說！」

「我也想跟拿槍指著我的傢伙好好說話，可是他看起來完全沒有想聽的樣子。」

「失……失禮了……對不起，我沒有想到您竟然是諾亞集團的長女，請原諒我對您的無禮！」

被稱作曉的男人九十度彎腰，將自己的歉意化為行動。不只如此，他還想要下跪，但被昔一把拉住。

「你竟然知道，這麼說來，班尼——」

從班尼飄忽的眼神以及不自然抖動的雙手來看，昔確定了。

班尼也知道自己的身分。

「這裡是什麼地方？所謂『軍人』的概念已經消失五十年，你們如今卻以『軍人』自稱，既然如此，你們又是為何而戰？」

昔如機關槍一般拋出問題，承受這些疑問的曉先生只好邀請她到基地內部，之後慢慢向她講述「安提軍」這個組織——

…………

簡單來說，就是反抗軍。

反抗強權，反抗當代執政者，反抗侵害權益的組織。

在曉先生為昔補充無關緊要的垃圾資訊時，已經有不知道多少基地內的成員與昔擦肩而過。

經過的人們無不懷著驚訝的目光看向這位美少女，每走一段距離，視線便會從四面八方湧來。途中，昔忍不住瞪了回去，沒想到對方嚇得跑走。

——我有這麼可怕？

「請忍耐一下，他們並沒有惡意。」

「對對！大家其實很和善呢！」

說起基地內部，裡面是類似螞蟻洞的構造，有大大小小的空間配備著完善的通訊與監視系統。再者，四周都放滿了武器，雖然是快被歷史淘汰的非能量槍，但好歹也是有作戰能力的。

數量之多，昔認為偷偷拿走一把他們也不會察覺。

或許還真的有人那麼做也說不定——昔冷冷地看了一眼審查槍枝數量的光頭男人。

話說回來，曉先生的資訊灌輸還沒結束。

「我們想要對諾亞掀起反叛的旗幟。」

……結果突然就說出了這種話。

「你信任我嗎？萬一我把你們的存在回報給警察機構，不用三天你們的組織就會因諾亞瓦解。」

就算這麼說，曉先生充滿自信的目光也沒有絲毫減少。

「我相信您不會這麼做。」

「為什麼？」

「因為首領保證過了。」

…………

三人在類似地鐵的月台處停下，看著簡陋的列車時刻表，剛好有一輛列車進站。終於不再步行，從這一刻開始，三人搭上了地下列車。

「沒想到這種地方還有可以行駛的列車。」

在這五十年來，交通工具都往天上發展，地鐵、地下道都被廢棄，成了黑幫門的聚集地。不過，在諾亞的監視系統之下，這台列車竟然還能運作，照理來說應該會被發現才對。

「很厲害吧！這都是大家努力十年的結果！這些道路不久前才建完，列車也是最近才通車！我們也很興奮呢！這樣以來就可以做很多事了！」

——最近才通車……說起來，地下列車應該要耗費不少的能源驅動才對，剛剛的站牌，幾乎連接了整個三位數與四位數街區，既然如此……

「前些日子的大停電，是你們幹的吧？」

搖晃的列車內，昔的這句話彷彿引起了更為激烈的震動，害曉先生的背後突然浮現涼意。

「的確如您所說，因為行駛需要大量電力，況且四位數街區的供電系統有些問題，需求跟供給達不到平衡，所以造成了部分區域斷電……咳咳，我們回歸正題。不久之後，我們打算正式向諾亞開戰。」

如果沒有發生這種事，音也不會——思緒在這斷開，那場停電帶給她的不只有壞處，她比起以前更堅定也更勇敢了。

與其怪罪，倒不如接受事實。因此昔沒有動怒，只是針對曉先生最後的發言繼續說下去。

「開戰……我不知道你們有什麼方法，但聽上去並不像空談。」

從進入基地那一刻開始，昔就有這種感覺。

人數、設備、武器，加上花費十年的沉澱——不知道這些人的觸手到底伸到哪裡，但可以確信——開戰一詞絕非謊言。

「沒錯，我們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曉先生的目光更為凜冽。

「或許這個問題有些不妥……但你們對諾亞的不滿，已經把你們逼到『不開戰就沒有其他選項』了嗎？」

在這個時代，地下組織猖獗。

幫派、黑幫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因為不滿，因為想改變——這樣成立的組織也有不少，不過大多數都是在地下活動，靠著毒品與走私槍械擾亂社會，並沒有更進一步的作為。

然而這裡——被稱為「安提軍」的組織卻想光明正大的擊破穩固社會的組織，這讓昔很是意外。

「我們想走出牆外。」

「牆外還有殘留的人工智慧，出去的話——」

「——都是謊言，全部都是諾亞為了更好控制人們的謊言。」

…………

這些人已經知道了——昔板起臉。就在這時，車門緩緩打開，班尼和曉先後離開了車廂。昔依循他們的腳步，在這一站下車。

「您知道『制空殺手』嗎？」

「嗯，那是人工智慧創造的殺戮兵器，大到船艦，小至人形，只要是離地的物體都是其攻擊對象——我記得，是戰爭中最主要的兵器之一。」

之前陳列在科技展上的兵器，就是其中的一型。

「沒錯，『牆外已經不存在會飛的生物』這是從小學開始就被洗腦的觀念。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班尼拍到了，偶然間拍到從牆外飛進來的灰鶴。」

「或許只是剛好還活著，單從一處就相信資訊來源可不是好事。」

「的確，可真正讓我們確信的，是地道。」

「地道？」

「在安提軍還未成立之初，我們只是隨處可見的黑道團體。但在某天，幾個同伴挖通了前往牆外的地道，外面沒有正在運行的機械，全都是沒看過的真正的植物與機械殘骸——但是，這件事還沒傳開，他們就被諾亞抓回去滅口。地道也被管制。」

曉先生緊緊握住拳頭，接著說道。

「為什麼要這麼做？跑出去是送死的行為，理應放任他們不顧才對，但是諾亞卻把他們拉了回來，什麼都沒有宣布地處死。這裡一定有問題，不然同伴的死算什麼？為什麼要殺了他們？」

——原來還發生了這種事情。

這件事昔並不知情，同樣沒有紀錄於諾亞資料庫。

「您其實也知道吧？諾亞塑造了錯誤的歷史，其實牆外已經安全了，諾亞只是想要控制人們，把大家當成豬來圈養。」

…………

呼——昔嘆了口氣，對他的話表示認同。

「正如你所說，這也是我討厭諾亞的原因。」

「既然如此！既然您也反感諾亞的作為！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

昔沒有接受。對她來說，自己只想過簡單的生活。工作、發呆、回家，這樣就夠了。反抗會帶來變革，變革可能影響到日常。萬一自己生活的動力被這場變革消滅，那生活的意義就不存在了。

所以，昔沒有接受。

應該說：昔不願意改變。

是不是被統治怎樣都好，是不是謊言也跟自己無關。人們安居樂業，在安穩的環境中繁衍——這樣就夠了，為什麼還要改變現況？

「我們有知曉真相的權利！」

「在我看來，依你們目前的狀況，要跟掌握核心科技的諾亞作戰簡直是癡人說夢，這並非稱之為戰爭，而是送死。」

「……我知道我沒辦法說服您，但是，我還是希望您考慮一下。」

會議廳三個字呈現在眼前，曉推開鐵門，印入眼簾的，是與昔一模一樣的少女。

…………

存在於資料庫中的臉，跟高摫昔一模一樣的臉。

少女先是無奈地嘆氣，意識到對方正在盯著自己看後，她便把那份無奈收好，笑著敞開雙臂，歡迎昔的到來。

「沒想到還是見面了啊，姐姐。」

「……翌……翌？是……是妳嗎？」

毫無情感的人偶，沒有意識，只是一具空殼。失去思考功能，無法表達也不能像人一樣運作——現在，竟然能夠正常說話、正常行走。

「這位是……安提軍的統領。」

曉先生的介紹，讓昔的肩上感到沉重了幾分。

『您是……高摫翌小姐？在我的資料庫中，您應該失去了意識，已經無法繼續運作，是將要被處分掉的人工智慧。』

「嗯……確實是這樣。但這個世界沒有放棄我，父親讓我重新降生在這個世界。不用被處分，不是被當成道具，而是以『人類』這個身分繼續活著。」

「……」

「姐姐……——」

話還沒說完，昔就衝了上去。她強硬地抱住翌，越來越用力……可翌不覺得難受，反倒開心地笑了。

對翌來說，能像這樣跟姐姐接觸，還是第一次。

雙手環抱，在昔因為哭腔而顫抖的背上來回撫摸。慢慢地……翌差點也像姐姐一樣流淚，她忍著心中無法言喻的情感，勉強地微笑。

「……我回來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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