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著蔚藍彼端前進的人啊 - Code：#18 尋找自我～公路旅行（其一）

…………

呼嘯而過的風聲在耳畔低語——城市的聲音，繁忙的聲音，引擎的聲音。迎著風與陽光，漆黑與銀白的流線蜿蜒穿過車陣。與眾不同的機械構造，在電動車普及的現代，居然能還能看見吃油的機車。

這台上世紀重機的音浪掀起了電動車駕駛們的關注，他們紛紛探出頭，企圖捕捉那台古董的英姿。

那台重機的駕駛是身穿黑色皮衣的少女，貼緊肌膚形成的傲人身材害得男性們將關注的重點從車子上轉移。

「昔……為什麼要去街區220？」

「為了約定。」

「約定？」

青回憶著每次與昔相處的點點滴滴，如果真的有約定……昔想到的只有這句「有空的時候就來找我玩吧～」

雙臂抱得更緊了，感受到這點的昔瞥了一眼後照鏡，她想確青現在的表情，可是全罩安全帽把整張臉都遮起來了，根本看不到。

『主人，別忘了我還在這裡。』

「沒關係，貂。妳只管提醒我時間就好。」

『好的。』

昔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三位數街區220的赫爾辛基大道，距離原本所在的街區1000橫跨了將近800個街區。如果以電動車來計算，整趟旅行要花兩天左右的時間。但是，比起設定好的車子，能夠隨意調整速率的離合器還是比較適合這種場面。

「限速」的概念已經不再套用機車，畢竟正常情況下，電動車能跑出更快的速度——可是如果機車改裝過後，一切就不一樣了。

拋開時速與安全性的限制，昔的愛車擁有超高的機動力與爆發力。

在沒有多少人的邊境路段，這輛車的價值就能體現。

「不過話說回來，還是得要一天才能到嗎？」

『一天已經很快了，如果要再加速的話，車體會受不了。』

「對啊對啊！一天能跑800個街區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能做到這種事情的人只有昔了！」

「機會難得，在公路旅行的時間內，我們可以稍微聊聊以前沒說過的話題。」

青點了點頭，將身體靠在昔的後背。

…………

好溫暖，好舒服——隔著纖維板能隱約聽見昔心臟跳動的聲音。但車子剛起步，心跳便會被風聲壓過。所以青很享受停下等紅綠燈的時刻，在那短短的十幾秒內，耳內迴盪的不再是喧囂的風聲，而是騎士平穩的心音。

——但是為什麼停下來的次數這麼少啊！不是已經過好了好幾十個紅綠燈了嗎？為什麼只停下來三次啊！

「我想要多了解妳的事情。」

昔這番話，比膨脹的風聲更快吹進耳內。環抱的雙手緊繃起來，昔又一次想透過後照鏡確認青目前的狀況，可同樣又被全罩安全帽打退。

「什……什麼鬼！想知道我……這種的……昔好狡猾！在只有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說這種話！」

『請別忘了還有我在。』

「對……對吼……貂，真是謝囉。」

『我做了什麼值得讓黃小姐感謝的事情嗎？』

「我不是在謝謝妳啦！」

『…………人類的感情還真奇怪。』

…………

沉寂了數秒，昔還是沒聽見自己想聽的東西，所以乾脆又說了一次——

「我想多了解妳的事情。」

「唔……知道了啦！我會說！所以……不要再講了……」

該從哪裡說起才好呢？回憶的洪流宛如眼前的車潮將自己吞沒，細碎的，零星的記憶如同星辰一般閃亮。繞過停滯的線，隨線團一起加速最終衝破了阻礙，來到隻身一人的世界。

「我喜歡畫畫，喜歡美的事物。但是——我卻不知道真正的『美』是什麼意思。」

好厲害！金色的麥穗跟碧藍的天空譜出田園的恬靜與悠閒。百花齊放！萬紫千紅的花園如同繁星撒在綠色的銀河——我無法理解這般感嘆。不論是金色的麥穗還是萬紫千紅的花圃。

我喜歡夜晚的天空，喜歡站在沒有光害的地方仰望銀河。

因為對我來說，只有在那一刻，我才能與人們感受到相同的「美」。

漆黑的夜空，在黑色布幕上面用筆尖輕輕點出密集的星辰。黑與白，十分單純，卻能呈現複雜的構圖。

視野所見之物，也是他人眼內呈現之物。

我喜歡這種感覺，我喜歡與大家沒有差別、融入大家的感覺。

「妳是特別的。」

「或許吧～但是我覺得『特別』就是『不同』所以真要說特別是褒義詞的話，我可能會打個問號。」

視野所見之物，並非他人眼內倒影之物。

金色的麥穗，蔚藍的天空，青綠的枝枒——在我的世界裡，我不懂那些是什麼。什麼是金色？什麼是蔚藍？什麼是青綠？

不都是差不多嗎——通通都是一種顏色，只不過是深淺不同罷了。

一開始我還想分辨出這些顏色的差別，花了好多時間，但是完全沒辦法。我曾經還想過，是不是我的資質不足，不像他人一樣能分辨這麼多的顏色。

隨著漸漸長大，我終於理解了。

原來，我的世界，跟別人的世界不一樣。

「昔，妳還記得前幾天我媽交給我的信嗎？」

「嗯，我記得是紅……是包裝得很精美的信。」

「那封信，是防人寄來的。」

「防人，那個在高三跳級去唸美術大學的天才。」

沒錯。是跟我們同班兩年後，一步登天的天才。

「我記得妳跟防人——」

從小我們就認識了。我們常常聚在一起畫圖，那段時光真的很美好，沒有煩惱，只管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描繪天空，刻印大地——我們幾乎把視野範圍內的所有事物全數都畫了個遍。沒有優劣好壞之分，只是自顧自地滿足「開心」這個詞。

同樣的，隨著心智逐漸成熟，我發現我跟他的差距開始浮現。

…………

那是一幅少女站在浮空城中央演奏小提琴的油畫。我看不到顏色……但是在看見那幅畫的瞬間，我彷彿踏入了截然不同的世界。原來如此，這就是我與你的差距嗎？

好想贏過他，好想畫出也讓他覺得自嘆弗如的畫——可是……

我做不到。

不知道天空有多藍，又怎麼能畫出理想中的天空呢？

這就是現實。

我永遠也贏不了他，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贏不了。

在高二時，我們倆同時報考了街區11的皇家藝術學院。結果也很明顯吧，我這個只會素描的人怎麼可能比得上小學時就精通版畫的天才呢。

「『我會繼續追逐你的背影的，你要小心一點，不要讓我超過了。』現在想想，怎麼可能呢，我現在……」

根本看不到他的背影。

「那封信上說了什麼？」

「那傢伙要開畫展了，說是想邀請我去看看。」

位於街區101，充滿藝術氣息的水之都。據說那裡是離大自然最近的街區，那裡還有大量的自然植物。不過，我不會去就是了。

「為什麼？」

「我不希望過了這麼多年，自己連高中的他都超越不了。」

「…………」

「說起來～我還是有稍微贏過他的地方哦！」

那傢伙實在是太會畫風景了，光的角度、物體的反光、主景的構築……全都是頂尖級別的。但是啊，他太執著於風景，人物就顯得失色不少。

只要有人存在的畫，他都會畫得特別小，根本看不清楚五官。這是他的弱點，不會畫人的表情，只要稍微碰到臉，就會一蹋糊塗。

但是對我來說，不論是描繪任何事物都沒問題，畢竟沒辦法上色，技能點全都拿去素描了嘛。

他現在也是這樣嗎？他現在也不會畫人臉嗎？

「去確認看看不就好了。」

「不行。如果他真的解決了這個問題——」

——我就沒有任何一點可以比肩他了。

「說實話，我很不甘心。為什麼我的世界跟別人不一樣，為什麼我天生就不如別人？如果我不是這種身體的話，說不定我能畫出更好的畫，不用糾結輪廓……不用計較那一點的偏移……」

小孩子的畫都能讓我感到忌妒，我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在素描上……可孩子們，在他們那個年紀就能畫出跟我一樣的畫。況且——還有顏色。

我是不是連孩子都不如？我這種人真的適合畫畫嗎？

最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

不是有成語叫「適才適所」嗎？我這樣的人是不是不適合畫畫呢？

「青，你喜歡畫畫嗎？」

「我也不知道，現在……就讓我先保持這樣吧……」

公路旅行的聊天環節就此結束。

漫長的時間內，兩人不再交流。

…………

從蜂擁人潮的都市到冷清落寞的荒野——這趟旅行讓青大開眼界。原來科技尚未遍及的世界，不僅僅是郊區，竟然還有這麼一大片荒野。

無人管理，純粹是沙漠的地域。

細碎砂礫打上安全帽的聲音——青永遠都忘不了。

「原來我們這裡有沙漠嗎？我以為沙漠應該要更熱的地方才會有呢。」

「這片沙漠不是自然產生的，仔細看看周圍。」

…………

鐵片，隱約能瞥見的裝置，被掩埋的器械……

「那些都是……機器嗎？」

「這裡是墳場，人造機械的墳場。沉睡在這裡的都是百年前的人工智慧機械生命體。」

「所以這些沙礫——」

「——是被輾碎後的屍體。」

昔的聲音有點失落，她在同情吧……曾經活在這裡的生命——還沒等青說些什麼，車子就停了下來。

右方是這片沙漠唯一的建築物——加油站。

這也是吃油車的不便之處，不像電動車能隨時藉由陽光補充電力。在這半天的行進路途中，油箱的汽油已經燒完了。

兩人決定在這裡暫時休息，不忘補充水分跟食物。雖說在沙漠中食物不會好吃到哪裡，但畢竟是重要的營養來源。

來到加油站的便利商店，裡面果然只有店員一人。

青不疾不徐地來到櫃檯，打算補齊抽光的菸。正當她說出「請給我兩包七星」時，面前的店員露出了傻氣的微笑。

…………

店員緩緩轉過身，在琳瑯滿目的菸品上一個一個用食指觸碰，看上去像是在找正確的品項。那是相當漫長的過程，但是青還是願意等待。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位店員還是沒有找到青想要的菸品，這時另一名店員突然從小房間裡走了出來，她向青頻頻道歉——

「不好意思……能否請您再稍等一下嗎？」

「沒關係。」

…………

僵硬的身體動作，無法控制抽搐的臉部肌肉……想必這是經歷了相當嚴重的事故造成的後遺症吧。

「給給給給……給妳。」

「謝謝。」

「真的很對不起！耽誤了您這麼多時間……」

「沒什麼。做得很好，你很努力了。」

青摸了摸那名店員的頭，以此給予他鼓勵。

「他是我的弟弟，變成這樣以前都在這裡工作。他很喜歡這裡，因為可以看見許多各式各樣的人……他也喜歡跟客人攀談，聽客人講外面發生的事情。但是某天……他遭遇了車禍，大腦受損……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女店員擦乾眼角的淚珠，向他的弟弟投以溫熱的目光。

「就算變成了這個樣子，他也很喜歡面對客人呢……」

青會心一笑。在她眼中，即便少年臉部抽動得厲害，也難以掩蓋他發自內心……享受這份邂逅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來跟你說說酒店妹的故事吧？」

………………

聊了不久，青向兩人告別。她離開了便利店，前往廁所。

可即便拉開了距離，腦中還是想著少年店員的事情。

…………

——就算變成了那個樣子……也能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嗎？

正當青準備補妝，昔嘔吐的聲音搶先一步從廁所隔間傳來。

「欸？昔！你沒事吧？身體不舒服嗎？」

「不……沒事……昨天吃壞了肚子而已……」

「真的不要緊嗎？我這裡有止痛藥。」

「謝謝妳，但是不用了。」

「是嗎……確定哦？」

…………

『都怪您昨天蜂蜜饅頭吃太多了，不是說過要控制數量嗎？這樣的話身體會被搞壞的。』

「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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