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多日的雨勢在今天午後竟收斂了不少,變成淅瀝小雨,卻仍未放晴,天空上滿佈黏稠的灰霧,沉甸甸地壓在小鎮那些參差不齊的屋脊上。
雲淵的診所座落在中央街的盡頭,旁邊的商店丟空已久,後邊是一小塊丟空的爛地,停著一輛平平無奇的福特車,想來是雲淵代步之用。
他挑了挑眉:看著就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怎麼開這麼寒酸的車,自家診所也沒車庫?
他再觀察診所──一幢兩層的老舊紅磚屋,外牆顏色深淺不一,招牌是上一家店的,經歷風吹雨打,晃晃悠悠,看似隨時會掉下來,上面的文字和菸酒圖案都模糊到看不清,只有磨砂玻璃門上的「診所營業中」招牌尚算新穎乾淨。
楊邦深皮笑肉不笑,扯了扯一邊嘴角:「看起來就不像什麼正經診所。這是在行醫還是行騙?」
推開門時,一陣清脆且單調的風鈴聲在寂靜的長廊裡回盪開來,驚破了室內寧靜。
出於職業直覺,楊邦深叼著菸踏入室內的一瞬間,臉上不動聲色,佈滿紅絲的眼睛已經將整個空間掃視了一圈,又馬上收回視線。他留意到診所內部的裝潢與外表判若兩個世界,實木地板一塵不染,整個空間都瀰漫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又見面了,楊警探。」雲淵坐在寬大的柚木辦公桌後,聲音溫潤如玉,如同一把經過精密儀器調試的樂器,「稍等一下,我還在吃午餐,五分鐘就好。不如先脫掉濕透的外套和靴子,放在玄關,去沙發那邊先坐坐?菸也請熄掉,診所裡禁菸。」
「怕我弄髒你昂貴的地板和傢俱啊?我偏不脫,反正我看你有的是錢,可以僱人清潔。」
「沒有,我是怕楊警探你著涼。」
楊邦深鼻子裡低哼一聲,彎腰脫了沾滿泥濘的靴子放在玄關,又把慣常穿著的黑色立領長風衣脫下來,彷彿故意為之般,不管衣角還在滴水,一下子掛到鹿角衣帽架上,再重重坐到書櫃前的真皮沙發上,抄著手,蹺起二郎腿,菸也故意不熄,冷眼看著雲淵吃午餐。
與楊邦深一成不變的衣著不同,雲淵今天換了另一身穿搭。可能因為在吃午餐的關係,他把白大褂搭在椅子上,只穿著一件質地輕盈的黑色雪紡襯衫,黑長褲,褲管下是骨節分明的一截腳踝和腳掌,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襯得整個人愈加纖瘦白皙。
隨性之餘,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妖異感覺。
辦公桌上放著一盤剛洗淨的草莓,每一顆都熟透了,呈現出一種接近血液的深紅色,在冷白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雲淵正用他那雙修長的、指甲修剪得貼肉整齊的手指捏起一顆草莓,緩緩送入唇齒之間。隨著慢條斯理的嚙咬動作,一絲鮮紅汁液順著嘴角溢出,猶如一道微細的血痕,滴落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沿著手腕蜿蜒滑落。
他並未急著擦拭,而是又拿起另一顆草莓,依樣畫葫蘆送入嘴中,細嚼慢嚥,任由一行接一行的汁液染紅了整隻手掌,乃至前臂。
嚥下最後一顆草莓的果肉後,他吐出舌頭,輕輕舔了一口中指指尖,把沾著的果汁捲到嘴裡,猶未饜足,乾脆把中指指尖含在嘴裡,細細地吮。
楊邦深像是被畫面刺激到似的,左邊眼皮跳了跳,馬上別開眼神,抽了一大口菸,蹺著二郎腿的姿勢有點僵。
「你午餐就是這個?騙人的吧,吃這麼少,不得餓死?」
「是啊,我吃素。」雲淵笑了笑,目光穿透幾綹過長的瀏海,眼神中帶著一絲玩味,反覆欣賞著自己手上的「傑作」,同時不動聲息地捕捉楊邦深臉上每一處細微的肌肉抽動,「冰箱裡還有些,顆顆鮮甜多汁,你要試一口嗎?」
「不。」楊邦深斬釘截鐵地拒絕。
他坐得不自在,站起身來,裝作漫不經心在診療室裡踱步,停在寬闊的書架前,手指掃過一排排厚重的書脊。在一大堆枯燥乏味的《夢的解析》、《行為主義》、《認知心理學》等主流學術書籍中,幾本風格詭異突兀的書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楊邦深的視線在《世紀100連環殺手圖鑒》磨出毛邊的書脊上停留了片刻,又蹲下來,抽出書架底層一本厚重的、裝幀精美的雕塑展品集《血肉盛宴》。
裡面不是面容扭曲的人頭蠟像就是被觸手寄生的臟器模型,還有一系列被解剖的希臘神祇雕塑圖片,誇張的線條和顏色無不透出一種腐朽病態的味道。
「哇噢。雲醫生的閱讀品味真是相當獨特。我倒是沒什麼,別的病人來到,指不定會嚇出新毛病。」
楊邦深隨手把展品集丟在茶几上,嘴上冷嘲熱諷,眼神卻始終迴避雲淵那隻彷彿在滴血的手。
「如果不理解黑暗,又如何定義光明?」雲淵終於拿起辦公桌上一條絲質的手帕,一點點拭掉手上的殘汁,再穿上白大褂,一切按部就班,彷彿某種儀式的完美收尾,「身為醫生,我必須親自走到懸崖邊緣凝視深淵,才能準確判斷該如何把那些失足的人拉回來。」
「我倒是聽過一句話:『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楊邦深彷彿隨口閒聊般說著,又問他,「雲醫生,那你凝視深淵時看到什麼了?」
「尼采的《善惡的彼岸》。」雲淵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之色,「想不到楊警探也有涉獵哲學。」
「嘿,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凝視深淵時,都看到了什麼?」楊邦深再重複了一次問題。
雲淵將手帕摺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眼神微微閃爍,顧左右而言他:「楊警探,你是來調查我的嗎?」
楊邦深面皮一僵,硬梆梆地回答:「不是。是你說免費看診我才來的。還可以拿張診斷證明書請病假,應付我上司。」
「那麼,楊警探是在擔心我了?」雲淵彎起嘴角,「我就知道楊警探是個外冷內熱的好人。救了我,還擔心我誤入歧途。如果你可以再貼心些熄掉菸就更完美了。我對菸草燃燒的味道過敏,聞久了頭會疼。」
楊邦深聞言馬上皺起眉頭,再一次別開了眼神,隨手摁熄了菸丟到廢紙簍裡。雲淵見狀,嘴角的笑愈發燦爛。
「顧著別人的同時,也顧一下自己吧。你狀態很糟,來到這裡後,整個人一直緊繃著,與我保持距離,但你其實可以試著放下防備。來,過來這邊坐,把這裡當成朋友的家就好。」
「傻子才會把醫生當成朋友。」楊邦深嗤笑一聲,但也妥協了,終於走到雲淵的辦公桌前,在專門為患者準備的人體工學皮革診療椅上坐下,「是你說的,過來『坐坐』。先說好了,別叫我做問卷,也別問東問西,我最討厭這些。」
「沒關係,我們換一個方式。你失眠有一段時間了吧?我處方少量安眠藥給你,你在這裡睡一覺。」
「我沒病,不吃藥。」
「我是想幫楊警探你做個睡眠障礙檢測。」
「好吧。躺平就好了嗎?」楊邦深略一摸索,找到油壓把手,拉起來往後一靠,這張椅子果然往後靠,變成了一張小小的床。
「為了更容易入睡,請戴上遮光眼罩,隔絕外界的視覺干擾。」雲淵起身去辦公桌後面的藥櫃,回來後手上拿著針筒、消毒抹片和一條黑色眼罩,「另外,上衣也請脫掉,等一下我可能會用聽診器聽一下心跳。」
楊邦深眼底一暗,轉瞬即逝。作為長年游走在刀鋒上的人,出於本能,他拒絕曝露在危險之中。
「等一下,以前的醫生可都沒處方過注射類安眠藥給我。」他語氣略帶挑釁意味,「給我看看標籤。這是什麼藥?我在緝毒組待過很多年,很清楚用藥錯誤和過量會死人的。」
「我是專業的,交給我就好。」雲淵輕笑一聲,「放心,用的自然是安全的註冊藥物,而且你看看針筒讀數,這只是1mg的靜脈注射。我設個鬧鐘放這裡,五小時後保證叫醒你。來,上衣脫掉。」
楊邦深半推半就了一會,終於肯脫掉他那件皺巴巴散發著一陣菸草味的灰色棉質T裇。隨著衣物褪去,精壯卻佈滿傷痕的軀幹展露出來,令人觸目驚心。
「現在還疼不疼?」雲淵輕觸其中一處凹下去的槍傷,柔聲問楊邦深,「腿上有舊傷沒有?剛才見你蹺二郎腿有點不自然……」
「閉嘴。說了別問東問西,怎麼又來?」
雲淵被他搶白了一頓,竟然半點不生氣,嘴角噙著若隱若現的笑,笑聲在喉嚨深處,一顫一顫的,令人想起弦樂的共鳴顫音:「好吧,抱歉,是我多嘴了。」
雲淵手指摸著楊邦深的肘彎找靜脈,眼神忽然一凝,動作也頓住了。
「你手臂上有針孔。不久前注射過別的藥?是什麼藥?不是什麼藥物都能疊加的,你也知道的對吧?」
楊邦深正把黑色眼罩胡亂罩在額頭上,閉著眼睛,隨口回答:「哦……沒有,閒著沒事,紮了幾下玩兒。」
「為什麼要紮自己?注射了什麼藥?」
「唉,你煩不煩?真沒什麼!我以前經常要偽裝成癮君子混進販毒的黑幫裡,半真半假才能騙過他們。行動結束就戒了,但是偶爾會渾身不自在,就打點生理鹽水當安慰劑。行了沒?要打針快打,別磨磨蹭蹭的!」
楊邦深暴躁地嘟嚷著,拉下黑色的真絲眼罩遮住眼,視野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在失去視覺的瞬間,他的聽覺與觸覺被放大了無數倍,感覺得到冰冷的針尖刺入皮膚,一陣冰涼和微微刺痛過後,針尖就抽出去了。
「大概十分鐘後會開始有睡意,這段時間放鬆就可以了。」
雲淵說話嗓音不太高不太低,咬字清晰,抑揚頓挫,讓楊邦深不禁聯想起一顆顆清脆分明的雨點打在窗子上,又有如按下一個個調試得剛剛好的鋼琴鍵。
除此之外,還聽見似有若無的慢板音樂,一個個音符蜻蜓點水般掠過他耳朵,激起一陣細微的疙瘩。
「你在樓上或樓下播著什麼音樂?」他掏了掏耳朵,試探地問雲淵,「『吱吱咿咿』的,害我耳朵癢。」
「這裡就兩層,樓上是我私人空間,黑膠唱片機忘了關,播著德弗札克的F大調第12號弦樂四重奏《美國》,作品96。喜歡嗎?」
「哦……還不錯。」
在雲淵看來,楊邦深明明一聽古典音樂就打哈欠犯睏,可這人就像個逆反心理滿滿的大孩子,想睡覺了,還偏要撐著眼皮繼續欺負面前細皮白肉的年輕醫生,非要惹得對方生氣才快活。
「雲醫生,你年紀比我還小,怎麼還用黑膠唱片機這種上了年紀的……」
「我這人念舊,會重複做喜歡的事情,喜歡得不得了。」
「哈,念舊……」
「是啊,除非我哪天厭倦了,想換換口味。不過應該不太可能的。」
雲淵站在診療床邊等了十分鐘,掛起聽診器,試探著把聽筒輕輕貼在楊邦深胸膛上。楊邦深半點反應都沒有,鼻息均勻,心跳平緩,顯然已經在藥效下沉沉睡去。
雲淵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具傷痕累累卻充滿別樣的野性美感的軀體,吃草莓時那種審視中帶有玩味的眼神再度浮現。他緊緊盯著楊邦深,從白大褂口袋中拿出一本隨身攜帶的小素描本和鉛筆,開始畫像,筆尖在紙張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本子上的半裸男人素描逐漸成形。雲淵看著畫紙,腦海中就不期然生出一種極致到近乎神聖的掌控快感。他忍不住一寸一寸地貼近細看,直到鼻尖貼著畫紙,濕潤的氣息拂過人像。
僅僅是這樣的想像與「接觸」,也會讓他心頭湧出一陣隱秘的、難以言說的興奮。他像老饕眼前擺著一盤山珍海味,並不急著拆吃入腹,而是細細欣賞,盤算著該如何入口,細嚼慢嚥享受過程。
可是這樣不夠。還不夠。遠遠不夠。他很清楚這一點。
他的目光落在診療床上的楊邦深,手緩緩伸去,在手臂那一塊結實的肌肉上方徘徊,用指尖輕觸了一下,快如閃電般收回,見楊邦深沒有反應,又再次伸手,更大膽地去撫摸。
但就在即將摸到的那一瞬間,楊邦深在睡夢中皺起了眉頭,放在身側的手驀地一動,不知怎的就握了一把8公分不到的微型彈簧刀,刀片薄如蟬翼卻極度鋒利,「噗」的一聲刺入了雲淵的掌心!
鮮血從手掌傷口瘋狂湧出,雲淵吃痛,咬緊牙關,好不容易才把痛叫聲嚥回喉嚨,握著流血插著彈簧刀的那隻手踉蹌後退。他盯著楊邦深,瞳孔劇烈收縮,渾身都在顫抖,在確定對方沒有醒來後才大口大口地呼氣。
疼痛驚嚇之餘,他心中又升起某種無法言喻的刺激感。
這個人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襲擊壯漢後聲稱情緒失控,動作卻又冷酷無情如同一台殺戮機器;一時像個俗人,一時卻又冒出一兩句文化話,還會關心他;靠注射生理鹽水止住毒癮,看起來是那麼的落魄無助,但又在身上貼肉藏著足以致命的刀具,連在睡夢中也留有反擊的肌肉本能……
「楊邦深啊楊邦深……你到底還會帶來多少驚喜?」6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lrb5YFO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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