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經連續下了半個月。
這座小鎮像是被浸泡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缸裡，空氣中處處透著股泥土腥氣。街邊的排水溝早已不堪重負，任由渾濁泥水漫過人行道，捲著殘破的菸蒂、發黑的傳單以及種種不知名的生活垃圾，在每一個幽暗的轉角處打著旋。
楊邦深在滂沱夜雨中推開了包著劣質皮革的酒吧大門。一股混雜著廉價香水、過期酒精以及腐壞菸草的熱浪，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電音重音樂，在開門的瞬間撲面而來。
這座小鎮比不上市中心，治安向來不佳，而酒吧區是其中最龍蛇混雜的所在。
閃爍的雷射燈球將酒吧切割成無數混亂眩目的色塊。台上的脫衣舞者正妖嬈地扭動腰肢，台下坐著各式各樣的客人，當中包括嫖客和男妓，也包括幾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他們從市中心過來獵艷，借著介紹工作的名義哄騙涉世未深的少男少女。
一個眼神迷亂的男孩試圖貼上來，楊邦深隨手撥開，徑直走向吧檯末端，在角落坐下，點一杯最便宜的劣質威士忌，加冰。
他直到這時候才拉開漆黑的立領長風衣，敞著裡面一件洗得發皺的灰色棉質T恤，再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玻璃窗上映出他的樣子──散亂的鬍渣攀附在乾枯的下顎，眼睛佈滿蛛網般的紅絲，再加上兩個黑眼圈，透出股長年失眠熬出來的厭世頹喪感。
一個被體制拋棄的落魄警探，因情緒病被調離市中心警察局緝毒一線，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離婚官司，弄丟了八歲兒子的撫養權──在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裡，他大概也只剩下躲在陰影裡獨自喝悶酒這一件事情可做了。
吧檯上方懸掛的小電視有點故障，不時閃爍著雪花雜訊，一時切到球賽畫面，一時切到一則緊急新聞播報。畫面中，鎮郊河道兩岸拉起了長長的黃色警戒線，幾名穿著臃腫防護服的人員正費力地從淤泥中抬出一具具被白色塑膠布包裹的屍體。
「……連日暴雨導致下游水位暴漲，日前已經沖出了三具腐爛程度不一的成年男性屍體。市中心屍檢結果顯示，所有受害者手腳脫臼，身上留有多處捆綁及虐待痕跡，體內驗出強力安眠藥……更離奇的是，他們體表的刀傷都呈現出一種對稱的紋路……」
新聞播報員的聲音很快被周遭男男女女喧鬧的起鬨聲與酒瓶碰撞聲淹沒，然而楊邦深盯著螢幕看得很專心，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略微發白，甚至能看見手背上微微跳動的青筋。
「……所有受害者失蹤前都曾頻繁進出酒吧區。警方呼籲市民，深夜應盡量避免單獨前往酒吧區。本台記者曾試圖追問市中心警察局發言人，是否已經掌握連環兇案的嫌犯『夜行者』的身份線索，發言人並未給出正面回應……」
楊邦深的嘴角隱晦地牽動了一下，喉嚨深處溢出一聲若有似無的嗤笑。他用手指一下又一下攪動著杯子裡已經快化光的冰塊，低聲自言自語，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評價一堆破銅爛鐵：「垃圾。通通都是垃圾。」
新聞轉向了某個地產項目的廣告，他瞬間失去了興趣。就在他收回視線的剎那，目光不經意落在斜對角的一個卡座，捕捉到了一個極其不協調的、甚至可以說是突兀的存在。
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著一個青年，與酒吧和酒吧中的人彷彿完全處在不同的維度。
青年穿米白色襯衫配灰色休閒西裝長褲，外面罩一件果綠色針織衫，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病態、能清晰看見淡青色血管的手腕，指尖修長且乾淨，手中端著一杯鮮紅如血的飲料，不知道是紅酒抑或蔓越莓汁。
他小口小口地抿著飲料，微微垂著眼簾，只偶爾用眼角打量四周，眼神中帶著一種嬌氣且不諳世事的、純然的好奇。
這種嬌氣，在這個充滿汗臭與獸性氣息的泥塘裡，簡直是發出了一張任人魚肉的邀請函。
果然，不到半分鐘，一個滿臉橫肉、渾身酒氣的壯漢便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個卡座。壯漢伸出佈滿刺青的粗壯手臂，攬上青年纖細的肩膀，在青年耳邊噴吐著腥熱酒氣，又嗅又吸。
青年顯得有些驚慌失措，肩膀微微瑟縮著，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裡透出一種近乎純潔的恐懼，連呼救的本能似乎都遺忘了，任由壯漢的大手掌順著他的脊椎下滑。
壯漢見狀，眼裡的淫邪之色更甚，他像提溜一隻小羊羔般揪著青年，半拖半拽往酒吧後門走去。
青年掙扎了幾下，卻顯得那樣無力，腳步踉蹌發軟，一雙濕潤的、充滿求助意味的眼睛四處亂瞟，好巧不巧，視線與楊邦深對視了一瞬。
楊邦深瞇起眼，果斷放下酒杯，壓了一張褶皺的紙鈔，起身緊隨其後。
酒吧後巷是一條狹窄的胡同，堆滿了垃圾廚餘和空酒瓶。雨勢依舊很大，砸在鏽跡斑斑的鐵皮頂棚上，發出連綿不絕炒豆子般的響聲。
壯漢正單手將青年死死按在潮濕冰冷的石牆上，另一隻手不安分地撕扯著那身整潔且昂貴的衣衫。
青年的聲音微弱且顫抖，在雨聲中顯得支離破碎：「放開我好不好？我……我怕疼……大不了，我可以幫你……」
「什麼幫……」壯漢那被酒精麻痺的大腦宕機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心中意動，暫時停下強迫的動作，邪笑道：「嘿，怎麼幫？說來聽聽？」
就在這時候，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暗巷口，宛如一抹融入黑夜的幽靈。
楊邦深的動作快得根本不似一個患病被發配到落後村鎮的警探。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的預備起手式，在壯漢感覺到後背發涼之前，楊邦深已經猱身撲至，將壯漢砰然掀翻在地。
他將全身的重量與爆發力精準集中在手上，手掌如鐵鉗般扣住對方的胳膊，發力一擰。
骨頭「喀嚓」碎裂的聲音乾脆利落地響起，緊接著，楊邦深的膝蓋猛然上頂，重擊在對方的腰腹之間。
「碰！」
壯漢猶如一灘爛泥般癱軟在積水地面上。他甚至來不及發出哀鳴。在因劇痛而張大嘴巴準備喊叫的一瞬間，楊邦深的另一隻手肘已經精準且重重壓在了他的喉管上。
動作行雲流水，堪比一柄淬煉得無比鋒利的解剖刀，精準、沉默、致命。
儘管壯漢已經在幾秒鐘內徹底喪失了抵抗能力，但楊邦深並沒有停手。他眼神中的頹廢厭世感已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寒潭般的死寂與漠然。他盯著那個在自己手裡抽搐、臉部迅速漲成紫紅色的男人，手肘的力量竟然還在緩緩下壓。
壯漢「嗬嗬」喘息著，眼珠暴凸，眼底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
跌坐在地上的青年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按照常理，一個受驚的「少爺」此時應該尖叫著逃之夭夭，但這個青年卻沒有。他微微仰著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那雙水霧氤氳的眸子在雨夜中幽幽發亮，死死鎖定在楊邦深被立領長風衣半遮掩著的冷峻側臉上。
他看出來了，這個人不一樣，和芸芸眾生完全不一樣。這個人是見慣死亡的劊子手，是以殺戮為生的孤狼，是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流浪旅者。
小鎮不大，消息流通很快，青年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個被市中心警察局下放到小鎮的落魄警探。
可是普通警探會漠視紀律殺人，甚至對生命毫無憐憫，只追求動手時一擊必殺嗎？
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變成這樣？還是說，他天生骨子裡就是這樣的人？
青年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了一下。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從脊椎骨髓深處傳上來的、極度亢奮的戰慄感。他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著肋骨，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傳遞著前所未有的瘋狂渴求。
他想要認識這個人。他想要撕開這張頹廢的人皮。他想要看清這層表皮下最真實、最原始、最黑暗的核心。
然後……
楊邦深察覺到了那道熾熱得過分的視線。
在那雙幽幽發亮的桃花眼對上自己目光的一瞬間，他愣了愣，像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般，又像受到某種強烈的同頻波長干擾般，動作一頓，猛地鬆開手。
那名壯漢在地上瘋狂咳嗽、乾嘔，隨即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暗巷盡頭。
楊邦深站起身，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涼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臉部肌肉以一種極其彆扭的方式抽搐了兩下，重新掛上了那副厭世中帶著點神經質的表情。
「抱歉……」他聲音嘶啞，喃喃說著，避開青年的視線，手神經質地插進長風衣口袋裡翻找，摸索了半天卻一無所獲，「我……我這人有點小毛病。脾氣上來控制不住。其實也沒什麼。嗯……火機，你有沒有火機？我想抽菸。」
「抱歉……我不抽菸，身上沒帶火機。」
「你這種公子哥兒會不抽菸？我不信。」
青年扶著濕冷的牆壁慢慢站了起來，走到楊邦深面前，伸出手，作勢欲握。
楊邦深看起來有點失望，聞到青年手上的男士香水味，馬上拍開他的手，語氣變得惡劣：「楊邦深，鎮上派駐警探。真他媽想不到，來到這種地方還能碰到『尊貴的上流斯文人』。」
「楊警探，幸會……」
「別跟我來握手寒暄那一套，直接說吧，你是哪家的公子哥兒？老鎮長包養的小白臉，還是哪個地產大亨偷養在外面的私生子？成年了沒有？身份證呢？拿出來！」
青年對這種粗鄙的冒犯絲毫不在意，他溫和地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取出身份證，遞了過去。
「我叫雲淵，是臨床心理學家，通俗來說就是心理醫生，三年前搬到這邊，今晚來逛逛，想不到竟然被歹人盯上。還好有楊警探你……」
楊邦深一聽到「醫生」這兩個字，臉上瞬間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嫌惡，他瞄了一眼身份證上的姓名與出生日期，隨手就將它擲了回去。
「去你的醫生，滾滾滾。看到你們這種穿得乾乾淨淨、滿嘴專業術語的傢伙就晦氣。騙錢不說，還專門毀掉別人的職業生涯。」
雲淵平心靜氣地接回身份證，又取出一張燙金的名片遞了過去：「楊警探，無論如何，謝謝你今天救了我。如果你願意，隨時可以來我的診所坐坐，聊聊天。」
「免了，我最討厭看醫生，又貴又沒用。」
「人們第一次來看診，我都不收診金。」
「那行，不去白不去，是你自己說的不收錢。我看看……哦，診所在上游的鎮裡是吧？這得走好幾公里吧，真麻煩……」楊邦深罵罵咧咧了一會，接過名片，塞進長風衣口袋，「喂，怎麼還呆站著不回家？再不走我就要懷疑你是拿著假身份證非法出來賣的了。」
「那麼，我就靜候楊警探大駕光臨了。」
雲淵微微一笑，轉身走入雨幕，片刻之間，身影就消失在巷口，只餘下空氣中淡淡的、混合著雨水的男士香水味。
楊邦深站在原地，直到確認四周無人，才從長風衣裡掏出那張名片，舉起來，就著暗巷遠處微弱的街燈燈光觀察。
名片是頂級的紙質，燙金的字體精美工整，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
「雲淵 臨床心理學家」
「雲淵……」楊邦深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他伸出手，摸向長風衣的內襯口袋，從裡面取出一個透明的防水密封袋。
袋子裡裝著一份身份證影印本，以及一張被反覆研讀到有些起毛邊的名片。
一對比，資訊與他剛剛檢視的一模一樣。9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46GCDiP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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