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聲長鳴，小暑南風掀動紗簾，使得窗欞懸掛著的扶桑花，乘風迴旋而落；掃過鼻尖，恰恰落於案頭翻飛書頁間。本伏案小憩，驟被落花驚醒，我癢得埋在臂間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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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揉惺忪睡眼，驀然抬首，恍惚間只見空無一人的私塾，被道道午後金光穿入；而朦朧的她，衫袍映著斑駁花影，在那片光裏迎面而來，我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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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同窗。若要細說，她並非何等出眾之輩；之於同窗，才不奪魁，疏而非怠；在世人眼裡，也不過私塾裏泛泛郎君閨秀中，不甚惹眼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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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在我眼中，獨她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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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我一年入塾。初來乍到那日，便是她首先和我寒暄。彼時我身穿阿母準備的素色褙子，梳著整齊的挑髻，一本本書冊在案上堆疊；眼前的她卻是一身深青圓領袍、挽著鬆散半髻，箕踞而坐，案頭清淨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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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灑脫裝束相異，她眼似銀杏，臉若玉盤，身形長相原是溫香軟玉之質。可她鬆解領扣、鬢髮垂眸、坐姿不羈，卻成了別樣風貌。容色雖冷淡，交友卻甚廣；迴廊下逢人，無論何者，皆可相互打鬧、嘻笑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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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則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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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塾舍裏，我可謂格格不入。大約是我性情過於較真，莫論是先生授業、習字、誦經、較藝，總是獨我一人律己甚嚴；在此紈絝盈室的一寸天地裏，尤顯得我是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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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總是獨來獨往。雖說我待人友善，人亦如此待我，但也僅僅止步於頷首之交。縱是最淘氣者，與我談話時，竟都似換了個人，不再嬉皮笑臉。我時常思忖：我豈非太無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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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者，我與她有如天淵之別，卻有一事相通：我們都拒人於千里之外。心中所念者不多，能走上心頭的人更謂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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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從何時起，我時常會不自禁地注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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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何時始，又是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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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明媚那日，眾同窗們設詩會於塾舍，喧譁滿室之際，無人在意的角落裏獨我蜷縮，泣不成聲。私塾本明亮寬敞、歡聲笑語，只有角落昏沉狹隘、死寂無聞。或許也只有她這般的人，能在喧鬧中察覺到如此壓抑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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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快步靠近，不言不語，撩袍蹲下，皂角香縈繞我身。矮身時衣料窸窣細響，竟似蓋過所有嘈雜。她伸出微涼雙手，將我淚痕猶溫的臉輕捧手心，力道輕柔卻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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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忽來冷意，我微微一顫，耳邊頓時寂靜無聲。本垂首掩淚，驚慌失措抬眸時，卻正好撞進她那深如寒潭的雙目，似要將我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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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雨後初霽，第一縷曙光並非分外光明，不過是恰好照到慣於陰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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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直地看進我眼眸裡，兩道斬釘截鐵的目光直照我心底盡處的深淵。潰不成軍的我徬徨眨眼，想躲開卻又捨不得移開目光之際，淚珠再度不自覺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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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眸裏不見嫌棄，毫無責備，只有一片澄澈，彷彿在說：「我看見了你。」心房登時被注滿，只願當刻長久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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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彷彿只剩我們，兩相無言，就這般對望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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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黃昏，塾舍庭院春和景明，我獨坐階梯讀書。眼角總瞄到不遠處腳踢蹴鞠的少年們，似在向孑然的我看來。濕潤的指尖不禁躁動，揉捻著書頁一角，薄紙微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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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拙的我不知躲避，少年們腳下的蹴鞠直擊門面———我被撞得頭暈目眩，半張臉火燒般熱辣辣。被打中的右眼溢淚難收，我伸手覆蓋，淚光卻逕自從指縫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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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朦朧淚，隱約能見一個圓領袍影，正緩緩走來。依舊是她，也唯有她，衝破那層淚簾的隔閡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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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撥開我臉上凌亂的髮絲，輕如羽般拂過眉梢。她比我矮些許，抬頭細看傷處，專心致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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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倒是省了胭脂。」她輕點我顴骨處，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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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同熟透的漿果，越是觸碰，越是哭得厲害。她拉著我坐下，讓我們相互靠頭。她微涼的手蓋在我髮頂，指尖一下下地摩挲著，溫柔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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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如積雲灑雨，哽咽不止，便鬼使神差般將額頭抵在她肩上，熟悉的皂角香瀰漫。我雙手環抱著她，失控的淚水濡濕青衫一片。她竟未有把我推開，惟靜坐在原地，仍舊一下一下安撫著我，直到晚霞漸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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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好像從未被如此細緻溫柔地對待過。每回受傷，不過是我獨自吞下疼痛，若無其事———或許只是無人能靠近拒人千里的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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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猝不及防的靠近，心中塵封的七弦猶被輕叩，餘音震盪，令我茫然僵立。這是何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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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待誰都好，她就是這樣———善於送暖，卻不接受別人的暖。後來我方知曉，她確有一位知己，是和她同歲入塾的女同窗。她失落垂眸時，曾對我的聲聲慰問視若無睹；轉頭一看，她便如我對她般，依偎在那人肩頭。漸漸地，我就再不敢接近她跟前那道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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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言，她昔日並非如是。她會將所有人置放心頭，會對人敞懷相待。後來，她心頭那道門扉漸閉，而她珍重而微小的心，只容那人走入；而後便已滿載、已關門、已上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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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已把我心裏的圍垣碎得滿地瓦礫，佔據一席之地；我卻仍在離她千里迢迢的城關外，孤身徘徊；縱使踮足放眼，也窺探不到半分。上鎖的心扉永遠不向常人打開，我也不過是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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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錯過，便已錯過；已追不上，便不可追。門既關上，強撬無益。她心裏早有人，而那人非你。她也非昔時的她了，你力所不及，就只能目睹一切塵埃落定、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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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回到當下，她早已穿過一縷縷窗欞金光，來到案前。我展顏相迎，她回我一記莞爾，溫柔得恍似
那庭院黃昏的霞光——此刻的她，卻是轉身而去，帶走了窗欞間舊夢般的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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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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