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魍魎 - 03 石像與小廟

時間回溯到兩個小時前——

最終，他還是跟來了。

逐陽看著眼前的隧道，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昨天羅德里卡吵著說要來靈異地點探險，還說就在馬路會到的地方，不是什麼深山老林，不用怕觸犯他一直以來的規則，雖然現在逐陽知道他碰水好像也沒關係，但他還是覺得這個提議糟糕透頂，去靈異地點後出事已經是老梗了吧！為什麼還要去？他回絕了好幾次，但還是敗下陣來。

羅德里卡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一定是被那些學長教壞了。

站在旁邊的三位學長們突然覺得耳朵癢癢的。

包括羅德里卡跟逐陽，他們總共有五人，其中一位身形比較高大的大學長去年才剛畢業，但已經有駕照了。身為主辦人的學長這次特別拜託他開車載他們過來。

「開車的話還是挺快的。」主辦這次活動的學長開口。他的面貌清秀，神情柔和，然而眉眼間透出的英氣卻有著領導者的氛圍，纖細的手腕上戴著的不是學生一般會戴的手錶，而是一串佛珠。

他環顧周遭的環境，最終將視線放在前方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露營場是在上面吧？」

「是啊，還有段距離。」戴著黑色耳釘的學長回應道。

「前幾天下雨，不知道路好不好走。」主辦人學長說。

逐陽總覺得學長們的對話哪裡怪怪的。為什麼無緣無故要提起露營場呢？

他看向羅德里卡，但羅德里卡只是一副很興奮的樣子往隧道裡看。

「好了，那我先說明一下吧。」主辦人學長說，「夜遊的路線我們是安排在這條馬路上……」

「咦？夜遊？」逐陽滿臉疑惑。

「是啊。每年隔宿露營都是學生會舉辦的，我們今天來是為了場勘。」主辦人學長停下解說，回答了逐陽的問題。

「這傢伙還是學生會長呢。你應該看過他吧？」戴著耳釘的學長隨意地用手比了比主辦人學長。

逐陽的腦袋還運轉不過來。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高中的學生會長是誰。

「我聽羅德里卡說是要來隧道探險啊。」逐陽說。

羅德里卡在旁邊竊笑。

「什麼？這條隧道嗎？」學生會長笑說，「沒有這回事。雖然確實聽過會有東西出沒。」

「那應該是別人捏造的。還有車會走這條隧道，要是真的有出事就會封起來了吧？」戴著耳釘的學長說，「不過也是因為這樣才刻意選這裡，比較有氣氛。」

逐陽這才發現他被羅德里卡騙了。羅德里卡在旁邊哈哈大笑，逐陽惱羞成怒地打了他好幾拳，直到他哀哀叫求饒。

「唉呦！都市傳說也都是聽說啊！誰知道到底有沒有？叫你陪我探險也沒說錯。」

「這樣夜遊的時候旁邊還有車，不危險嗎？」方才一直沉默的大學長問。

「沒事，這邊晚上有交通管制，車進不來。」學生會長回答，「而且我們夜遊的路線是從露營場附近的樹林開始，走林間小路，然後下到馬路，經過一個彎之後走過隧道，目的地在我們現在站的這裡。走馬路的時間不長，路上也會有小隊輔看著。」

大學長點點頭：「行吧。」

「那我們實際走一次。」戴著耳釘的學長從包包拿出兩支手電筒，「怕你們用手機開手電筒會沒電，我就帶了手電筒來。」

「學長的話好饒舌喔。」羅德里卡說。

學生會長則對這舉動露出讚賞的表情：「哇，你真貼心。」

「我們照夜遊的規則分組走吧，學弟你們兩個一組可以嗎？」戴耳釘的學長問。

「可以！」羅德里卡開心的抱緊逐陽的手臂。

學長把手電筒交給逐陽：「等一下走進去後，記得不要回頭，也不要放開對方的手，畢竟跌倒就不好了……」

他看了看逐陽被羅德里卡抱緊緊的手臂，又說：「嗯，應該是不用擔心。」

逐陽跟羅德里卡在學長們的目送下走進隧道。裡面很潮濕，而且很黑，是因為這段時間車進不來嗎？隧道裡裝設的燈都沒有亮。剛開始還有從隧道口透過來的光，但隨著他們越走越深，可視範圍只剩下手電筒照到的地方。

隧道比逐陽想的還長，細微的腳步聲在空氣中迴盪、放大，稍不留神，還會產生現在有三個腳步聲的錯覺。

「什──麼嘛！一點也不可怕啊！」直到方才還瑟瑟發抖的羅德里卡突然放開緊抱著逐陽的手，咚咚咚的往前跑了好幾步，又轉頭跟逐陽說：「我先去前面等你！」

說完他就跑走了，只留下還來不及說些什麼的逐陽，以及本來要阻止他而伸出的手。

逐陽愣了兩秒。

「不要丟下我啊啊啊！」

他立刻想以手刀的姿勢衝刺來追上羅德里卡，但這樣手電筒沒辦法照到地面，看不到路，只好改成小跑步，盡自己所能往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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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陽氣喘吁吁的跑出隧道，前方的馬路順著山壁的方向轉了個彎，消失在視野裡。在轉彎處，一大片水窪映照著夕陽，像是湖面般晶瑩透徹。

「羅德里卡？」

逐陽左右張望，沒看見羅德里卡的身影讓他的心一沉。

他抬頭查看山壁上的樹林，沒發現任何東西，於是又踮起腳尖想往更裡面看，但也只是徒勞。

「羅德里卡？」他提高音量往樹林裡叫喊，沒有人回應。

「難道錯過了嗎？」逐陽轉身看著隧道，喃喃自語。

正當他想走回程路尋找羅德里卡時，突然，他的腳被什麼東西猛地往後一拉，使他整個人摔倒在地。

逐陽顧不上摔倒後弄出的傷口，驚恐地回頭想看是什麼拉住自己的腳，他對上一張慘白的人臉，而人臉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逐陽忍不住放聲尖叫，拼命踹著那東西抓住自己的手。那東西看起來像人，力量出奇的大，明明跟他一樣趴在地上，卻能穩穩地把他往後拖行。

逐陽握起拳頭，用手臂努力想往前爬，但爬沒幾下又被拉回去，手臂的皮膚跟粗糙的柏油路摩擦，硬生生刮出好幾道傷口，但他渾然不覺，只想著要脫困，他試圖再加上另一隻腳的力量逃離，身體才剛離開地面，立刻又被往後拉，根本擺脫不了。

那東西一路拖著逐陽到轉角的大水窪，然後「進」到了水窪裡面，逐陽的下半身浸到水裡的時候隨即察覺到不對，這個水窪下方根本沒有地面，而是個大水坑，他的手指死死抓著水窪邊緣，他堅持不了太久，只能在被拉下去前匆忙吸了口氧氣。

裡面的空間跟在水中無異，四周都是水，越遠的地方越黑，整個地方只有剛剛被拖進來的洞口有光滲進。

逐陽沉到水裡後，腳就被放開了。而那東西擋在他跟洞口中間，阻止他逃出，但也因此讓逐陽看見對方的全貌。

抓住他腳的怪物沒有雙腿，取而代之的是魚尾巴，在水中依然能感受到油膩的髒亂長髮在祂的臉旁邊飛舞。

逐陽胡亂地揮舞四肢，本能的想離怪物遠一點。

怪物抱住逐陽的腰部，平靜到令人恐懼的面孔更加貼近逐陽的臉，他嚇得差點把寶貴的氧氣吐出來。逐陽拼命掙扎，怪物在水中飄散的頭髮也胡亂的纏著他。

兩者僵持了幾秒。逐陽開始不能呼吸，眼前慢慢變得模糊。就在這時，怪物不知為何很痛苦的樣子，祂放開逐陽，抱著頭劇烈扭動。

逐陽在朦朧的視野裡察覺到旁邊有道圓形的光，他吃力地擺動手腳，耗盡全身力氣終於抵達光亮。

穿過光芒後，他滾落在地上。

逐陽不斷咳嗽，一邊咳一邊貪婪地吸取氧氣。緩過氣來後緊張地確認自己的位置。

他四周是一片樹林，而他滾出來的地方是一個樹洞。樹洞表面像有一層薄膜，隔絕了方才都是水的空間。

樹洞中央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黑點，然後逐漸擴大。

「啪唰！」一隻濕漉漉的手從樹洞中央伸出來。

逐陽拔腿就跑，不知跑了多久，衣服被樹枝劃傷，然後他的背部突然受到了撞擊，從懸崖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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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艾黛爾蹲著，在逐陽耳邊用氣音說：「快起來。」

逐陽只有微微皺眉，並沒有清醒。

艾黛爾歪頭，不解為什麼叫不起來。於是她戳戳逐陽的肚子，又戳戳他側胸附近的肋骨。

逐陽雖然覺得癢，但也只是無意識地把身體慢慢遠離艾黛爾的手指，整個人平躺著側彎成括號一樣的形狀。

艾黛爾見他不醒，雙手搭在他身上，像是在滾大型壽司般的大力搖晃他，但仍沒有反應。

嗡嗡嗡……

她留意到有震動的聲音。

稍微尋找聲音的來源，原來是逐陽放在褲子口袋裡的手機。

艾黛爾拿起他的手機，看見螢幕上不斷有訊息通知跳出來，問他在哪、怎麼突然不見了。

是一起來的嗎？

艾黛爾在螢幕上隨便一滑，沒想到逐陽沒設密碼，螢幕很輕易就解鎖了。

她隨便點進去一個一直在傳照片給他的個人聊天室，想著要打電話通知對方逐陽目前的狀況，在這之前，對方傳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照片全是黑色照片，一連傳了好幾張，看不出有什麼意義，但是很突兀。她繼續往上滑，這個人今天傳的第一張照片是偷拍逐陽正在看隧道的背影，剛好有拍到旁邊寫著隧道名字的牌子。

她知道這個隧道，這條路繼續往上走就到了。

艾黛爾認為還是叫對方下來接人比較方便，於是先試著打了電話。沒人接聽。

又打了幾通，還是沒人接。

她嘆口氣。

好吧，反正都知道路了。也不能把人丟在這邊。

艾黛爾背起逐陽，正處於成長期的少年比她想的還重，但還能接受。

她硬是走了四十分鐘才走到隧道。等她到達目的地，天都已經黑了。

才剛走到隧道口，就看見三位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少年正焦急的打電話。

嗯？那不是學生會長嗎？

艾黛爾認出學生會長，她在學生報刊上看過學生會長的照片，但沒有頭緒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三個人之中先發現他們的是學生會長，他匆忙的小跑步過來，其他兩位也跟著他的腳步。

「你們！是跑去哪裡了……咦？」學生會長本來以為來者是羅德里卡跟逐陽，結果沒看見羅德里卡，反而多出另一個人。

「我在下面發現他昏倒了，打給他朋友也沒接，只好把他背上來。」艾黛爾簡短的解釋。

「他受傷了！」戴著耳釘的少年看見逐陽的手臂因為摩擦而黑了一片，長長的傷口也冒出鮮血。

艾黛爾小心地把逐陽放下來，眾人連忙查看他的傷勢。

「羅德里卡……應該還有一個人啊？」學生會長問艾黛爾。

「我只遇見他。」艾黛爾回答。

然後她又想了想，她剛剛打電話的那個聊天室，名字好像就是「羅德里卡」。

「你說的那個人好像有傳訊息給他。」艾黛爾說，「他們剛剛是進隧道了嗎？應該還在隧道裡吧。照片都是黑的。」

學生會長愣了愣，拿起手電筒：「我再去隧道裡找找！」

「可是剛剛已經找過了，裡面沒人啊？」剛才都沒說話的少年開口。

「總是要做點什麼吧！」學生會長的口氣很焦急，「你們在這裡等我。」

他說完就拿著手電筒進隧道了。

在等待的時間，艾黛爾注意到隧道口附近有間小廟。廟的門剛好正對她的方向，裡面是空的，本來應該放有神像的地方只剩下一個凹槽。

她好奇的湊上前查看。小廟的外觀簡陋，沒有多餘裝飾，老舊的木頭橫樑上貼了寫著「以地為尊」的紙條，旁邊的柱子則分別是「以水為鏡」、「以天」，其中「以天」的紙條後半部損毀了。

「竟然還有這種廟啊。」艾黛爾左看右看，覺得很新奇。

她盯著凹槽。在心裡衡量它的大小。

這個凹槽的尺寸，好像跟桑和昨天給的小石像差不多，難道石像原本就放在這裡嗎？

艾黛爾想證實自己的猜想，便從包包裡拿出小石像，把它放到小廟的凹槽上。

石像突然震動了一下，接著脖子的部分裂開，頭滾到了地上。

「咦？」艾黛爾嚇到，像是做錯事一樣縮起肩膀。

會不會被桑和罵啊？她心想。

艾黛爾拿回石像，試著把它的頭接回去，但連三秒膠都沒塗怎麼可能接的回去。

回去問問桑和有沒有熱熔膠還是白膠可以黏吧。

她一邊盤算著一邊把石像收回包包。

這時候學生會長也回來了，他肩上扛著羅德里卡的一條手臂，讓不斷發抖的羅德里卡靠在自己身上，半扶半拖地把人帶出隧道。

另外兩人立刻湊上前關心。

「還好嗎？」戴著耳釘的少年問，「發生什麼事了？」

羅德里卡結結巴巴的回答：「我、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跟逐陽在隧道裡走，剩下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我們先回車上吧。」身形高大的少年拿出車鑰匙。

此時，啪的一聲。

學生會長腕上的佛珠朝四面八方飛散。珠子滾落到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在場的眾人瞬間愣在原地。

他們之間瀰漫著不安的沉默。

「應該是繩子太老舊了。沒事沒事。」學生會長只好率先開口安撫，接著他看著戴耳釘的少年，「白赫，你先幫我把羅德里卡扶到車上吧。」

白赫點點頭，從學生會長那裡接過已經腿軟的羅德里卡。

剩下的那名少年輕鬆地把逐陽背起，跟著白赫一起走回車上。

學生會長發現艾黛爾盯著地上散落的佛珠出神，莫名有點不安，便出聲詢問：「怎麼了嗎？」

「喔，沒事。我只是在想。」艾黛爾一臉認真地看著學生會長，「我們這樣把佛珠放著，是不是算亂丟垃圾。」

學生會長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只是說了句：「確實，把佛珠留在這裡可能會讓經過的車輛打滑，那我們還是撿起來吧。」

於是他們又默默把四散的佛珠收集起來。

收好之後，學生會長問艾黛爾要不要搭他們的車一起下山，畢竟現在也晚了，放她一個在山裡想想就危險。

艾黛爾欣然接受學生會長的好意，跟著搭了一次便車。

下車前，艾黛爾遞了一張名片給羅德里卡。

「如果需要收驚的話，可以找這位。」她說。

羅德里卡接過名片，仍驚魂未定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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