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華遺抄 - 第十九回.口雖未言（2）

齋信循聲源處回頭，恰對上本該現身登華殿，卻於道途與他相碰的千代。

自從一道觀雨閒聊後，雖然仍非毫無隔閡的親暱關係，齋信在千代眼底似乎已無眾女官們所以為的難以親近。

「甫結束近衛府事宜，正要趕赴登華殿與（1）頭弁交接。」儘管隆暑的溽氣蒸出齋信帽緣額角的豆大汗珠，他的口吻依然閒適自得。

中途既遇，風乍起，不似天邊飄舞的白雲，遇峯輒別散絕跡，兩人倒挺有默契的同步走在一塊。

「還以為您習慣走在行伍之前，如隨陛下御幸那般先行到場呢。」

抬望眼，流沙般的纖雲何等易逝，倏地便遭日輝暈薄，任憑耀晃晃的七色光直透眼下。

飛雲如若逕自觸及峰聳，還會留有當前的殘跡麼？

齋信答道：「（2）眼前無峯，無峯雲何別？」

「也是，毫無預兆說散就散，未免無情。」千代笑道。

古書所謂的千古風流人物大抵不脫如此。不過至今，她依舊猜不透這樣品貌風流別致的男士，究竟是為了哪位女官冒雨久候，無功而返也甘之如飴。

兩人抵達登華殿時，南廂的廊道內緣幾乎溢滿了各色繽紛彩袖，廊道上則夾雜著席地而坐，身穿翠綠宿值袍與紫色指貫的藏人。

原來眾女官們皆已退至南面的廂房候伺，閒暇之際，便與廂簾外的藏人們閒談。

這些殿上人們多愛與風華正茂的女官們說笑，像千代這般年紀的呢，這些具一定身份地位的男士們目前多難將之視為異性看待。

正因為如此，願意同她賞月、觀雨的伊周與齋信更是彌足珍貴，尤其事事總是惦記著她的伊周。

可從今而後，初潮已至，她不再是童身，往後與他之間將存在一道世俗的男女設防，對她而言是好事吧！

若有男女之防，對她本就不持男女期待的他，便不會再令她臉紅心跳了吧。

千代如此作想著，並以貼著赭紅檀紙的扇面半卻面容，她流連的目光尋覓著紀子與諾子的身影。

不過尋著尋著，身旁的齋信倒吸引了她的注意。齋信正出神地呆愣原地，那雙黑白分明的睛瞳宛若涓涓細流，凝聚成幽靜的深潭，潭面正浮映著兩人的倒影。

千代隨著他的視線一覽，其視線的彼端，乃見一名外罩（2）赤綾緋袍，於萬綠藏人列中最甚鮮明的少年，正倚著第二間廂房的蔀戶畔，與簾內那位千代尋覓已久的身影談笑暢聊。

少年大致與伊周同齡，他喜笑則笑，欲顰則顰，毫不掩飾喜怒哀樂。

然而每情每慾似是節於未發，發而皆中節，無不拿捏得恰如其分，佐以簾帳內了無怯臊與之相應答的少納言諾子，模樣風趣得很。

諾子看來已愈漸習慣仕宮生活。面對仍稱不上熟悉的頭弁，猶能自然大方的言笑，諾子對頭弁可說是於第一印象便有十足好感。

身為諾子的同僚，千代自是為她的適應而喜，但齋信似乎並不耽溺於此景的悅情。

諾子埋首掩袖，聽得極其入神，她挨近簾面，無意間使輪廓於蜘蛛之絲般的簾目間愈加清晰。

當簾外的頭弁只消頭一撇，便能將她的睫毛與髮梢的分岔辨得秋毫分明時，齋信大步向前，開口打住正打算回頭的頭弁。

「頭弁，陛下應無特別要事吩咐吧？」

這句話由常奉御前的左近衛中將齋信說來，端莊且深具威儀。

頭弁匆匆起身走到廊下之庭，亦信服於他的氣度，相敬相重的道：「頭中將您來了，陛下只讓行成我與藏人、女官們在南廂等候奉上，未特別交付事宜。」

「辛苦了，這裡交給我就好。」

「那我就先回校書殿了。」

言畢，頭弁行成之君隨即快步離去。

不過，雖說行成七情的收發都至臻乎中和委婉，他的行姿卻未若齋信那樣永遠鎮定沉著，從這點著眼仍是齋信略勝一籌。

諾子注目行成遠淡於南方殿落的黑瓦，宛若夕暉散逝的背影。相形之下，齋信就算一襲黑面絹袍，卻閃爍依舊的姿儀則隨初升旭日，直抵中天地來到眼前。

然則，當齋信煌煌的風姿入畫一般的落入諾子的視野時，她反而默默地往廂房內挪移了幾步，騰出一段遮罩似的距離。

此下意識之舉對應的，恰是齋信往後愣縮的睛瞳。原以為他會上前與諾子說上幾句話，為草庵事件後的寂靜破冰，卻只見他挺立在附近的蔭影之中，令千代摸不著頭緒。

直到一道側風翦翦徐來，搖曳著蓊翠的常綠木葉。

日光摩娑於葉影之間，一片一片地把齋信白皙的臉、頸灑綴得如潤玉透亮。珠光兩三點的夏蟲交飛，輕輕拂過遠觀恬謐，細察則隨風瞬息萬千的斑斑玉色。

於御簾後的諾子亦注意到了這番夏日絕色，正透過甫拉來的几帳帷幕，與翩飄的捲簾偷偷覷了幾眼，兩兩似不相干的景致就這麼在剎那交溶成暖亮的陽光。

「頭中將與頭弁同為藏人頭，妳覺得孰優孰劣呢？」

千代不知不覺間已來到諾子之側，她低聲輕問，不讓自己的化外之音成為敲響這短而無常，天人合一的難得景畫。

「頭中將這人啊，出色是出色，膜拜倒還可以，可無論才傲或容貌根本是天上仙人下凡，太難以親近了。倒不如論樣貌、才調都恰到好處的頭弁可親些。」

諾子聞後旋即退到几帳帷幕之後，對簾外之人絲毫不帶任何餘情的笑道。彷彿只當簾外是幅名家之作，一飽眼福並銘記腦海後，便不留遺憾的放手。

千代這下總算意會，齋信那天欲得一見的女官便是諾子，許是上回因草庵一句，折服於她的才氣吧！

（1）即藏人頭兼弁官者。藏人頭定員為2人。而弁官隸屬弁官局（分為左、右弁官局），在太政官體系內，負責將太政官討論出來的政策擬定成官牒或官符，下達給八省執行。

左弁官局負責：中務省、式部省、治部省、民部省

右弁官局負責：兵部省、刑部省、大藏省、宮內省

（2）齋信以雲自喻，表達現在的自己沒有理由突然拋下千代。平安時代文雅之士說話時而摻有各種暗喻、歇後語、和歌或漢文典故。

（3）官居五位的殿上人的衣冠袍(宿直衣)為緋色，這裡的頭弁為藏人頭兼弁官局裡的次官「中弁」，中弁為正五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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