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華遺抄 - 第十八回.關白嫡孫（5）

　希望於私的談話能以名諱相稱，這點與伊周類似，又不盡然相同。同中存異，異中有同，正是朋友之道。

　現在的他不是御前威嚴孤高的頭中將，而是以故太政大臣次子——齋信的身分與她觀雨。

　聊著聊著，千代得以自齋信流露的行止窺探出，此行的他隱約正候著某人，那人應是梅壺的女官之一。

　隨著時間流逝，天陰與大雨卻沒有暫止於流洩的時光。

　不久，遠方一派整齊的雨噪傳來微茫的女聲，千代告訴齋信：「看來大夥兒認定這雨今晚不會歇止，所以乘雨趕回來了。」

　齋信聞言，反倒出乎千代意料的起身，撐起唐傘說道：「我該走了。」

　「您不是正等候著某位女官嗎？怎麼走得那般倉促？」

　「罷了。我本無任何期待。今兒的事請務必替我保密。」說著此話的同時，齋信已重新穿上半靴，逐步邁入為梅林所隔絕，梅壺之人望不穿的彼端，恰似千代猜不透齋信的來意。

　果如千代所臆測，皇后女官們三三兩兩的回到梅壺。

　總算趕回住所的幾人抖落女笠上頭的積水，有的論起雨景的雅致，有的怨著雨時外出的不便，還有的正打賭雨於何時停歇。

　話題分頭的幾人，唯一的共通處便是一致認為，這場雨將持續淹沒此宿。

　大夥兒興沖沖地向千代探聽松君的第一手消息，本以為會趁著此消息所帶來的振奮與熱衷，一路暢談至夜深。

　或許已於皇后御前揣測整整一日了吧，外加空際陰霾，早早的，房外已是漆黑一片。連造景石子透散出的殘光，都沉落於唯獨零零雨聲的闇夜。

　故燈燭一用盡，懶得託下人到殿司添油炭的大夥兒便各自退回臥室睡下了。

　室外雨花喧囂，室內卻老早噤於眠思。

　直到就寢，和其餘女官不同，千代依舊未完全消化足足塞滿一日的資訊與情緒，這些如菟絲蔓纏的思緒就這麼爬襲她的被衾。

　伊周與靜子當此際，應也如是吧。

　然而累積一日的疲勞並未給與千代勉思的機會，甫躺臥片刻，睏倦隨即搶於雜思之前闔上她的雙目。

　遊於茫茫寤夢，未知逝流幾許光陰。

　隱隱微微之間，均勻溶於四周，以貫連瞑夢與現實的雨打聲一時直像乍斷的絲弦。

　迷濛處，千代睜眼。

　睜眼的剎那，睡前響遍天穹，近在咫尺的落雨聲忽退到星河的後方。未曾出現過的，薄弱且陌生的叩門聲則近在門畔飄曳的青簾，簾身的擺盪震懾著依然懵懂的千代。

　那螳螂纖臂似的綿薄細聲竟然一甩使萬物無處可避，籠罩平安京的瀟瀟雨響？

　這是有可能的嗎？

　那窸窣的拍門聲斷斷續續地，似是有所顧忌而陣陣不連貫，比起規律一如銀霧的雨洗更醒人於迷夢。

　浮脆的拍擊聲一時沉落，警醒了千代。她挪了挪右腿，湊往門邊仔細聆聽。登時，那砰然之聲緊挨著她一不留神，使得衣裾摩地的碎響再度浮現。

　同時，輕細的人語穿插於叩門聲的間隙：「千代，妳若是醒著，請為我開個門吧！」

　按照常理，知道千代本名的人寥寥可數，能於這個時間點出入內裏的就更加稀少了。儘管氣音辨識不易，她仍舊輕鬆得出來者何人的結論。

　只是對方怎麼會現身此時此地？自己的頭髮、衣裳甚或臉容都還是一蹋糊塗，她哪好意思在他面前展現這邋遢模樣?

　不過夜雨肯定使得本就黑糊糊的夜晚更加晦暗，料對方亦無法看清她難看的樣子，千代遂抱持著僥倖，一勁兒的推開格子門。

　「太好了，我還以為會無功而返呢......。」他因背光而黑壓壓的身子伏於門前的廊道，不過他的嗓門並未為親睹千代而提高。

　「您怎麼來了？您不是應該在二條宮或鹽小路邸麼？」

　「今夜我輪值，若缺席得令(1)瀧口衛士當著藏人輩與陛下面稟報來由，怪彆扭的，所以還是奉上昇殿了。」

　伊周簡單解釋後，隨即摸黑輕拽千代的寬口褂袖，興致勃勃地欲往廊緣移動，「先別說這個了，快坐到廊上來，有好東西喔。」

　千代感受到自己正被帶往無窮黑暗中的一線亮光，身子不禁如目睹洪水猛獸般顫了顫。

　除了雙目無法立刻適應突如其來的明光外，從心胸漫延至每處皮毛的羞臊，更教她不知所措的向後縮了縮。

　狂雨詎料止於她沉睡之時，一輪皎潔的朗月打暗無邊際的地平線升起，一步步爬上孤涼勝水的玉階，如今與青鈴似的梅果高懸於梅枝。

　這下自己可是連一絲微翹的髮梢都無處可藏了，半個身子同受皎月遍照的眼前人怎麼會連半點凌亂也沒有？

　伊周注意到千代於暗影的踟躕，遂打住挪動的膝腿，回身面向千代微明透白的臉龐，柔聲問道：「怎麼了嗎？」

　千代趕忙別過臉，「啊啊啊，早知道明月當空，就不肆意現身了。我頭髮沒梳，也許唾面未乾，沒有權作掩飾的黑幕將使我醜態畢露。」

　「我們倆還有什麼醜態是彼此沒見過的？」伊周啞然失笑，「少女的睡顏是朝顏花，哪能和我披頭散髮，還一絲不掛、渾身是傷的落拓樣相提並論？」

　千代憶起與伊周比鄰而居的荒唐記憶，臉皮不禁滲紅。她死命的在腦海播映靜子與松君的畫面，才勉強恢復平靜。靜心後的她這才緩緩的往廊邊湊去。

　伊周在廊緣明與暗涇渭分明的交界處外，解開懷中青海波紋的藏青色包袱。

　小巧的結一鬆，包袱瞬間攤齊。青海波紋的綢料底層鋪著幾張卯花色的白紙，幾塊方方正正的米黃色糕點於一塵不染的紙張上排列整齊。

　他取出置於直衣前襟內，隨身攜帶的一卷記事用帖紙，慢條斯理的撕下幾張，隨後將其中幾塊糕點放置在重重疊疊的帖紙上頭。

　定睛一瞧，千代這才發覺原先鋪墊在綢布上的紙張殘有油漬與碎屑，非如晃晃月光潔淨無瑕。

　伊周連同帖紙一塊兒捧至千代手裡，邊叮囑著：「用紙盛著就不怕沾手了。」

　千代細細掂量糕點的重量與殘留手心的暖煦，有些受寵若驚的道：「您還特地準備點心呀？大老遠的，辛苦了。」

　「今夜昇殿，照例的傳授漢文直至陛下入寢。這些全是陛下賞賜的，我們一起享用吧。」

　千代小口地吃了起來，雖然手中這些糕餅外觀與餅類相似，入口後卻不盡然是那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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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清涼殿北隅的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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