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房作勢攙扶千代,她本來還一臉狐疑的凝視著對方,直到站起身後,千代才體會到箇中之奧妙。雖說這是童女禮服,比起正式成年禮服已減少了唐衣與幾件褂衣,但穿來仍沉甸甸地,教她好不習慣。
若換作正式的十二單,荷重或許是現下的數倍。
千代挺起沉重的身軀,意識這才自迷茫之間清醒,理智歸位的她不禁懷疑,這樣的自己究竟有沒有辦法勝任糾神的請託?
然而,不管結果何如,為了未來的大學著想,她非得找回暑假作業不可。為了今年的暑假作業,她可謂上刀山下火海啊。
推開竹簾與格子門,於門外兩三名年輕侍女的陪同下,她由資深女房的半扶著身,來到主人所在的寢殿。
即使千代的步履蹣跚,在晴明眼裡,她的適應狀況依舊良好。
「往後我就是妳的姨父,記住了沒有?」於屏風隔出的寢殿中央,安倍晴明正襟跽坐於坐榻上,煞有介事的光景令千代一愣。
儘管沒說出口,老練的晴明仍一眼看出她的不以為然。
「這是事實。妳原為源式部卿與我妻子的么妹所出,但源(1)式部卿不認帳。
我妻妹十年前亡於難產,本該一屍兩命。然神靈告訴我,我的妻甥女是神選之人,魂魄得暫時到另一世界尋求全新肉體平安長大,幾年後會重新返回此世。
這一晃眼即是十年,故這十年來我對外聲稱安置妳於宇治的宅院,由乳母照料。不過於妳而言倒不只十年便是。」
晴明的眉挑得特高,連額上的皺摺都被硬生生擠出,但他眼底流波的寧靜卻透露了對世間生死靈怪的泰然,這就是他在官事抑或祛病作法上的威嚴來由吧。
「我明白了。」千代輕聲應答著,原來自己的穿越不是最超乎常理之事,糾神別出心裁的巧思才是。
既然這世界的時空能為糾神左右,身為她與糾神間,於此世界仲介的晴明還是歷史上的晴明嗎?
興許眼前的一切都是有別於現實,虛無的時空。既然如此,為何糾神還要她大老遠的來到此地陪伴真實世界不存在的『小千代』?
千代陷入了思路的死局,任憑她再如何思考也摸不準一切緣起的理由,明明自己才十六歲,見過的怪事竟比八十歲奶奶的見聞還要光怪陸離。
「好啦!初來此地的,有何事欲知?」
不過晴明的一句話隨即轉移了千代的鑽牛角尖,她左思右想,直覺告訴她,晴明鐵定知道些底細,遂小心翼翼地詢問:「您聽過小千代這號人物嗎?」
「沒有。」孰料晴明竟一口否認,贖回暑假作業的前路突從一蹴可及至漫漫修遠,千代不禁感到失望。
眼看千代的眉頭微皺,內心似正盤算種種,不得舒心的模樣。晴明露齒而笑,神色難得微露疼惜的溫柔。
「下個月有天狗食日,皇帝陛下與太后殿下希望我到那智山封印天狗,想跟我一道去嗎?」
「女孩子不是不能參與嗎?」千代驚訝地抬眼,她對平安時代的印象莫過於《源氏物語》所述及的輪廓,封印天狗的儀式可連雞毛蒜皮都未曾提及,想必女子不得一窺。
「放心!妳才十歲而已,猶未著裳、引眉與染齒,換上男裝則雌雄莫辨。且妳生得玲瓏機靈,帶出去可添我昔日陰陽博士之長的顏面。我會將妳喬裝成童仕,明白嗎?」
晴明的如意算盤使千代的雙眼一掃適才的黯淡,這是到目前為止,糾神的選擇之下,為千代帶來的唯一好處了吧。
可惜,這一切是有代價的,安倍晴明速速掩藏不自覺溢於言表的壞笑,恢復原來的端莊表情,要求道:「只是,在封印天狗後,妳得把《萬葉集》、《古今集》、《後撰集》等最基本的和歌集抄,還有各式各樣的唐國典籍記的滾瓜爛熟才行。」
此句話彷彿具有強大法力,轉瞬將千代從碧落盪回黃泉。
「一定嗎?」
「是!」
「能不能唐國典籍就好……。」在求學路上,身為學生的千代好不容易才具備閱讀漢字古文的能力,當前竟還得精熟古日文,千代的頭皮不由自主地發麻。
「不行。」他搖搖頭,像在拒絕小孩子買糖的請求。
「為什麼呢?」千代不死心的問,就算當時她與小千代以尋常日文外加漢字瞎聊,也聊得挺有心得的呀。
「因為,我是妳的姨父。」他字正腔圓的敘說每一個字,口吻前所未有的嚴肅,「這是為妳好,若要履行糾神的使命,和歌與漢籍缺一不可。」
千代這才乖乖認命,畢竟糾神的使命攸關她能否順利帶回暑假作業。不過,糾神明明說過,只當這一切是一場夢,何以體感如此真切?
事發至此,千代的腦門隱隱作痛,這也讓她總算有了即將在平安時代待上好一段時間的覺悟。
4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PbNMoLXt5
(1)式部省類似中國吏部,主掌文官任用與禮儀,甚至開科考試選取中下層機構官員。而卿則是“某某省”的最高長官,官居正四位。
ns216.73.216.16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