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車駛於平安京的大路,平穩幾無顛簸。不甚寬敞的車廂內,千代眼之所及盡是與她對坐的伊周。
素來好談笑戲謔的伊周如今倚著車壁,自車簾縫隙眺向不著痕跡的來時路,一言不發。那無精打采的模樣雖別有一番風韻,卻教她好不習慣。
千代稍稍挪了挪發麻的膝腿,她的禮服袖襬忽與伊周的袍襴相掠,發出綷縩細聲,細碎的紫藤衣香隨之逸散,輕拂她的鼻尖,搔掠她的心扉。莫名心癢之際,千代趕忙將視線從伊周的臉龐轉移至他的衣裝。
伊周面白裡紅的直衣下,是紅梅織錦褂子,褂裡包裹著幾層色澤絢爛的底衫,深紫色指貫則織出了交錯的藤枝浮紋,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大唐盛世的郎君呢。
伊周是多麼的華麗尊貴,又秉著令人賞心悅目的外貌,像極從物語走出來的人物。情動於這類貴人,對她這個異鄉人來說肯定超越了分寸,也會教對方覺得是高攀且別有他圖吧。
千代當初答應糾神來到此地陪伴小千代君時,萬萬未料對方是這樣的人。早知道小千代是「高富帥」,她便不會答應糾神的請託了。
千代遏止受平安文化氛圍所染的感性,深吸了口氣,使理性相隨。再度睜開眼,乃見伊周正睞望自己,兩人四目交接。
身為即將仕宮的女官,千代得心應手的以細枝骨扇微掩半面,優雅的行儀已然成為她的日常。
歷經著裳與宮廷禮儀洗禮的千代分明更受世人青睞,卻教伊周心底一陣翻騰攪浪。
但見他低著雙魚似的眸眼,咕噥著:「看來仕宮後,我也會遭淡忘吧。」
伊周的反應令千代有些意外,她問道:「怎麼會呢?讓葉木不曾轉紅。」
「讓葉木不會轉紅,但我倆再不復昔往,清清楚楚的看著對方。」
「又不是再也見不了面,您別淨說些不甚吉利的話啊。」
千代獨有的關懷令伊周分外不捨,他輕輕掀起披覆在她額間的霞紋羅褂,輕聲央求:「既然如此,妳別低著頭可好?至少此時此刻只有我看得清妳。」只有他與千代擁有,往後難再得的此時此刻。
關於友誼這檔事,只要對方以誠心相待,她自然欣然接受並給予回饋,難掌握的是對方的心。
千代打趣地笑道:「將來(1)藤侍中願念杵臼情,貧妾豈敢見外?」
她操著流利漢語的模樣有趣得很,使他情不自禁以漢語相答:「受辛齏粉,不分杵臼,更無貧妾與侍中。」
千代一個機靈,當伊周的尾音一落,遂緊接著說:「既然如此,若蒙您不棄,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來聽聽吧,我一定幫到底。」伊周認真的催促著,此時此刻若為千代效了勞,鐵定會給予她較深刻的印象,也就更不易與他生分。
「您往後能否替我送信給靜子?」
「靜子?」靜子之名毫無預警的出現,愣了伊周半晌。
這等反應完全在千代的意料之中,她解釋道:「參上後,送信這檔事交由全然不相識的下役,我不大放心。若您不願意,便當作是替我交付給二條宮內的僕役就好。」
雖說他與靜子的背後牽連不少不歡不快,這回千代的請託背後卻意外合乎其意。就算友誼永結,無法時常見面說笑也是枉然,且世間再覓不著千代這般靈巧可愛的女子了吧。
伊周嗟嘆難禁之餘,也只能答應這一體兩面的求請。
至於千代這裡則暗自為自己的靈感叫好。如此一來,既可試探伊周的友誼究竟禁得起考驗與否,又能順利與靜子通信,此外更提供伊周主動與靜子見面的動機,真箇再好不過了。
唐車自陽明門進入大內裏,公卿大臣本該於左近衛府下車馬,但因車子內載有皇后的貼身女房,故被允許停駐車馬於靠近(2)內裏外廓的職曹司,再步行進入內裏。
輝煌美麗的皇宮直直映在千代的眼簾。在伊周的領路之下,她來到定子居住的登華殿。
登華殿十足的典雅,不僅聚天下建築精華之萃,連那些几帳的色調皆別出心裁。
現屬季冬寒梅獨發之際,故几帳全採冬春相關之配色,諸如梅、冰、苔等等,以及應和季節的唐錦圖紋。每帳的紋路各自獨立,當雪花撲掠而過,風雅更是不可言喻。
經過前驅的警蹕下,一路暢行無阻,千代越過掛橋,盡頭即是登華殿的主殿。
女儒們老早掀起外緣孫廂的簾幕,母屋裡,用以避邪的高麗犬與唐獅飾物各簇擁著鳳座。鳳座上,定子正笑迎千代徐行的身影,她外披的長褂與層層包裹的褂衣更顯優雅蘊籍,彷彿整座殿裡的光線皆聚集其身。
(1)隋朝因為隋文帝的父親名叫楊忠,為避諱“忠”,改門下省主管“侍中”為“納言”。雖唐初即改回侍中,但武周又改侍中為納言。日本律令制時代借中國的納言之名,設大納言、中納言、少納言,作為太政官的屬官。大納言、中納言作為次官,少納言作為判官。少納言漢名雅稱給事中;中納言漢名雅稱黃門侍郎;大納言漢名雅稱侍中。
(2)天皇與后妃居住活動的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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