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又不見了?」千代於櫻花樹下死命翻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然而奇蹟並未降世,學校的畫本和顏料在短時間內被人拿走已成事實。
究竟是哪個閒雜人等的惡作劇?
正當千代險些爆粗口時,「沙沙……。」
細碎的一聲引來千代注目,此聲疑似緣自不小心的誤踩,她的腳下多了一張摺疊整齊,信紙般的紙張。
千代拾掇而起,爽脆的開封,好奇心促使她快速閱覽。這紙張材質特殊,如同博物館展示的古代帖紙,帖紙上頭落著大方清麗的毛筆字跡。
「君乃何人?君畫委實極品,筆觸細膩又不乏瀟灑氣度。」
千代狐疑的望自己腳邊一探,這封信是誰留下的?
未見任何人影,難道又是憑空而來?
剎那間,一股溫熱的血流直竄腦門,千代心血來潮,索性回函,內容大致如下:「冒昧打擾了,倘您看到我的畫作和板凳,可不可以放回此樹下,感激不盡。」
隨後將信紙平放於櫻花樹的跟前,在千代俯身放手的轉瞬,真正詭譎的事歷於眼底。
千代猶未來得及眨眼,甫放置的信件早已非自己的手寫信,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張全新的帖紙,上頭的字款是:「我已放置原處數日,都未曾見君取走,明明又多置了一幅畫,獨取信不取物是何為?」
千代的眉頭不自覺微顫,這是在說鬼話嗎?還是自己的眼睛遭千年累積的業障蒙蔽?
她光火的回:「這麼捉弄我,好玩嗎?」
那人在極短時間內就傳來回音,道是:「我不識君,何以知君好玩與否?」
此人的伶牙俐齒真教人望塵莫及。
不過理智將千代拉回正軌,對方總是以毛筆書寫,字裡行間不見標點符號,尤其是他特殊的口吻,唯有在古典文學才得以一窺這樣的語詞用法。
千代越思忖越不解蹊蹺,當她仍斟酌箇中道理時,樹下又多了封信,上頭出現一句關鍵性的言語:「君之墨跡好生奇異,我從未見過,是以何筆書成的?不似唐國之產。」
通訊的另一方明顯來自遙遠的時空,雖然身處日本,對方的漢字用詞水準卻出奇地拔萃,這點燃了她那得以燎原,星星之火般的好奇心。
千代改以真誠的筆調寫道:「這是墨水直接貯藏在筆桿中的原子筆。方才的言語若有冒犯,實在非常抱歉。我叫源千代,您呢?方便透漏嗎?」
對方也十分大方的回信:「我的幼名同為千代,祇是上曾有養兄,故前多綴了個『小』字,以作區別。」
居然如此巧合的撞名,緣分的到來實在可遇不可求,千代的驚訝由想可知。
「聽起來好可愛,真有幸與您同名。」
「我亦榮幸至極。」
二人自此打開話匣子,透過一來一往的即時書信,雙方皆聊得相當起勁。
小千代是名與自己同歲的少年,上有個早夭的養兄,下有弟妹。除卻日文,他的漢學造詣高的嚇人,各式各樣千代未曾讀過的詩詞歌賦他皆信手拈來。十三經、昭明文選、史記、漢賦四大家、唐代各方文豪之作等樣樣精通,讓千代這名在漢字生活圈裡成長的資優生感到汗顏。
不過小千代絲毫沒有任何優越感,反而興沖沖的回:「姬君亦嫻熟漢學,實屬難得。與姬君切磋,甚妙。」
被如此一誇,千代的興致已然全數燃至極致,如直衝雲霄的雲雀。
至喜溢滿千代的雙頰,化作合於盛夏的緋紅。正準備下筆之際,薰風一送,打入她耳裡的不只是不絕如縷的蟬鳴,還有一聲輕笑。
千代嚇得向後一瞥,在風輕柔的拂掠下,一位衣著華麗,仿若在櫻見祭大跳青海波舞的男子漸漸清晰。
「別怕呀,我是下賀茂神社的森林守護神與明辨之神──糾。」
「糾神?」千代以狐疑的眼光打量男子,定睛一瞧,男人的纓帽上綴有非值花期,飄逸著清香的紫藤,帽緣之下的容貌更是絕美如畫,此刻的種種對千代來說絲毫沒有真實感。
然而,最令千代感到弔詭的是,對於眼前這名不管是全身行頭,甚至現身方式皆不合常理的男人,她非但不懼怕,潛意識反倒萌生亟欲與之親近的熟悉感,彷彿兩人曾為舊識。
可她偏偏遍尋不著有關對方的記憶,照理來說,這樣俊美的容顏絕無輕易教人忘懷的可能呀。
「自妳的眼神便知曉妳的疑心,千代。」千代的倒影落在糾神桃李似的眼底,不曉得是否為錯覺,他似乎能夠讀懂她的心思。
當窺得她由衷的矛盾後,他的微笑滿是和藹與寵溺,「妳在和一位名為小千代的少年通信對吧!」
千代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轉動,猶如被糾神敏銳的眼際看透而急著逃避。
「您怎麼知道的?」
「因為,這既是我與妳的定命,亦是約定。」糾神嘴角的弧度已至極限的高度,其笑渦更將俊容襯得不似人間凡物。
糾神的口吻愈發謹慎與溫柔,「我有件事非請妳幫忙不可,這也攸關妳能否取會遺失的物品。」
「是什麼忙呢?」既然無法解釋這既陌生,又熟稔的矛盾感,千代索性順著直覺對糾神抱持的強烈信任,小心探問。
「事情是這樣的,妳得參與小千代的人生。」糾神在闡述這些語句時,柔和的眉眼逐漸落寞,彷彿午後日暈轉為傍晚夕陽的餘暉,亦如褪色的藤華。
祂的哀容使千代心頭一震,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太籠統了吧!我該怎麼參與?」此時此刻,千代的潛意識竟難以遏止答應的衝動。脫口之際,她遲疑了會兒,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何毫無保留的一口答應。
何況友情是參與,愛情是參與,寇讎也是參與。
「無論何種羈絆皆是參與,妳今年多少歲數?」
「十六歲。」
糾神親切地說:「我打算送妳到小千代的世界,那裏有妳的一席之地。到了該處後,就按照妳的意念過活,盡情揮灑吧,何況也得向小千代要回妳遺失的物品不是麼?」
一顆心漸為排山倒海的莫名依戀湮沒,不過思及在小千代手上的暑假作業,她僅存的理智又開始了掙扎與盤算。
沒錯,暑假作業對於學期的平時成績至關重要,新學期的成績則主導了未來申請大學的在校成績總排名,她必定是想成績想瘋了,才會如此瘋狂的答應。
「我得拿回暑假作業沒錯,但我走了,我爸媽與奶奶會擔心我,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嗎?」
「我話還沒說完呢!待妳的性命於其世劃下句點,我會原封不動的送妳回到這裡,體感而言如黃梁一夢,醒來後還是現在的模樣。事成之後,我保證會答應妳一個願望。」
千代幾可從糾神的語態與表情感受出祂的體貼入微,彷彿她是祂無比珍惜的人,雖自詡為神,卻帶著非比常人的懇切。況且,糾神十分了解她性格與顧慮,提議在在深擊其心,這令千代的理智又突陷迷濛,她不由得相信,兩人之間必定有她不曉得的過往。
眼見糾神為深青袍袖覆蓋的左手輕揚,千代搶問:「在我出發之前,您能否告訴我,方才您所說的『定命』與『約定』,是什麼意思?我們在此之前曾在哪裡見過面嗎?」
「前緣未竟,後緣相續,川流不息。今若道破,反添惶惑。待妳走過一遭,便會明白,」糾神揚起一抹飽蘊滄桑與深情的微笑,卻未逕直答覆,「到了小千代所屬的時間,妳的肉體年齡將減少至十歲,以童女之身較方便適應,現在請閉上雙眼。」
千代的心猛地一緊,說不清是被安撫,抑或陷落於無解。
「等等……糾……」
千代話猶未盡,眼下頓時一黑,她隱約覺得自己正被推往某條既定的緣軌,腳下則是看不清盡頭的長河。待她回過神來,不管是眼之所及,抑或腳下所踩,皆化為極其陌生的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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