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華遺抄 - 第八回.靜子的抉擇（1）

紙鳶節節高昇，望與天際之力一較長短，爭得的不只是定子的滿眼驚奇，更是靜子難得一見的揚眉吐氣。

兩人正享受紙繇所帶來的放鬆與愉悅，同時，千代亦想破頭的思略該如何撮合伊周與靜子。這實在是件挑戰，她連半點戀愛經驗都沒有，遑論替人作媒？何況她完全不了解伊周與靜子雙方的種種過往。

不過大抵來說，夫妻失和多半肇因於溝通不良，為兩人製造獨處機會或許甚有幫助。

之後，千代一整個午後皆定坐在一方臥室內研究學問，不時有喧囂夾雜於書冊翻頁的響脆，千代高度留意廊道的動態。

依據定子的推斷，伊周還會回來換套衣物再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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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僕役的警蹕由渡廊此起彼落的傳至北對後殿，「恭迎少主。」

一聞此聲，千代自榻上一躍而起，她扣了扣塗籠，附在門縫上再次叮囑：「等到我喊阿姊，妳們便擁上前。」

「謝謝妳。」塗籠裡傳來隱隱約約，靜子欲語還休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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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房與僕役的簇擁下，伊周回到了廂房，千代則伏於拉門口關注對方的動靜。

一有腳步聲入耳，千代隨即打開拉門探出頭，裝作若無其事的問：「您還打算出門呀？」

伊周方將直衣褪下，一見到千代充滿靈性的雙目，連忙停止解開衣結的動作，應道：「是啊！」

「喔……。」千代一表失望的垂眸，「午後我閱覽萬葉集時，碰上不少關於雙關應用的疑惑，拜託您為我指點迷津。」

言罷，她雙手合十作祈求狀的面對伊周。

伊周故作面有難色的繼續解著衣帶，同時掛著一貫的招牌笑容道：「抱歉啦，我今晚還得拜訪一條院，明早可好？一定教妳。」

千代沒料到對方甚此執著於外出，她小心的詢問：「您上一條院做什麼呢？」

「就尋......。」伊周尷尬的乾笑，不曉得為何思來想去，總算想出好教父母君打退堂鼓，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千代面前卻連整體詞句都說不完整。

那心虛的模樣令千代有些生疑。既然最近勤走於一條院，大方承認探訪美人便是，何必當她的面吞吞吐吐，一副言不由衷之狀？

一條院的大君於伊周而言，興許並非如傳聞所言那般上心，箇中道理必有內情。

這給予千代可趁之機，伊周的態度代表此行並非非去不可，必有突破之口。

「我想現在就學啦～」千代賴皮地扯著伊周的袖緣。

「會誤了時辰的......。」伊周一臉為難，但又不好意思驅趕，故口吻依然維繫一貫的溫潤柔和。

由伊周的柔潤可試探出，此舉還未抵臨對方的反感底線，千代蜷成一顆毛球似的，大膽地同伊周賭氣：「對啦！對啦！一條院的公主居首，家裡女眷居次。伊周今宵若不留下，我便也不起身。」

她鼓著粉嫩的雙頰，水靈的明眸彷彿泛著淚光，光景著實觸人心弦，令人生憐。

目睹此狀，伊周愈發覺得眼前人可愛可憐。與其於一條院蹉跎寶貴光陰，不如與家裡可親的人兒共享暖情，他不禁心軟，還有什麼比之更值得駐足的呢？

故言談之間疼惜滿溢：「我今晚就留在家裡不走了，專門陪妳。」

「真的嗎？」千代翻臉翻得比翻書還快，她一躍而起，任憑長褂的拖尾襲滿一地。本以為她是因得到伊周恩寵而歡喜，熟知下一步，千代竟大喊：「阿姊，伊周今晚不去一條院了！」

隨後，定子立刻趨身自塗籠走出，靜子則跟隨在後。

定子冷不防的從背後抱住伊周，溫婉的嗓音掩藏不住一心的喜悅，「所以兄長不離開了。」

伊周不明究理的掃視四周，怎麼眾所全出現了？和方才千代的要求截然不同。

「這是怎麼一回事？」

「哎呀！兄長，您駐足陪個靜子不好嗎？千代和我一直希望你們倆能偕老長廝守。」連素來溫順的定子都攪和進來，以他不忍當面辭拒的言止煽動著。

知道實情後，伊周不知所措的瞥向千代，千代明白伊周被擺了一道的怒意，她裝作若無其事的避其鋒，躲開他的視線。

她輕拽了定子的褂袖，儘管手指因生平首回得憑「善意」之謊的「行善」而顫抖，她依舊保持鎮定地附耳說：「我們先離開吧！留下他們兩人用膳之類的。」

「好。」

定子回瞥了伊周與靜子夫妻倆一眼，便與千代手牽手離開現場，獨留伊周與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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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周打量著一言不發，只垂頭瞅著地面，好似地上有何珍寶般的靜子，她的手掌在伊周的目視下越拳越緊。

他委實無話可說，他和她的性情根本無法契合，兩人之間樹立起詭譎沉默的高牆。

睜口欲言卻道不出口，靜子內心這般的矛盾，好不容易得來的大好時機，卻任憑時光悄悄流逝……。

在伊周眼底，那連正眼也不願意瞧一眼的冷然，自他元服之日的大婚，已維持了數年。

回想起婚儀之日以來的種種，大婚之夜便以言談舉止冷落夫君的妻子，婚後更是越發冷冽，連個寒暄都比陌路人還要生疏。

他熱臉貼著冷屁股，應付周遭人的異樣眼光，彆扭也就算了，不明事理的道隆與貴子還將靜子的靜默與冷若冰霜歸咎於他。

這段日子的他動輒得咎，即令他盡力表現得溫順乖巧，逢父母的責備皆是認錯在先，他心裡何嘗不委屈？

這婚姻看來非她情願，他可也甘願了？

原以為頻上一條院，就得以藉悠悠之口來表明無聲的反抗，然而，傀儡般毫不友善的妻子冷漠如常，今夕高冷依舊。

想來父母君又會狠狠的訓斥他一頓了吧，伊周自然沒說半句話，反正無論他再怎麼努力迎合，奔走於兩者間，都見不得容身之地。

伊周索性閉口。

天色漸漸黯淡，眼看兩人之間的沉默就要持續一晚，直到黎明到來。

伊周遲遲沒有發言的意思，這對靜子不啻是一記打擊。

丈夫無心於夫妻的感情，若他有心，便不至於遲遲兩相如冰，該如物語裡的男主人翁般善察妻子拙於言詞的難處啊。

況他如今眼神不斷閃躲，眼底不見她的身影。這是否代表，兩人終究不合適？

縱然內大臣與母家有縱橫不解，重重的婚締之連，只要她願意，永遠坐穩正室之位，但她能忍受這樣子的疙瘩，與不得跟從自己本性的窒礙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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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間，平常在伊周面前頂不怎麼出言的靜子按捺不住死寂，率先發話：「夫君，我有事望與您講明。」

她的上眼瞼微垂，口吻未帶任何眷戀，與平時相比更顯清冷。

「您不滿意我，我看得出來。所以我想暫回母家住，倘您真心打算找我，再到鹽小路邸。其餘時候，我們就別相互勉強，各自過上彼此的生活較自在些！」言畢，靜子隨即起身，以高雅雍容的姿態，優雅地掀簾而出。

早該如此了，再拖沓下去，事實也不會因而改變不是嗎？

直到燈籠微暗之處，靜子的淚水如同泉水湧現，撲簌簌而流，一橫一豎縱橫爬滿了粉容。她抹了抹淚痕，任由二重平織的褂袖上飽蘸斑斑紅淚。

伊周有些傻愣的目送靜子的背影，靜子的性子竟甚此剛烈。印象中的靜子，分明只是個不哭不笑，未有任何情緒波動的人偶。

無論他先前如何友善相待，她依舊是一副不滿現狀的淡漠，現下竟然直接將錯誤強加於他的「不滿意」，分明自己才是付出最多心血的人呀。

不過他現在才曉得，原來希望夫妻雙方能相互滿意曾經不只是一廂情願。

可她為何不同樣示好？

事到如今又有什麼用呢？

他的耐性已在幾年的裡外不是人中被消磨殆盡。

「走了麼......？」覺得不是滋味的伊周無奈的笑了笑。

她辜負了他大婚之日亦曾想好好共事的美意，他則在今日傷了她的心。這些過錯，肯定又得由如今他承擔吧！

物語裡談及的無非男女夫妻情愛的美好，可他還未曾體會到戀情的甜美，怎麼便被這些俗世造弄得疲弊不堪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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