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逼近，世途依舊，憤怒不能讓林國健領到麵包和鹹湯，抱怨也無法讓他找到一個能擋雪過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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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的傷雖然止了血，但仍隱隱作痛，彷彿在提醒他冒犯的代價。他運氣算好，年輕的騎士地位不低，要是怪罪下來，恐怕林國健會和廣場那些被吊起來的走私販下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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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當痛楚和憤怒消去，胃裏的飢餓又回到腹中，就像糾纏他的詛咒。下午，他在酒花街乘着沒人注意，摸到了半碗凍掉的肉湯，但現在，就似沒東西進過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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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臭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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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懷好意的聲音傳來。林國健知道不能回頭，他加緊腳步，但卻聽到身後鎖子甲的碰撞聲，叮呤作響，跟隨他而來。糟了，是戰神之劍——城裏的衛兵，林國健心中大震，按照這個天氣，他們早該收隊了，尤其不會在貧民窟的小巷出現，他是見鬼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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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賤民，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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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不用回頭，就知道他們說的是自己，街上沒什麼人。最高個子的士兵一把將林國健推向牆邊，他粗獷的臉長滿鬍子，臂上繫著十夫長銅章。手中長矛是根結實的橡木棍，前面裝嵌著磨得發亮的鐵製槍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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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幾乎罵了出來，但他在最後一刻把話嚥回肚子裡。高個子士兵非常強壯，他的手下也是，而且還有武器和鎖子甲。這些裝備的價值，足夠買下比林國健還健康得多的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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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有反抗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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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各位兵大人，請問是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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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並不喜歡葛斯堯的士兵。「戰神之劍」是他們的名稱，然而，「合法强盜」更合適。林國健懂事而來，葛斯堯就沒遇過戰爭，而戰神之劍已仗著領主的名義「征斂」，用那些錢去買酒和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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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真多。」高個子抱怨，用槍尾頂向林國健的肚子。林國健悶哼一聲，跌倒在污雪上，痛得爬不起來。他聽見其餘士兵的竊笑聲，怒火中燒，胸口像有隻猛獸想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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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上得罪的是誰，你知道麼？」高個子見他匍匐着想爬起，又朝他腹側踢了一腳，道：「盡做些多餘的事，我想你是忘記自己的身份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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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鬼了，林國健心想，狗娘養的……他沒想到那紈絝居然還派人來找他麻煩；他手抱頭，縮在骯髒的牆角。從陰暗的隙縫，他看見毫無神髓的眼睛在看着他——沒人會站出來，瑟縮在角落的貧民，連發出聲音的權利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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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知道要挨打，還知道要縮？」高個子的聲音在手臂外徘徊，道：「看來你是知道自己的位置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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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只希望自己能捱過去——但恐怕斷掉一兩根骨頭無法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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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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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聲音遙遙傳來，士兵停下了動作。一個身影從巷子深處走出，兜帽遮擋住他大半張臉，身上那件比雪還白的銀狐皮斗篷，看來非常值錢。斗篷裡面是件硬皮胸甲，腰帶上還繋著兩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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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問個路麼？士兵。」年輕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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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臥在地的林國健抬頭，在兜帽裡發現一雙明亮懾人的綠眼睛，以及下方微微上揚的嘴角。這人瘋了罷？林國健心想，他從沒見過有人敢惹戰神之劍……但看這人的衣着，也不像是會在貧民窟出現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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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城裏山莊的公子哥兒？還是城外磨坊主的子弟？林國健不知道，他從沒見過這等人物，更不用說去判斷他是否夠格去惹領主麾下的戰神之劍。他只是瑟縮在牆角，如待宰的肉，看眼前忽如其來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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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嚇壞我了！」高個子比年輕人高了一大截，他作狀環顧四周，裝出驚訝的樣子，道：「是隱形的邪靈麼？沒看到軍爺們在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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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打賭，你的眼睛一定長在屁股上。」年輕人譏諷：「我只說一次，老子來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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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你想打架？」個子最小的士兵有個癟鼻子，他笑嬉嬉地走近，道：「我不用武器都能扭斷你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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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麼？」年輕人在斗篷下露出雙手，皮手套顯得非常殘舊，與高貴的狐皮斗篷格格不入。林國健猜，手套要不是用了五、六年以上，就是經常磨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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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年輕人嘆了口氣。他脫下兜帽，露出淨白如玉雕塑般的臉龐，以及一頭在北洋大陸上很平凡的紅髮，道：「沒想到問個路都要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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癟鼻子朝他走去，雖然他的身形在士兵中算是矮小，個頭卻也比年輕人大。林國健不禁為紅髮少年捏了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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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拳揮向雕塑般的臉龐，他卻不知怎地從容躲開，隨即挨近癟鼻子身邊，往他脛骨上飛快踢出一腳。縱使林國健沒聽到碎裂的聲音，但見那人的癟鼻子縮成一團、涕淚橫流，也知道他肯定非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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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少年乘機繞到癟鼻子身後，動作快得像隻雪豹，手肘正中他頸側。癟鼻子未哼一聲，就面朝下地軟癱在雪堆上，也不知死了還是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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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發生得極快，時間還不夠一片葉從枯枝掉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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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意思啊。」少年拍拍頭頂的雪片，譏諷道：「聽說『戰神之劍』訓練有素，哼哼，沒想到這麼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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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你別張狂！」士兵平舉長槍，圍住了他。高個子吼道：「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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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再踏前一步，馬上遭殃。」年輕人揚手，銀光一閃即逝，高個子長滿鬍鬚的下巴忽然露出小片光滑的皮膚，凶器插在牆上，竟是柄明晃晃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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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你惹的是戰神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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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個子冷冷地說，卻是倒抽一口涼氣。這一刀若是偏了一點，恐怕就能要他性命。林國健猜，他心裏唯一的依仗，也許就是戰神之劍的身份——代表着葛斯堯領主的面子，沒人敢在領主眼皮子底下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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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林國健看不透年輕人的神情，他彷彿毫不介懷，就像下一刀落在高個子的頸項上，他也不會有半點猶豫。只見高個子心有不甘地命兩名士兵抬走癟鼻子，從大路離去，但他不忘回頭說：「你們不會在葛斯堯待得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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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掩蓋了退去的士兵。林國健望向阿斯特，發現他再次拉起了兜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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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我只是問路而已，有必要把事情搞得這麼僵麼？」綠眼少年吐出一口白霧，又瞥了林國健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微笑，問：「你不會剛好熟悉這附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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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驚魂未定，他從沒見過有人敢跟戰神之劍幹架，而且，眼前的年輕人不僅打贏了，恐怕還有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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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絕不會是富家子弟這麼簡單，也不是騎士……他是誰？誰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在貧民窟？無數問題從腦海裏冒出來，但林國健一個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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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啞子？」年輕人揚起眉毛說：「剛才，你不是和這群笨蛋說話麼？還是我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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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說話，大人。」林國健謹慎地回答。他從地上爬起，拍去身上的雪污，吞了一口口水說：「我對城市挺熟悉的，只要不是我不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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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罷，帶我去一個地方。」少年將手伸到斗篷裡，拋出一個小布袋。布袋落在林國健懷中，他剛好雙手抱着，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那是錢——大概比林國健這一生見過的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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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遇到富人，林國健總會期盼有什麼掉下來，他可以撿了去換點湯水。如今真有錢丟來，他卻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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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到城東的大磨坊，廢棄那個。」少年微笑道：「他們說本地人會知道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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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打開小錢袋，發現裡面全是太陽標記的銀幣，白淨得像是被水浸過的鵝卵石，估計有十來個，或許夠他好幾年不愁吃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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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多了，大人。」林國健不知自己攤上了什麼，惶恐地說：「只是帶個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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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你碰上了好運氣。」阿斯特聳聳肩，道：「我叫阿斯特，沒有多大，不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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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林國健不安地說：「我認識去磨坊的路，但最好先告訴我要幹什麼？我不想攤上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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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路而已。」阿斯特咧嘴一笑，道：「我從外地來，和人約了面。你要是怕死，把錢還給我，我自己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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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沒有將錢袋還回去，他將其藏進衣襬最深的暗袋裏，越抱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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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越發陰暗，林國健自覺鬼使神差。上午還愁着吃不飽的他，現在口袋裏裝着大多數貧民一輩子賺不到的錢。許多事情他想不通，可每當腹中的飢餓感爬上來時，他就安慰自己，反正只是做嚮導，又不是做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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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門到了，年老守衛戴著毛皮帽子，烤著小火盆取暖。他看到有人過來，卻沒打算阻攔。他在戰神之劍裏的職位不高，估計是輸了賭注出來把風。林國健作賊心虛地瞥了城門口眾多的懸賞公告一眼——沒有自己的樣子，也沒有阿斯特的——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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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天的，你們要出城？」守衛打量著兩人，瞇起了眼睛。他看出來阿斯特穿著價值不菲的銀狐皮斗篷，沒敢多問，林國健卻被他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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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小子，死了弟弟那個？怎麼來了？不是天天在領聖殿救濟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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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路。」林國健咽哽着說，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為了銀幣，他決定忍住被揭起瘡疤的痛，道：「賺點小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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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阿斯特看似隨意地撒開手，一枚銀幣劃出美麗弧線，落在守衛手心裡。他道：「我辦點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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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守衛點點頭，擺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將銀幣揣入懷中。那是一筆不錯的收入，估計比他輸掉的多，林國健心想。衛兵在身後哼起愉快小曲，林國健卻開心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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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知道他弟弟的死——估計也記得那雪夜裏，林國健抱着弟弟漸凍的軀體，哭喊著，想要城門打開，但始終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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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兩人的腳印清晰可見，一深一淺，通向夜色。林國健步履沉重，久違的記憶讓他舉步艱難，卻也忘掉了雙腿的冰冷和凍傷。與此同時，阿斯特卻輕鬆得多，像提着小花去赴會的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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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來不是葛斯堯人。」阿斯特問。他似乎閑得很，還有心情和林國健搭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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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忘記我的父母從哪兒來了。」林國健在乎口袋裏的錢，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得罪眼前的年輕人，強迫自己回答：「在我懂事的時候，就已經在這座城市，黑髮和黑眼珠讓我看起來像個異類，少不了麻煩，也很難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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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那麼我們至少有一個共通點。」阿斯特漫不經心地回答，可能是風雪不大，他脫下兜帽，任憑紅髮在風中翻滾，如烈焰招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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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討厭葛斯堯。」林國健輕輕地說，沒有過問綠眼少年所說的共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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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天氣、比流氓更像流氓的衛兵、囂張的貴族小子，嘛，是沒有多好一個地方。」阿斯特自顧自地說：「但別懷疑，北洋沒幾個地方比這裏好，更北面每天都冷死人，大概只有半神王屁股坐着的谷地才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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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約間，天邊似有冷月，但被雲層遮擋，只露出淡淡銀邊。林國健發現遠處有幾個人影，和幾匹拴著的馬。他不禁警覺，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能有什麼正經人在此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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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早被廢棄，然而從縫隙透出的燈光，讓它看起來像煉獄中被拋棄的牢房。沉浸在思緒裡的林國健，被阿斯特一把拉住，驚駭地回過神來，發現磨坊前那些人已經注意到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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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我，別說話，裝個老實人就可以了。」阿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慢腳步，走向磨坊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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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少爺終於大駕光臨了？」門口有人朗聲道：「……還帶了隻蟑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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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嘶啞、粗獷，宛如醉酒後用碎玻璃磨著喉嚨說話。林國健不寒而慄。蟑螂——用來稱呼那些寄居在古代走私隧道的貧民。林國健曾和弟弟睡過幾天，但是那地方太危險，充滿毒品、仇殺，還有一個不小心就聽進去的秘密。他很早就遠離了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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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坊中點起火把，幾個身穿皮衣的人坐在一塊——毫無疑問，是城中聲名狼藉的走私團伙。林國健瞬間明白了，目光落在那些麻布包上——想必是臭名遠播的「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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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並沒退讓，反倒坦然入內，逕自找了空位坐下。林國健跟著他，站到了一旁，努力站得像個正常人，而不是城裏直不起腰的賤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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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曼。」阿斯特向一個高壯的男人問：「事情談好了麼？還是又要多索要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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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爺，沒辦法，最近查得太緊了，」那人的語氣帶著不屑，道：「沙利文說價格要翻倍，你這些『貨物』，比極樂還要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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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勒索麼？」阿斯特嗤笑道：「你們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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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以為你是艾爾的人，我們就怕你！」阿德曼猛拍桌子，火把閃動，他怒道：「我們若是告狀，就看看誰能鬧得更大？別說是你，你老子也逃不了。沙利文老大可是和戰神之劍稱兄道弟的——鬧翻了，你一匹馬也別想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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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林國健疑惑地想，什麼馬能比『極樂』危險？那可是能讓人上癮的春藥，一碰便戒不了。除非這馬能吃人，否則說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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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不說話，只是輕嘆了口氣，一雙綠眼睛依舊平靜，似在思索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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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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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聽見阿斯特這麼說著，一陣不詳預感湧上心頭。他下意識想退後，卻發現幾乎無處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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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抬頭的瞬間，阿斯特的手已經握住了匕首。刀鋒劃過半空，帶著破風聲，銀光迅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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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曼來不及反應，大概只看到了阿斯特冰冷的綠眼睛，隨後喉嚨便被劃開，鮮血噴濺在火把上，發出滋滋的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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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團的人紛紛起身，三個大漢的影子搖晃，但有兩人腰間的刀子還沒出鞘，咽喉上便釘了把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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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驚呆了，只能縮在角落，看著整個屠殺過程。如同山獅撲殺羚羊般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沓。最後一個走私販想要逃跑，卻被阿斯特一柄飛刀釘在了磨坊的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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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戮結束，磨坊內又恢復寂靜，只有油脂燃燒的聲音，還有血跡滲入木板，嘀嘀噠噠。林國健大氣也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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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特逐柄抽出匕首，在死人的衣服上擦乾淨，最後才轉身看向瑟縮在角落的林國健。他臉上竟掛著一抹輕鬆，彷彿剛才不過是輕描淡寫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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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剛剛空出了一份工作。」阿斯特將刀收回鞘中，忽然皺起眉頭，綠眼睛中流過了一絲猶豫，道：「……你不會剛好知道城裡的走私隧道該怎麼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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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國健想說「不」，但心裏有個聲音——彷彿像他弟弟的聲音，在告訴他應該要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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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我會。」他回答：「就像自家後院一樣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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