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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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克斯走了過來，伸手拍倒徹克的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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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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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不滿地高喊，及時退開兩步，幸好，衣服沒有被氣泡水淋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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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大呼小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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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克斯被他嚇得略為一呆，然後呵呵大笑，轉頭向其他人說道：「是在索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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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帳的新兵哄笑起來，徹克憤怒了。雖然這群人平時也開著他玩笑，但不曾如此侮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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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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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克斯也許是看出了他面上的表情，於是不屑地說：「你想打架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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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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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悠長的號角打斷了他的話。眾新兵都是一愣，他們的笑容在臉上凝固，沒有人再笑出聲來。軍帳外開始擾攘，徹克聽出了金屬碰撞聲、飛奔的腳步聲，還有奇怪的戰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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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軍團中，並沒有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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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克斯用一種介乎於恐懼和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好一會兒，他才抓起自己的盾牌和長矛，拔腿往外跑，徹克也一樣，而臉上，同樣充盈著恐懼。徹克剛來到外面，聽到了「咻咻」的破空之聲。他抬頭一看，漆黑的天空中，密佈著火焰的雨，朝營寨飛來。也不知道是否平時訓練的關係，他猶如自然反應一般舉起盾牌，屈身縮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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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害怕，來不及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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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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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不絕的火焰箭擊打在附近的軍帳上、地面上、盾牌上。徹克完全想像不到當羽箭真的打在盾牌上時，竟然會有如此巨大的衝擊。他幾乎站不穩腳步，但他知道如果一旦跌倒，他就會死得像刺豬一樣。他可不想別人找到他的屍體時，覺得他看起來像刺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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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雨下了好一陣子才完結。徹克從盾牌下站起，深吸一口晚上的空氣，非常難聞，是燃燒的氣味。只有少數軍帳起火，至少比徹克預想的少，他原本以為周圍都陷入火海了，也許是因為森林中濕氣太重，所以火箭難以點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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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在下一刻，才瞥望到達克斯的身體擱在地上，被箭支插滿，血流如注，沒有動彈了，他的盾牌脫手跌在附近地上。這人剛剛還活生生在和自己說話，現在卻像刺豬般死了，徹克想到這兒就有點作嘔。徹克努力移開自己的視線，乾咳了數聲，然後深呼吸一口氣，穩定心神。是血腥，也有焦臭油脂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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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的軍團兵在路上，急奔著，有人提著火把領路，其他人用盾牌包圍著他，在黑暗中，光明很重要，徹克是這樣想，於是他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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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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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聲忽然四方八面地在營塞周圍的森林中傳來。是敵人，徹克想，敵人在四方八面，敵人在吶喊，準備進攻了。他沒有害怕，軍團戰無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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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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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的吼聲再大，也動搖不了他心中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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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牆！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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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高喊道，也許是指揮官，周圍充積了沉重的呼吸聲、金屬碰撞聲、密集的腳步，還有敵人的戰吼。徹克分辨不清，他和其他軍團兵衝向聲源，他們除了服從命令，別無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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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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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聲戰吼，洛辰軍團的戰吼，徹克不禁精神百倍。那裡，火光通明，是操練場，盾牆已經成形了。徹克不過在心中默數了三下，方陣已經列好了五排，其餘的軍團兵急奔過去，快速地填補空缺。但是，那裡約略只有幾百人。黑暗中，忽然靜寂，敵人沒有突襲過來，徹克凝神，但他看不清前面，周圍太明亮了，他的眼睛未能習慣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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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沒有正面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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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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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聲響起，從方陣的左右而來，徹克覺得好吵耳。他轉過頭，便見到敵軍正蜂擁而至，在火光下、在黑暗處，全是黑壓壓的人頭，像浪潮，像汪洋。他們推倒了軍帳，呑噬了火把和旗幟，壓迫而來。徹克心中有些動搖，雖然他站在中央的位置，用盾護住了頭頂，但側翼，現在顯然是毫無防備。敵人好聰明，乘機在方陣剛列好這時候，左右包抄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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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盾……牆！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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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官發下命令，毫不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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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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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團以戰吼回應，士氣高昂。方陣迅速地包覆起來，側翼巨大的塔盾，使徹克無法看清外面的情況，卻擋不住敵人衝鋒的腳步聲。後面的人呼吸急促，不斷吐出的熱氣噴在徹克後頸，又濕又熱，但他沒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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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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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圍的盾牆發出如暴雨撃打在屋頂似的聲響。不，不是弓箭，敵人在用投擲武器……投石索？徹克猜想，未免太小覤軍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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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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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的撞撃聲猶如一記重鎚，打得徹克心頭大震。身旁的軍團兵隨之往他身上推撞過來。他的手臂被同伴的肩甲砸到了，那尖銳的痛楚讓徹克幾乎跌倒，但他強撐著。盾牆不能破，教官的聲音彷彿在他耳邊響起，破了你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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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用力地推回去，但緊接又是「砰」的一聲巨響，在徹克右耳炸開，推撞隨即而至，將徹克壓在中央，他不能呼吸了。兵刃碰撞聲無處不在，廝殺之聲四起，慘叫、怒號、嘔吐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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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無法看清外面的情境，有些火光閃爍著，透過盾牌的間隙，看到敵人猙獰的臉，裂齒高呼，雙目睜圓，還有棕色的皮膚，外圍的軍團兵用長矛一刺，那人便倒下了，後面有人接著衝上來，有些溫熱的液體上濺了他的臉，是血？也許吧，但徹克沒手空出來去抺。站立在方陣中央的他，挺盾護往上空，這是他的唯一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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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周圍有些鬆動，他藉機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炙熱的肺部得到滿足。軍團兵正補充著前方的空缺，一個倒下，教官的聲音又彷彿在他耳邊響起，後來頂上。有人死了，但只是個開始，敵人源源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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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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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圍的軍團兵忽然在毫無預警之下爆出戰吼，徹克不知原因，但和應著，與盾牆內的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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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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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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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把聲音喊道，聽起來非常熟悉，他比起指揮官年輕得多，但雄偉無比。徹克認得這把聲音，今天中午的時候才聽過他的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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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洛辰二世！陛下也在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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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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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箭破空之聲傳來，敵人的慘叫接連不絕，但命令沒有就此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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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團！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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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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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圍的軍團兵喊起戰吼，彷彿迫不及待地往外衝鋒，徹克的視野豁然開朗。他看見敵人慌亂地奔走，猶如屍體上被趕開的蒼蠅。無數死屍佈滿地面，腥氣沖天。有新兵開始嘔吐，徹克強忍著胃部翻騰，挺著盾牌和長矛往前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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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人還有好多，但外圍的火把和旗幟更多，一整列漆上黑色洛辰十字的白盾牌，彷彿會移動的圍牆般往內包圍。一支支鋒利的長矛交錯刺出，將敵人釘死在牆上，然後繼續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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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在屍體上的感覺，比爛泥更糟，徹克心想，至少爛泥不是溫熱的。然後，他瞪大雙目，看見一些人體殘肢朝他迎面飛來。他完全不知道怎麼一會事，連忙舉盾，擋開一隻疑似是斷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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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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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物撞擊在盾上，徹克瞥到，它的確是一隻斷手，上面還握著柄短斧，短斧深入了盾面。徹克再也忍不住了，他用矛撐住身子，「哇」的一聲，彎腰嘔吐起來。那隻斷手還掛在盾上，不住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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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感覺胃部被掏空，裡面什麼也不剩。至少沒東西能嘔出來了，徹克心想，他強迫自己抬起頭來，發現洛辰二世在附近徒步作戰。好多敵軍衝向他，沒人會不知道王的身份，軍團兵卻刻意保持一段距離，並沒有貼身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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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目睹洛辰二世舞動著王者之劍，立刻便明白了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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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向他的人像瓜菜迎接菜刀一樣，被斬成數段，殘肢飛到十數步之外，血濺一地。然後，洛辰二世的嘴角微微鈎起，每當他砍飛一個人，就笑得更開懷。原來那些人體殘肢，是從他那兒飛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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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一下子之間，竟然沒有任何感覺。這是他長這麼大，見過最詭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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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卻發現有人拿著弓箭，瞄準洛辰二世沒戴頭盔的後腦，一個比斯格氏族的遊獵弓兵，他絕對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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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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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嘶開喉嚨大叫，往兩人之間奔了過去。徹克其實害怕極了，他還不想死，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也許是因為他手上有個盾牌，也許是因為洛辰是自己的王，但總之，他這樣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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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辰二世並沒有太沉醉於屠殺中，飛快回過頭來，看見徹克的雙眼，徹克也看見他的，一雙淺灰色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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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不是軍團精銳，他沒有軟鐵板甲。為了趕及關鍵的一刻，他也忘記舉起盾牌。羽箭，理所當然地射進了他的軀體，劇痛幾乎亦在同一時間，刺穿他的靈魂。徹克無力呻吟，跪倒在地上。他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他還不想死，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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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他走來，徹克心中激憤，想大喊一聲「洛辰二世萬歲」。但當聲音到了喉頭，他卻只是咳嗽，吐出腥味的液體，嗆到自己，是血，是鮮血，好多鮮血……洛辰二世在他面前，朝徹克鈎起嘴角，微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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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好期待，但王並沒有說什麼，他只是拾起了徹克掉落的盾，護在身前，又朝戰場緩步走去，像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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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盾，徹克感到好光榮，那是我的盾唷。他還不想死，但周圍卻越來越黑，越來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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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辰二世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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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克心中大喊一聲。天好像在下雨，徹克想。然後他盲目了，也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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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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