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誘之》 - 拾、人間（6）豈在朝和暮

　　「顧瀟，你對人家做什麼了？」

　　聲音來源是個女人。成熟的聲嗓，字字圓潤，語氣雖稍冷，卻因微微上揚的尾音，使整句話聽來不似真的責問，透著一股「恰好看見姑且問問」的隨意慵懶。

　　她喝著冰美式，散步般走來。低調簡約的深藍無袖套裝裹出勻稱曲線，皮革腰封一束，更顯比例修長。

　　令人稱羨的身高，趙清雪雙眼都看直了！現實竟有如斯集優雅、帥氣的大美女，聲音還超級好聽，可這張見過就不可能忘掉的臉孔，她明明陌生，又莫名覺得有幾分熟悉。

　　平底尖頭穆勒鞋停在他們面前。

　　近一看，趙清雪驚訝地發現對方幾乎沒化妝。原本就精緻的五官，僅眉毛描成和髮色相近的棕色，未施其他胭脂粉墨，白皙透亮的皮膚明艷逼人。

　　唇膏潤澤過的嫣唇再次翕動。「幾天不見，還是這麼沒禮貌，不先介紹一下？」

　　顧瀟繃著臉。「妳怎麼在這？」

　　「你能在這，我不能在？」

　　「隨便妳。」

　　雙方口吻毫不生分，火藥味四溢，趙清雪從「幾天不見」嗅到一點不尋常。

　　莫非是她湊巧看到顧瀟的車停在路邊的那天？

　　夜晚與美人在高級酒吧會面，白天相遇卻成陌生人……她是誰？顧瀟和她究竟是什麼關係？

　　顧瀟由內而外表現出不歡迎，女人不慍不火地將目光轉移。

　　暗中打量的視線來不及收回，四目對個正著時，女人唇邊緩緩漫開的笑意拂來，趙清雪不禁屏息。

　　還真是無法對她抱有敵意呀。

　　「妳就是清雪吧？」比起剛才對待顧瀟，女人此刻聲線柔和不少。

　　意外於對方知道自己名字，趙清雪連敬語都冒出來了。「是的，您好！」

　　她抿著笑，微微撇過頭又轉回來。「聽樊浩說是個單純可愛的女孩，完全沒說錯。」

　　熱氣瞬間蒸上臉，趙清雪卻同時在心裡輕吁一口──原來這個姐姐是樊浩也認識的人，而且感覺他們比她跟顧瀟更親一點。

　　想著，女人陡然換了語氣，意有所指。「可別被這傢伙騙了。」

　　餘光中，「這傢伙」動了下，趙清雪搶先發話，替他平反：「顧瀟他不會的。」

　　剛冒出的小火苗被這捧清水溫柔澆熄，顧瀟整個人變得平靜柔軟，正想偷偷勾她的手，又聽她嚴正說道：「他是個好人！」

　　「……」要發他好人卡的話，還不如不說呢。

　　女人被他啞巴吃黃連的模樣逗樂，笑著將手裡的咖啡杯伸到他面前。

　　沒有請求或指示，讓趙清雪覺得神奇的是，顧瀟只是看了眼便接過手，讓她能方便從包包裡取東西。

　　很快，女人遞了張名片過來。「之後應該會在更正式的場合見面，不過在此之前，要是妳有需要，隨時可以聯繫我。」

　　雖然還沒聽懂，趙清雪雙手恭敬地接過，並請她稍等。

　　女人又道：「妳想告這傢伙的話，我不收錢，肯定讓他傾家蕩產，滾回來認錯。」

　　顧瀟終於忍不住回嘴：「妳有完沒完？」

　　「女孩子在說話，有你男的什麼事？閃一邊去。」

　　「是妳來打擾我們的吧？」

　　「呵，我又不是來找你的。」

　　趙清雪聽著他們又鬥起嘴，一邊也拿出自己的名片。「請多指教！」

　　女人收下後，酷酷地道了別，如她來時隨性。「我去看看樊浩。至於垃圾，幫我處理掉吧。」

　　「……」顧瀟沒控制好力道，把杯子掐扁了。

　　待女人走遠，趙清雪才認真端看名片上的資訊。剛才匆匆瞄到「法律」二字，對她的職業身分已有了底，原來她不只是名律師，更是事務所的總負責人，對她又多了幾分敬佩，直到她的名字入目──顧穎。

　　「咦？」這個姓氏並不常見，又是單名，多處雷同在她腦裡構出一個模糊的答案，令她等不及奔向正在落實垃圾分類的顧瀟，揮動手裡的名片。「她是……」

　　既然都打過照面了，顧瀟補充介紹：「我親爹跟我親娘生的第一個孩子。」

　　趙清雪梳理他話裡的彎繞，不可置信。「那不就是你親姊姊？」

　　「嗯。」

　　「天啊！」這一家的基因太強大了！難怪她總覺得姐姐的氣質和口吻似曾相識，簡直跟從前的顧瀟如出一輒。兩人對峙時，竟是顧瀟略居下風。她從沒見過顧瀟剛才那種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原來是血脈壓制，他們是真實姊弟無誤！

　　「我一直以為你是獨生子，看起來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長大，想要什麼就一定要得到，可能連長輩都要順著你……」

　　顧瀟越聽越不對勁。「妳等等。應該不是我太敏感，妳確實是在損我對吧？」

　　某調皮小貓目光游移，只差沒吐舌。「我哪敢。」

　　她哪有什麼不敢的。她想怎樣就怎樣，顧瀟都由著她。「以後慢慢和妳說吧。」她肉眼可見地萎下去，反應鮮明得惹他輕哂。「妳都說了，我不會騙妳的。」

　　「嗯！」趙清雪用力點頭，馬上又開心起來，指了指舞台方向。「姐姐都去了，那我們也去看看？」

　　去看一眼倒是無妨。顧瀟歪頭瞧她，笑容又染上痞氣。「馬上就喊姐姐了？」

　　「……這是禮貌！禮貌！」

　　「是麼？」顧瀟連續追問，無一不戳中她心思。「那妳幹麼在知道她的身分後鬆了一口氣？以為她是我的前女友之類的？吃醋了？」

　　「誰、誰吃醋？」趙清雪再無處閃躲，說句話磕磕絆絆。「我、我只是看到長腿美女，多看幾眼，很正常吧！」

　　「妳又不矮。」顧瀟順勢垂眸，見她雪白腳背被鞋面邊緣蹭出紅痕，笑容凝滯。「這就是妳寧可穿這種難穿的鞋子出門的原因？」

　　「好過分！我很喜歡今天的穿搭耶。」她是不矮，可他高啊！她想離他近一點嘛！

　　「我⋯⋯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心直口快的壞毛病終讓他嚐到代價，顧瀟發現自己完完全全拿她沒辦法。「不是說好了，有事要說嗎？」

　　「這個很正常啦，你看，也沒破皮呀。坐著休息一下就⋯⋯」沒想到他會服軟，趙清雪也自動解釋，瞬間靠近的風捲走她慌亂的一息。

　　顧瀟彎下腰，與她平視。「這樣不就好了？」

　　只要她開口，他會一次又一次，為她低下頭。

　　「話說回來，妳要讓我等多久？」

　　這是她理想的距離嗎？近得眼睛裡只裝得下他張揚的臉。懇切的眼神、混合陽光的木質調氣味、言語強勢卻偏用可憐的口吻，處處發射干擾訊號，趙清雪很努力才集中精神。「什麼？」

　　「既然我成功了，那妳說句喜歡我，我就是妳的。」

　　色誘無恥但絕對有用。她就快投降了，剩那點好不容易拾回的矜持在死撐。「人家是女孩子耶。」

　　「那這樣吧。」顧瀟又一次喚她全名，用她最喜歡的那種聲線。「趙清雪，我喜歡妳。」

　　她因驚喜而圓睜的眼睛，富有寶石般的光澤，映出他十拿九穩的嘴角。「所以，妳是我的了。」

　　「……咦？等一下！」趙清雪回神抗議。「哪有這樣的？」

　　「不等了。」

　　無處安放的手落入他掌中，溫實觸感使趙清雪恍恍惚惚地想，她也沒說錯呀，只要這男人想要的，他就一定要得到……

　　舞台活動結束，群眾各奔東西，廣場很快空了大半。余楓和周澄淞轉身正好看見不遠處的顧瀟和趙清雪。

　　俊男美女站在一塊的畫面美則美矣，不至於讓周澄淞忘了要算他被丟包在電梯外的帳，直接衝上去把人逮住。「狗瀟！既然冤家路窄，我們就在此一決勝負吧！」

　　「好啊。」顧瀟心情正好，配合他發中二病。「單手讓你。」

　　語帶雙關，傷害性跟侮辱性都極強，余楓視線下降，看到兩人十指緊扣的手，了然笑道：「看來今天開始是第一天。」

　　其實是被拐的。

　　趙清雪還沒消化完男神成了自己男朋友這個事實，左手突然被握得更緊，只能腆然一笑。

　　嗯，還是很霸道的那種男朋友。

　　「是喔。」遲早的事罷了，周澄淞絲毫不為之動容。「抱歉了清歌，妳守寡吧。」

　　話落，只見顧瀟抬起一邊膝蓋，快、狠、準地踹了過去。

　　周澄淞，卒。

　　長腿優雅收回，顧瀟象徵性地問：「那你們現在要做什麼？」

　　「樊浩約我們打保齡球，現在在等助理開車過來。」余楓別有深意地看向趙清雪。「你們要一起來嗎？」

　　決定家庭地位的時候到了。

　　趙清雪看向顧瀟，他眼裡寫著：妳想去的話，我們就去。

　　她揣了下他的意願，做出抉擇。「我今天穿的好像不太適合運動……」

　　保齡球館都有提供專用鞋，她說的不成問題。一旁某人逐漸彎起的嘴角難以忽視，余楓不戳破，成人之美。「那麼下次再約吧。」

　　「好呀！」

　　一派和諧的光景中，還跪趴在地上等待有人關心的周澄淞弱弱問：「那我是要搭救護車去還是計程車？」

　　下午的時光，兩人繼續穿梭在各個世界裡，終於體驗完所有預約項目，疲累瞬間將人打回原形。趙清雪坐在休息區，趁著顧瀟去買喝的，偷偷把雙腳從高跟鞋裡釋放，活動了一下，才又重新穿好。

　　反正顧瀟說，有事都能直接和他說，她下次絕對不折騰自己了。

　　不久，男人帶著飲料和瓶裝水回來，將吸管插好遞給她。「餓了嗎？」

　　和喜歡的人做著有趣的事，總難察時間流逝，才一起吃完午餐，又準備迎接晚餐。

　　趙清雪喝了一口蜂蜜檸檬，酸甜適中的滋味伴著沁涼感湧上喉間，全身得到救贖，看著眼前身分轉換後好像又更帥氣的男人，食慾大增。「我請你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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