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她的棋 - 第十九盤　姊妹的過往

向晚的天空被夕陽染成粉色，我難得在這時候走出棋院，一般而言結束對局多半已半夜，天空只有幾枚孤單的星星。我一邊走著腦中模擬明天的對手可能使用的戰法，走著走著便看到某人的背影。他提著環保袋走在我的前方，有一根蔥則是露在袋子外頭，看來是剛從附近的超市採買回來。我稍微加快腳步趕上他。

「今天我贏囉。」

用不是特別得意的口氣說著，聽到我的話英宇轉頭過來回應說「啊，真巧呢，我也順利購買到特價食材，今天能做好吃的。」

「不需要特別幫我節省餐費，你是哪來的主婦？而且還是等級很高的主婦。真是嚇我一跳。」

「開什麼玩笑，那些主婦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少看不起人了。」

「是啦，是我有眼無珠，你是最強大學生。真是的……」

「你知道就好。」

英宇得意地仰起頭，我則是聳著肩表達無奈。

說起來我是第一次跟年齡接近的男生走在路上。即將沒入山頭的夕陽、稍微帶點涼意的晚風、依然散發些許熱氣的柏油路面，還有身旁走著人的氣息都讓我感到新鮮，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前幾天我還是搖搖擺擺地腳步不穩地走在這條街上。

「你是想問姐姐的事情吧，我知道的。」

英宇稍稍轉過頭來，靜靜傾聽我的話。

「我之前已經說過了，那件事情已到此為止。假如你是為了這件事，不管怎樣我是不會說的，所以不需要這樣照顧我。」

沒錯。特地跑來別人家做飯，根本沒有這麼好的事。對於英宇來說，他是要幫忙姐姐才會跑來，他是姐姐的夥伴。

「無論你做多少次飯，我都無法透露。要把整理好的心情再度攪亂，我不想再承受那樣的悲傷。」

「……」

「反正鄰居家大姊再兩天就回來了，我就算不吃也不會餓死。所以你可以不用繼續待在這裡沒關係。」

雖然沒辦法再吃到熱騰騰的飯有點可惜，不過有些話要確實講清楚。我一直很清楚這個事實，卻直到現在才說出口，看來你的策略很成功呢，英宇。

我是職業棋士柔美。

無論碰上什麼策略都能化解，只有這樣才能繼續前進。我應該為自己的灑脫而露出微笑才對。

「你是我的偶像。即使再怎麼疲累都能微笑示人，再感到挫折也會勇敢爬起來，我很敬佩這樣的你。來到你家真的是意外，只是我大學的老師……小文老師和大姊認識才找我幫忙。」

說到一半，英宇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確實很想幫忙和香學姐，我已經答應過他。可是，既然你不想說，我也會尊重你的意見，畢竟我們是朋友了吧。」

「朋友嗎……」

「一起吃過飯，判斷對方的個性是否可以繼續往來，假如雙方都覺得可以的話那就是朋友了。雖然我過去也有看走眼的例子就是了。」

英宇自嘲地用手搔著臉頰。

「當然，如果你改變主意，想要與和香學姐見面我也能幫忙。不過以目前來說多半是不可能吧。那麼我就會說服學姐並且和他尋找其他方法。總之，大姊再過兩天就會回來，要是你能讓我繼續完成工作我會很開心的。」

這個人真的是……

為了姐姐東奔西跑，卻又對我說什麼我們是朋友所以會尊重我的想法，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搞什麼……

「我可沒那麼容易改變主意喔。」

「這個我知道。」

「姐姐的事只有我願意說我才會講。」

「嗯。」

我用手指著英宇接著說：

「我可不會付你工錢喔。」

「啊啊這也太過分吧。」

「開玩笑的，那就交給你囉，大廚。」

「嗯，包在我身上。」

就這樣，職業棋士的我，看樣子還有兩天能吃到熱騰騰的飯呢。

房屋一幢幢被我們緩緩拋在身後，可是我也知道我們依舊繼續前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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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晚餐是火鍋。

竟然是火鍋。

濃淡適宜的高湯當作基底，上頭放滿火鍋肉片、板豆腐、清江菜為首的各式蔬菜，當然也不缺乏大朵的香菇和白色的金針菇。

火鍋散發熱氣，香味勾起我的食慾，我簡直不敢相信。

「你真的是大學生？該不會是哪個餐飲學校畢業的，還是有跑去哪間火鍋店打工？」

「沒有啊，這種程度很普通吧。」

拿著湯勺為豆腐淋上高湯的英宇疑惑地說。

「我們家基本都是我負責的，久而久之就上手了，有機會你也可以自己試試。去網路上隨便找個食譜跟著做，應該不難才對。」

「啊……嗯。」

我發出曖昧的聲音。從小到大，我從來沒煮過東西。唯一會的料理是泡麵，等等，泡麵算是料理嗎？

「你應該不是只會泡麵吧？」

就像是看穿我一樣這麼說，我躲避他懷疑的眼神回答：

「才、才沒那回事呢。水餃看起來蠻容易的，我會煮的啦。」

「那句話是你沒做過的意思喔……」

看樣子對他來說，我的生活技能相當欠缺，被人這樣說即使是我也會覺得有點受傷。

沒辦法，我從小唯一在做的只有下圍棋，其他的東西一蓋沒碰，正因如此才會跟其他同年齡的普通孩子脫節吧。

我不禁幻想著，要是我是個普通的國中生、高中生與大學生，那會是怎麼樣子呢？

會跟朋友有說有笑，會徹夜苦讀準備考試嗎？

會在假日去看場電影，會做很多好吃的料理嗎？

還有……會跟普通女孩一樣，與某個男孩墜入戀情嗎？

可惜那些都不會實現。

想像總是美好的。

我是職業棋士，必須不斷在這條路上前進。

那是我的生存方式。

那麼，姊姊的生存方式又是什麼呢？

「英宇，姐姐他……」

就在我要開口時，英宇碰巧也跟著說話：

「差不多可以吃了，把碗拿來。……怎麼了？」

我露出掩飾什麼的笑容搖著頭，把碗遞給英宇。他將碗盛滿蔬菜和肉片，還有許多金針菇。等一下，金針菇未免太多了！都快超出整個碗了！

「英宇，挑食是小朋友才會做的事。你把一半拿走。」

「那是你的錯覺，剛好盛上罷了。你要負責把碗裡的東西吃完喔。」

「……」

我是不會浪費食物的，所以姑且還是吃完了。但是英宇那傢伙絕對不愛吃金針菇。

好吧，下一次嘗試製作金針菇料理，逼他一定要吃完。哼哼，這樣肯定很愉快。

我似乎興起了嗜虐的心態，不過這種小事就原諒我吧。

啊……可是不會有下一次了。

鄰居的大姊預計在大後天回家，意味著英宇幫我做飯的打工扣除今天只剩下兩次了。

我一點都不會覺得寂寞，可是在那之後晚飯恢復成冷掉的飯菜不禁使人心情低落。

肚子感受到食物的溫暖，很快便會冷卻。必須時時刻刻這麼提醒自己。

吃完飯也收拾碗筷之後，我會針對下次對局展開研究，至於英宇則會直接回家。

「那麼我回去囉，記得把門鎖好。要是有壞人闖進來就不好了。」

吃完火鍋的他露出滿足的表情，背上沉重背包向我道別。

「拿著別人家備用鑰匙的人還敢這麼說，總之我知道了，謝謝。」

「哈哈也是。再見啦。」

「呃……」

「嗯？」

明明已經結束話題，但我腦袋想著是不是可以再多請他做飯，不自覺地發出聲音。柔美、不行不行，英宇說過自己是為了參加之後圍棋大賽的報名費才來打工的，錢攢夠之後就會繼續忙自己的事，我不應該做出讓人為難的事。

「沒有……再見。我是想說再見啦。」

我感覺自己變得有些奇怪，不過好在英宇沒注意到。

「喔，明天見啊。」

英宇說完便輕輕把門帶上。房間裡靜得刺耳，彷彿剛才的熱鬧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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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個夢。

那是已發生的過往。腦袋的景象非常清楚，就連思考的這個步驟都可以免去，要是跟對手下棋也能像這樣清楚地看見棋局的動向就好了。

總之，一副棋盤映入眼簾，對面還坐在某個人物。

陽光穿過藏青色的窗簾照在她漂亮的長髮上，令人不禁聯想到故事中所描繪的天使大人。空氣中飄散著閃亮的塵粒，將小小的房間化作神聖的空間。

喀。

棋子穩穩落在棋盤上，那是我們已經聽過千次萬次的聲音。假如學音樂的人都擅長屬於自己的一種樂器，那我能保證自己最棒的樂器就是圍棋的棋子。

下完這一手，姐姐的視線仍然沒有從棋盤移開，而是專心致志地檢視盤面上的每一顆棋。

我得澄清自己並不是抱持著隨便的態度在下棋，只是姐姐的身影美得奪去我的目光，我得花很大的決心才能從他身上移開。

盤面上目前是姐姐占有優勢，他下的每一手在我眼中至少都能得到九十分左右的分數。不過，將棋子連接起來之後，所帶來的效益會產生變化。

假如每次下的棋都是百分之九十的好棋，反過來說卻也代表有著百分之十左右的成分屬於壞棋。有個成語叫做「失之毫釐，差之千里」，那是在說每次都產生微小的誤差的話，總有一天這個誤差會聚沙成塔，造成極大的影響。

因此，我抓準姐姐少數的空隙予以反擊，接著逐漸扭轉局勢。

姊姊咬著嘴唇，那是他感到不利時會做出的反應。

即使是堅強的姐姐，忍耐著劣勢尋找方法的這個動作讓我覺得非常可愛。

隨後，他下了新的一手。

就在我進行思考時，一道小小的光芒勾起我的注意。淚水從姊姊的臉頰滑落，他用壓抑的聲音開口：

「是我先開始學棋的，為什麼回過神來你已經變得那麼厲害？參加營隊進步得比所有人都快，最後也順利通過考試成為院生。不管什麼時候，大家誇獎的都是成功的人，面對失敗的傢伙卻不屑一顧，我明明也很努力……從早到晚，我一直都在努力。」

姊姊總是起得比我還早，晚上也會練習到凌晨，幾乎沒什麼睡眠時間。他的努力，身為妹妹的我是看得最清楚。要是身邊沒人肯定姐姐，那麼就由我來幫姐姐加油。

「姊姊那麼認真練習，肯定又會變得更厲害，我相信姐姐。」

「閉嘴。」

姊姊用手擦著眼眶周圍，紅著眼睛對我說。

「身為天才的你是不會懂的。我就算再怎麼掙扎也比不過像你這樣的人，我已經結束了。」

說完這句話，姊姊連棋子都沒收就衝出房間，留下身體僵硬的我一個人在房間。

我呆呆望著棋盤，視野卻一點點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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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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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著哭著，不知什麼時候便睡著。記得在那之後得了重感冒，發燒到三十八點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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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度計顯示出紅色的字樣，教人感到心煩，身體無力發冷、喉嚨卻又痛得像是燒起來一樣。或許是因為久違地發燒，我才會夢到小時候發生的事吧。

我將溫度計隨意放在桌上，看著正上方的天花板，躺在被窩裡一點都不想動。

幸好今天沒有對局，否則肯定會輸得很慘。

至今我從沒有在對局缺席的紀錄，我認為那是身為社會人士應該要遵守的規則。可是因為沒照顧好身體導致發燒，影響到對局的準備也算是社會人士失格了。

「不曉得能不能打電話給他……不對，我在說什麼啊，腦袋是不是燒壞了！」

還真的燒壞了。

爸爸到高雄出差，不放心的媽媽跟著去了。剩下我一個人待在北部，那麼會浮現最近的經常出現在身邊的人想必情有可原。

「不行！不可以給人家添麻煩！我可沒脆弱到會被小小的感冒擊倒。」

我激動地從床上坐起，一邊大聲說話。結果喉嚨痛死了。

英宇現在肯定在上課，打電話絕對是ＮＧ的行為。不過傳訊息總可以吧，換句話說，我是在測試那傢伙有沒有認真上課。

感覺像是在找藉口，其實是真的在找藉口。好啦，我知道的。

將手機的螢幕解鎖，切換到應用程式的畫面。多虧先前鄰居大姊送來的資料，我得以掌握英宇的聯絡方式。而他本人也說過，晚餐想吃什麼可以提前告訴他。

「今天吃什麼？」

我一邊打字還一邊小聲唸出來。喉嚨果然還是很痛。

訊息不久之後轉為「已讀」。看吧，那傢伙沒在專心上課。

『有什麼想吃的嗎？』

他問我有沒有想吃的。可惜我腦袋一片空白，於是決定這麼回覆。

『沒有，就交給你發揮了。』

沒過多久，他便回覆：

『我知道了。那麼先這樣。』

話題到此結束，我絲毫沒提到半點生病的事。不過……第一次跟年齡相近的男生用訊息聊天，讓我感到新鮮。

我的心情稍微變好，這種時候當然要繼續睡回籠覺。希望晚點醒來時，我能有力氣去醫院報到。閉上眼睛後，睡意再度湧上。

晚安世界。雖然現在天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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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傳來動靜，似乎有人在做著料理。雖然因感冒失去部分嗅覺，卻依然能感受到一股熱度確實地傳來。與體溫之類的有所不同，那是直接傳到心裡的溫度，彷彿有人在輕輕說著：「沒事吧，好好休息吧」。

擁有我家鑰匙的除自己之外，就只有那個男生，不會有別人了。隨著意識上浮，我睜開眼睛。

以男生來說有些瘦弱的體格，漫不經心的眼神看著鍋子內的料理，拿著大湯勺的手正緩緩在鍋內攪拌。

「啊，你醒啦。不知道是不是退燒了，不過餓的話來吃點粥吧。這是英宇特製感冒粥，跟店裡賣的不一樣喔。」

英宇將瓦斯爐的爐火關掉，盛了一碗用托盤裝著拿過來。可是我不懂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我完全沒跟他提過感冒這件事。

「為什麼你會……」

喉嚨痛導致我沒將話說完。然而英宇已理解我的意思，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平時不傳訊息的人，怎麼可能突然改變習慣？在這之中絕對有問題，可別小看我的觀察力。」

他得意地哼了兩聲。

「再說你可不是那樣的女生吧，明明提到晚餐，結果又交給人家決定，在我看來你反而會不客氣地命令我做棘手的料理。」

英宇順道遞給我一杯開水，喝完整杯水的我喉嚨稍微恢復些。

「你的意思是剩下兩天的打工，要盡量壓榨你的剩餘價值嗎？」

「可以這麼說。」

「你還真過分，我看起來是這樣的人？」

「下圍棋的人對於價值衡量這點可是很厲害的，再說……」

英宇看向木桌上的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好幾瓶運動飲料、布丁，還有其他有的沒的小零食。

「他很擔心你。」

沒有特意說出名字，但我們都知道這個「他」代表什麼意思。即使在公共場合，我會告訴大家我跟那個人關係很好，不過我知道那是在欺騙別人。

在我的心中仍舊無法原諒他所做的事。我不想見他。我不斷這麼告訴自己。

「得知你的消息，馬上飛奔過來。照顧到你的狀況稍微穩定之後，他才離開。畢竟我可沒辦法邊做飯邊幫你的毛巾換水啊。」

「……」

「我有轉達你的意見，說你不想見到他。可是他說自己好歹是姐姐，平常也就算了，在這種時候不可能當作什麼都沒事一樣呆坐著。」

「夠了……」

我不願再聽下去，那個人到底是怎麼樣？事到如今還擺出姐姐的架子只令人感到火大。

「不好意思，我有點累了。可以請你離開嗎？」

我很感謝英宇為我做的，但我現在在他面前沒辦法擺出好臉色。

聽到我這麼說，英宇最後還是點點頭，表示之後還會再來，提醒我要記得去醫院看病。

大門再度關上，托盤上的粥不知不覺已不再散發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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