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她的棋 - 第十八盤　我是職業棋士

我是職業棋士。

帶給眾人歡笑，讓大家都知道圍棋的趣味，進而從事這項遊戲是我工作的一部份。

不過一切都必須在建立在強大這個條件下。

黑星（輸掉）與白星（獲勝），蓋在記錄表上的這小小的印章便左右我們（棋士）的生命。每個人為了爭取一次獲勝，無不努力鑽研。

在這個地方，沒有一個人不努力，那是最基本的條件。

假設沒有針對新出現的棋型研究出戰法，就會在對局時被人徹底蹂躪。

要是沒有利用ａｉ分析自己所下的每一手棋，暴露出來的弱點很可能就會遭到對手利用。

從炎熱的太陽下走進圍棋會館，冷冽的空調總會讓人手腳發抖，腦袋徹底清醒。

檢視座位表後，我走到今天對局的棋桌。將購買的兩瓶寶特瓶檸檬水放在一旁，我便默默等待著今天的對手。檸檬水的酸味能使人恢復清醒，我不喜歡喝太甜的飲料，但據我所知那個人從小就很喜歡。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將雜念徹底排除。接著，鳴屋先生緩緩走來，接著坐在我的對面，用嚴肅的神色看著我。鳴屋先生是個頭髮半數花白，擁有銳利眼神的男人。他比我早兩年就爬到五段，然而在那之後卻一直在升級與降級之間徘徊。

我跟他的交集頂多是在走廊碰面會由資歷較淺的我先打招呼的關係，也僅只如此而已。不過，根據戰績我知道要是他今天輸掉這局，下次再輸一場就得降級，沒有人會想把自己逼迫到背水一戰。

但是，我也不能輸。不是因為職業棋士的驕傲這種了不起的東西，而是要留在這個世界就得存活下來。我們這群人，唯一擁有的就只有圍棋罷了。

［所以今天我會獲勝的，絕對。）

我用準備好的眼神看著鳴屋先生，他將帶來的防寒外套摺好後也跟著點一下頭。

「「請多多指教。」」

按下計時紐，對局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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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屋先生徹底研究過我擅長的戰法，直到中盤為止我們都還勢均力敵。

彼此相持不下令我感到焦急，就連檸檬水也在不知不覺喝完一瓶。靠著嚴密的策略，局勢稍稍導向鳴屋先生，可是我知道這時要沉得住氣，用穩扎穩打的方式應對。

我們就像兩個扭打在一起的人，抓著彼此不放。根據我的預測，這局的差距恐怕很小，必須更加小心。不過，就在要從中盤邁入末盤時鳴屋先生犯下失誤，他提早抽手的時機，恐怕是認為這邊絕對能殺死我吧。我沒有放過這個微小的空隙，抓著黑暗中微微穿透過來的一絲光線發起進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獲得最後的勝利。

過熱的大腦幾乎算盡所有的思考，彷彿將所有的生命投注在棋盤之上。兩瓶檸檬水都已經喝完，空瓶倒在一旁顯得狼狽，真虧我喝這麼多沒有想上廁所。

檢討會之後，我感覺自己連話都講不清，扶著樓梯的扶手從三樓下到一樓。

聽同個研究會的夥伴說，曾經有棋士對局後摔下樓梯，接著被送往醫院。

小時候總覺得樓梯扶手很礙事，等到有需要的時候才能感受到他的必要性。

「小美辛苦了……看樣子今天贏了嘛。」

喚我小美的是櫃台的職員萍夜，我們偶爾會說上話，附帶一提我曾經去過她家，她還養了一隻超可愛的黃金獵犬。

我發出幾乎不成聲的聲音當作回應，還稍稍彎曲手指擺出勝利的剪刀手。我知道這樣的回應很沒有禮貌，可是我實在沒有力氣。萍夜看著這樣的我露出微笑，她似乎是習慣了。

「好好休息吧，路上小心。」

我在心裡對她表示感激。

好想趕快回去，好好吃頓飯……

走在路上的我心中只有這個念頭。

我目前的家在離棋院隔著公車兩站的地方。

要是每次都搭車會太花錢，更何況接近九點的現在，離峰時間的公車並不好等，所以我多半走路回去。

由於店鋪都關了，我一般會請鄰居的大姊事先做好我的晚餐，包上保鮮膜後放在我家，當然也有給她相應的酬勞。

結果我一開家裡的門，就發現──

咦……有男生進到我家了。

等一下……難道是鄰居家的大姊的男朋友嗎？不對，她前陣子還抱怨交不到男朋友，搖晃我的肩膀問該怎麼辦，所以這個機率偏低。

那麼是壞人嗎？

那個男生穿著印有英文字樣的白色Ｔ侐，搭配牛仔褲，揮舞雙手還露出慌張的表情。

「等等、我可沒聽說這裡是你的家喔……啊啊可惡的小文老師，還說什麼朋友拜託的打工……」

我的房間似乎沒有被弄亂的樣子，沒有翻箱倒櫃一片狼藉，倒不如說變得相當乾淨整齊，隨便丟在地上的書籍、棋譜都好好放在櫃子，桌面和地板都一塵不染，還能隱約聞到從洗手間聞到的精油香味。

或許是聞到香味，讓我逐漸想起自己曾經見過這個男生。

「你是前陣子見過的……德語對吧，很好，我想起來了。」

「才不是！你根本沒想起來。」

「不好意思，我的記憶力不是很好。請多多包涵。」

「職業棋士在說什麼記憶力不好啊！我叫做英宇啦。」

咦，那不是你的名字嗎？我至少有一半的自信呢。看來是今天的對局大幅消耗腦力。

直到這時候我才發現餐桌上擺著白飯和幾道家常菜，注意到我的視線的英宇說：

「你餓了吧，總之先吃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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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久沒吃到熱騰騰的飯，有種說不出來的感慨。就在將食物送到肚子的時候，我的思考也漸漸地回復。

上星期六，我出席棋會所舉辦的活動，要不是有人威脅我不來的話就要跑來我家敲門，我才不會乖乖出席。就在我搭乘專車要抵達棋院的時候，一個男生突然從路旁的樹叢衝出來，我差點以為要發生什麼事故。

結果他什麼都沒做就從跑走，棋會的保全因為他是可疑人物於是跑去追趕，正當我感到疑惑時，我察覺到樹叢內有另外一個人影。

姊姊！

姊姊鬼鬼祟祟地想要進入會館，可是最後還是被其他人發現而逃走。

結束棋會活動的我相信他們肯定會跑來接觸，於是就按照平時的步調行動。

該說是我料事如神嗎？我進書店不久便發現跟姊姊似乎一夥的男生的身影。由於感到好奇就跟在他的後面觀察。

在那之後，我從他口中得知姊姊的狀況，可是姐姐犯下不可以饒恕的錯誤，我很早以前俾便決定不要再見他。沒錯，如果是在這邊碰上姐姐我絕對不會跟他搭話，至於這個姊姊的同夥，我決定警告對方別再接近我的生活。

沒想到他竟然跑到我家……

「這是你做的？」

「啊，嗯。對呀，，隔壁的大姊出門旅遊不能幫你做飯，我也是被找來幫忙的。如果不合你的胃口就稍微忍耐一下。」

吃完的英宇用手撐著下巴，看上去有些疲倦，這個模樣激起我的共鳴，使我有點不高興。

「可是怎麼沒有事先說好就跑來了，至少應該經過我的同意吧？」

我說出極其合理的正論，英宇聽完則是皺起眉頭。

「鄰居家的大姊好像有問過你的意見，你也說同意了……所以大姊才會給我地址和鑰匙。你要不要檢查一下手機訊息？」

鄰居家的大姊確實擁有我家的備用鑰匙。可是我的確沒有同意過的印象。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我看看喔……呃……」

跟鄰居大姊的訊息確實出現這樣的對話：

「啊～我最近想來個小旅行放鬆一下，可以請人在這段時間幫你做飯嗎？當然我會拜託可以信任的傢伙。」

「嗯，我知道了。」

嗯？我同意了？

我感到挫敗。這段時間我沒有把手機交給任何人，所以確實是我回的訊息。加上後來有傳來英宇的個人資料當作參考，要我不用擔心，我也有回「知道了」這樣的話。

這陣子我為了跟鳴屋先生的對局進行研究，除此之外的事我都拋在腦後，也就因為這樣訊息也當作事務聯絡一樣沒有太在意。

看來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應該有吧，訊息？」

「呃……確實有類似的內容。不過，雖然你是大姊推薦來的，但是我還辦法信任你，而且你又是男生。」

男生天生具有身體上的優勢，更何況我沒學過什麼防身的技巧，目前唯一能用來防衛的頂多廚房的菜刀和房間角落的滅火器，身為獨居女生讓一個陌生人自由出入確實有風險。

「啊，我知道啦。話說回來……飯好吃嗎？」

「這個，能吃到熱呼呼的食物確實很棒，而且口味也很符合我的胃口，不過以後能請你……」

「那就好。」

──能請你之後不要再來了嗎？

我還來不及這麼說，英宇就靠著手臂發出規律的寢息，眼睛徹底閉上，看樣子是累壞了。

他將房間打掃乾淨，還購買食材替我做了晚餐，肯定會累壞。再加上，他是跟我一起吃飯的，也就是說他本人餓肚子等我回家。

看著英宇呆呆的睡臉，再怎麼樣也不能直接把人家轟出去，否則太壞心了。

將碗盤拿去水槽清洗，即使有流水的聲音他也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我回頭看著這個突如其來的訪客，小聲說著：

「算了，今天就先這樣吧。」

這麼說來，我好久沒有跟人面對面吃飯了。

小學的時候我和姐姐沉迷圍棋，吃飯時間連爸爸媽媽都叫不動，最後大多將食物送到房間解決。姊姊吃飯的速度很快，他總是不按照媽媽說的要細嚼慢嚥，他也經常說飯吃快一點就能更快接著下棋，我就是看著那樣的姊姊下棋，不，或許是該說敬佩吧。

喜歡一件事，徹底去研究，我就是憧憬這樣的姐姐。擅自把他當成目標，開始追趕著他。原本沒那麼喜歡圍棋的我也漸漸喜歡上這個遊戲。

我們兩個人早上一起下棋，從早研究到晚樂此不疲。後來，我們參加培養院生的營隊接受訓練。漸漸地我似乎變得比較厲害，圍棋的棋力並無法具體判斷成長多少，所以我才用似乎這個詞來描述，不過會這麼說是因為勝率確實提升了。

在對局中能判斷出棋局走向，並且做出對應，選擇較佳的路線前進。我就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前進多少的情況踏出腳步，累積自己的實力。

在那之後，我變成營隊中勝率最高的孩子，許多小朋友都會圍繞著我跟我講東講西。

回頭一看，在角落的姊姊面無表情，抓緊書包的背帶就這麼跑掉，我甚至來不及跟他打招呼。

我感覺到臉頰上有什麼熱熱的東西流過，接著睜開眼睛。

一個男生的睡相映入眼簾，他趴在桌子上發出沉穩的呼吸，像好幾天沒睡一樣。

我這才想起自己把男生留在房間一個晚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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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小美最近的氣色變得很好呢，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呢？」

櫃台的萍夜露出溫柔的笑容，跟剛進會館的我打招呼。

「是這樣嗎？」

我一邊說一邊歪著頭，最近有碰上什麼好事嗎？

「沒錯，臉頰紅潤，顯得很有朝氣，我猜──是有男人了對吧！」

「小夜，這裡一直都有很多男人喔。」

放眼整間棋院，男性依舊佔多數，所以我經常在心裡為自己打氣，正因如此自己更要好好加油。不過萍夜似乎不太滿意這個答案，他拍著我的肩膀一邊說：

「小美別裝傻啦，到時候可要把他介紹給我認識認識，我們說好囉。」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想你是誤會了，只是最近吃得比較營養罷了，所以身體大概比較健康。」

這三天那個人都會跑來我家做飯，明明都講不用了，而且他自己也要上學……就算這麼跟他講他也不聽，說什麼既然拿錢就得辦事。

鄰居家的大姊所做的料理都是以快速、簡便為主，而英宇所做的相對比較清淡，但是也會顧慮到營養。

再說……

──我家媽媽最近會留在公司，反正家裡也沒人，多做一點只是順便。放心我會扣掉自己的食材費用的。

聽到這種話教人怎麼拒絕呢。

萍夜用一臉不相信的表情看著我。人類之間的溝通還真是困難呢。

「總之我要先過去對局室準備，晚點見。」

萍夜聽完靜靜地揮了揮手向我道別，不過表情依舊笑嘻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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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今天的對局很早便結束了。

身為對手的基彥先生是個爆發力很強的棋士，他能接連不斷展開有如風暴般的攻勢，可是，他也有容易缺乏謹慎的時候在，因此我在接連擋下他的攻擊後，抓住空檔進行反擊。

最後我順利取勝，就連帶來的檸檬水甚至都沒開到第二瓶。

懷著比平常輕鬆的心情結束感想戰之後，我穩健地下了樓梯。

我對著櫃台的萍夜比出剪刀手勢，他也不吝嗇地給我鼓掌。

「最近挺順利的，等會我就要下班，要不要去吃個飯呢？」

萍夜提出邀請，這個提議有點誘人，可是明天還有對局，我必須盡快回家準備。

告訴他理由婉拒後，萍夜舉起食指說：

「好吧既然如此，也沒辦法。代我向他問好。」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掰掰。」

我不討厭萍夜，可是他這個人就是有點戀愛腦，說什麼都會往那方面扯。所以我乾脆放棄解釋，走出棋院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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