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她的棋 - 第十二盤　別塞我嘴巴

傍晚時分。２０２教室一如往常只有我與和香學姊兩人，不過事到如今，要是出現第三人也有點奇怪。學期已過大半，應該不太會有臨時想參加圍棋課程的人吧。

課程的形式依舊採取我先靠自己鑽研，有不懂再請教的模式。

正當我思考到第１１８手的時候，就聽見一旁的輕咳聲。

我看向教學助理的方向。她今天身著粉色為基調的罩衫，白色的圓領給人柔和的感受，下半身則是及膝裙，正面還有個大蝴蝶結。黑長髮隨意紮起，眼神充滿期待。

可是我沒有問題要問你。

我準備思考第１１９手。和香學姊搬動自己的椅子挪動一格，悄悄接近我。

如果她計畫要突襲我，那絕對會失敗，畢竟飄來一陣花朵般的香氣，教人難以無視。

拜託別再接近我囉，再這樣下去我搞不好會脫口詢問這是哪個牌子的沐浴乳。

「你在幹嘛……？太近了。」

「身為老師關照自己的學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

就在我要說現在還不需要之前，她打斷我的話。

「而且你都跟女生手牽手上學了，這點程度應該還好吧。」

「我們才沒牽手。」

說到一半，我閉起嘴巴。我突然發現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鉛筆在筆記本上畫出一道痕跡。和香學姊露出一抹淺笑，令我摸不著頭緒。

說到底我對於這個人在想什麼，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幾乎一無所知，我們的關係是建立在圍棋這個遊戲上的。

和香學姊凝視著我，眼神似乎還在笑著，接著說：

「哎呀，很專心呢。在想什麼？」

「想最近看過的網路節目，裡頭的段子超有趣的。主持人也很溫柔可愛，不過今天暫停播出，得找其他娛樂。」

「原來在想我的事啊。其實可以不用那麼在意的。我希望你做的就是趕快變強，其他什麼事都不用管。」

「只有小孩子才會被說只要念書就好，其他事情可以不用管。我已經是成熟的大人了。」

「你今天怎麼了？好像有哪裡不一樣。英宇我說真的，想上洗手間最好趕快去，憋著對身體不好喔。」

和香學姊輕輕發出嘆息，眉頭皺起，彷彿自己才是忍著不去上廁所的樣子。

「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倦怠期……。」

他一邊講一邊偷瞄我，還故意用水汪汪的眼睛裝作可憐兮兮的樣子。不過我不會受騙。從我認識這個教學助理以來，感覺所有的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現在的我，希望翻轉這個不利的情勢。

「沒錯，自從開始交往後都過那麼久，會稍微對彼此感到厭煩是理所當然，別太在意啦。」

「並沒有那回事。」

聽到這番話不知道是不是覺得有趣，和香學姊摀著嘴輕輕笑了起來。他靠著椅背顯露出放鬆的樣子，然後說：

「一定是有人一直都沒什麼表示的緣故，我還記得我們剛認識時去遊樂園玩，有人在建築物的陰影下給我一個熱情的吻。小孩子跑過來看，你還跟他說先等我們一下，接著更用力的緊抱住我。」

好啊，你竟然出這招……和香學姊呵呵竊笑，坐在椅子上的他臉頰染上些許的紅色，補充說：

「你在我耳邊悄悄說，全世界最愛的人就是……」

「慢著！那也沒有之後的事情誇張。有一次你擅自跑來我家，還潛入我的房間。等我一開門，你就拉起裙襬問人要不要看。明明自己都很害羞，拜託不要這樣還強迫推銷。」

「等等，明明是你想要把人推倒，還怪罪到別人頭上，你敢說自己之後做了什麼事嗎？」

「當然記得啊。那次我們熬了個通宵，有人還說什麼不行了倒在床上，明明都說好要把電玩全破關的。」

和香學姊這次抱著肚子狂笑，整張臉像是煮過一樣。

「你沒轍了吧。還想跟人家鬥，我看你還得從頭再來。」

「誰對誰沒轍？明明有人接不下去了。告訴你，你這樣算輸。」

「我說啊英宇，當你逃避的時候就是你輸了。啊啊真愉快，好像從長久的惡夢中請醒過來。要是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我一邊聽著，一邊將剛才使用到的棋子放回棋盒。最後看向露出陰沉表情的教學助理。

「我可還沒有輸，跟我來吧。」

在我說出這句話時，他露出驚訝的表情，最後點點頭說：

「我知道了。還沒結束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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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時候，我們能特別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好比說冬天的早晨，我們從溫暖的被窩中爬起來，腳踩在地板的那一剎那，腳底板會在瞬間遭受冰冷的洗禮，那時候即使只用腳尖也不會減緩多少痛苦，我們卻依舊會選擇這麼做。那或許是出自心裡的一種保護作用。

室內的回聲像是直接在腦中播放般出現，那是人們放聲交談的聲音。

眼前是銀白色的世界，隔著一層玻璃，只見他們戴著安全帽，備齊防寒手套，踩著溜冰鞋在冰上悠悠地漫步著。每吐出一口氣就會產生煙霧，像極韓國電視劇中經常出現的場景。在這裡故意吐氣只會被當好玩，不會有人責怪，所以我能肆無忌憚的這麼做。

我坐在階梯式的休息區，檢查自己溜冰鞋的鞋帶有沒有繫好，同時將淺黃色安全帽的扣帶調整至合適的位置。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人的身影映入眼簾。他深深皺起眉頭，絲毫不給我面子，儘管這樣，卻依然無法否定那份美貌。他將長髮挽起，藏在淺藍色安全帽之下，露出少見的白皙脖頸，不悅的眼瞳也藏著某種異於平常的魅力。

和香學姊彎下腰，坐在我的旁邊，過好一陣子都沒有人開口。

「難得來一次，要不要試著打卡？」

「比起打卡，我現在更想做的是打人。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做一次給你瞧瞧。」

和香學姊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之所以講半開玩笑，就是因為能感覺到他有一半是認真的。

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地方，如果要求人從事不擅長的事情，就像是要人曝露出弱點，許多人恐怕都無法接受。

「英宇，為什麼帶我來溜冰場？」

嗯，我的確沒有多做解釋就把人帶來了。

「我覺得你會喜歡這裡的。我們不是總會有那種經驗嗎？小時候明明只是試著嘗試著做麼事情結果就愛上了，像是一開始寫過小說，就會明白那就跟中毒沒什麼兩樣，就算是寫在筆記本或是轉換成用電腦打字，那樣的樂趣從未改變。我現在就是有那種感覺。」

「可是我從沒寫過小說。你這麼說也只會給我帶來困擾。」

和香學姊翹起腿，顯露出良好的身體曲線。這個人似乎以玩弄我為樂，這點從他的神情就能看出來，畢竟要是他真的拒絕，肯定不會乖乖被我拖進來。

「不過……」和香學姊接著說：「我倒是想看看你寫的小說，那裡面肯定充滿著

各式各樣獨特的性癖。」

「你的個性還真夠好的。話說我們從來沒談論過這種話題，我還以為你對外界沒有絲毫興趣。」

和香學姊歪了歪頭，揚起嘴角自嘲的說：

「我只對英宇的性癖有興趣，因為能抓住把柄每天調侃。那肯定很有趣，不是嗎？」

「這種愛的告白還真是獨特，拜託下次重來一遍。」

一旁恰好有一對情侶走過，聽見我們的交談還認同地點點頭，哎，你們能認同他的話，真的假的？

「那麼換句話說，請告訴我你的性癖還有黑歷史。非常感謝你的支持與配合。」

「並不是將變化球改成快速直球就什麼事都能被容許喔。不過，也不是不能給你看啦，前提是今天要好好陪我溜冰。」

「你認真嗎？如果是假的我會非常生氣喔，是認真的對吧？」

我頷首後，和香學姊眼神像是在發光，記得剛才還是一副「要運動喔……」彷彿快死了的表情。

「真是麻煩的傢伙。」

我稍微勾起嘴角，起身往溜冰場的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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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純潔、驕傲、沒有內涵，這是學校論壇上對和香學姊的印象。

可是不管和香學姊被別人貼上多少標籤，都跟我沒有關係，我會親眼見證她的為人，她選擇的生活姿態，並做出判斷。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而現在我要鄭重地給她貼上標籤。

「不會運動沒關係，死不了的。我們差不多可以去別的地方了。」

「誰說我不會運動？有句話是「大隻雞慢啼」，人都需要一點成長時間。」

和香學姊說完就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連連喘著氣。我從自動販賣機買來一罐運動飲料遞給她，不過她卻賭氣似的股起臉頰。

「沒成功滑個十公尺是沒資格喝飲料的，謝謝你的好意。」

她的劉海被汗水黏在額頭，增添嫵媚的氣息。用手拉起領口搧著風，裏頭的布料若隱若現。我真的沒有在看，只是不小心被吸引罷了。

「你對自己太嚴厲了吧。人只要有一兩項專長就夠了，怎麼可能每個項目都做得到盡善盡美。要是太鑽牛角尖可不太好。」

「既然要挑戰就要全力以赴，起碼我會這麼做。還是說，即使不這樣，英宇也會把黑歷史借給我看？」

「怎麼可能？那你還是加油吧。」

「對吧？」

和香學姊聳聳肩，接著說：「這世界可沒有這麼好，要有什麼收穫就得先怎麼栽。不過真的很困難呢……溜冰。」

我因為以前有溜過，所以能很快習慣。和香學姊初次嘗試，花上一小時都還站不穩很正常，雖說也有只練習三分鐘就能在場地上來去自如的人在，但這畢竟不是尋常室內派能做到的。

我搖了搖手中運動飲料的瓶子，看向和香學姊。

「我相信今天你能喝到它，看吧，它在等著妳喔。」

「哼哼那種事還用說嗎？」

和香學姊用手指著我，看上去恢復了些精神。

＊＊

「嗯嗚……好不甘心！要是再早點來就好了。」

「是啊，被趕出來了呢。」

我原本以為和香學姐會很快放棄，沒想到他一直嘗試到八點半，人家要關門的最後一刻

為止。

即使不擅長，即使跌倒無數次，他仍會重新站起來，用凜然的視線看著前方。

「接下來要去哪裡呢？要去哪裡坐坐嗎？」

「要要要。」

「收到。」

恰好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錯的咖啡店，就帶他去那吧。

我們走出溜冰場館所在的大樓，接著只要穿越一個小公園就能抵達目標店家。

和香學姊走在我的旁邊，他似乎真的覺得累了，沒有跟來這邊時一樣哼著小曲。

我放慢腳步，一邊欣賞附近大樓在夜晚點亮燈光，整座城市彷彿就像天上的星空，耳邊傳來樹葉摩擦的聲音，也能感覺到風在吹拂臉頰。

「真舒服。」

「是啊。」我點頭表示同意。

運動後升高的體溫被涼風吹過感覺真的很棒，此外也能感覺頭腦特別清晰，還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暢快感。

「是我輸了……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邊了，」和香學姊用手指戳戳我的側腹，繼續說：「活動身體真的很愉快，比起坐在一旁好多了。現在的我肯定能奪下白星，不管是誰我都不怕。」

「是吧，運動能增加大腦獲得的氧氣，能幫助思考，也能促進多巴胺的分泌，讓人覺得快樂。特別是有人缺乏運動。」

「少囉嗦啦。就算是我也會做點運動的，像是國小健康操之類的，因為以前學得很認真，我到現在還記得。」

「為什麼有人能因為這種事而沾沾自喜啊。會讓人很難接話喔。」

玩笑話差不多到這邊，我決定在此時切入主題。

「話說我們要開始考慮之後的目標了，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嗯？英宇不是已經決定好好完成研習，然後一邊練棋增強實力嗎？」

「對，我要在畢業前再參加一場比賽，絕對要拿下勝利。」

我看向天空中最亮的那顆星星，補充說：

「不過……我剛才說的是「我們」。」

和香學姊意會到我的意思，然後說道：

「你是在問我有什麼打算嗎？」

「嗯。」

話語在這個時候斷了，和香學姊停下腳步。我回頭望向半步之後，等待著他的回答。

過了半晌。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和香學姊吐出的微弱聲音，要是不仔細聽就會被風聲蓋過。

「我就是不知道才會這麼苦惱啊，才會一直想著自己能做到什麼……結果我什麼都做不到，明明我只有圍棋而已，明明圍棋是充滿算計的遊戲……但我自己連怎樣計算自己的人生都做不到，所以要怎樣才好……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辦。」

聽到這番回答我不禁屏住呼吸。不遠處的路燈吸引飛蛾盤旋，皎潔的燈光沾上黑色的身影顯得雜亂。

和香學姊的呼吸變得很小聲，我知道那是刻意為之。

「幸好這邊離路燈有一段距離，所以你看不見對吧。身為學姊我希望讓你看見自己的堅強，一直都是有精神，如果還能經常調侃你就更棒了。」

「前面我能同意，後面倒是致謝不敏。」

我遞出車站前發的面紙，不過和香學姐卻握住我的手。

手的感覺相當柔軟，彷彿輕輕一捏就會支離破碎。

「既然怎麼樣都不行，你能幫我做決定嗎？拜託你了。」

這句話迴盪在我的耳邊，像極某種甜美的私語。

既然圍棋讓和香學姊那麼痛苦，只要要求他放棄即可。就算我帶著他去運動，培養其他興趣，我也很樂意接受。甚至，說出那句話我們的關係就會因此改變，現在的他要我幫忙做決定，那肯定會接受我提出任何選項吧。

──可是那肯定是錯的。

人生是由無數選擇所構成，無論是寫一本小說、下一盤棋也充滿各種的選擇。

不過，現在的和香學姊所說的話等同連執棋都交給別人，為此我感到一絲苦澀。

「無論如何都保持著思考、用敏捷的思緒，凜然的落子來回應對手，這是我喜歡的學姊的棋風。每一次見識到就會讓人燃起鬥志，絕對要超越這個人，總有一天會獲勝，我沒有一次不這麼想。」

我將面紙交到他的手上，然後輕輕推開他的手。

「所以請繼續讓我見識到你貫徹自己到最後一刻。」

「……」

和香學姊握著面紙，垂下頭。

「英宇你真的很不懂女生在想什麼，難怪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哪個樣子？」

如果要說我單身，那確實無可反駁啦。

「愚蠢的樣子。」

「也太過──」

我的話來不及說完，嘴巴就被堵住。

在我意識到那是面紙時，和香學姊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額頭。

「可是你是對的。不好意思，給你造成困擾了。被人這樣讚美還是會覺得有點開心呢。是嗎？哼哼原來在你眼中的我是這個樣子的嗎？」

他的語氣非常溫柔。在抬起頭來時和香學姊也露出笑容。

「謝謝啦。」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放鬆嘴角，可惜嘴巴還抵著面紙就是了。

「我會幫忙的，如果有需要就盡管說。記得我還欠你一個願望來著。」

「是嗎？真可靠呢。」

和香學姊說完將面紙從我的嘴邊拿開，然後看著我維持好一陣子。我沒問他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舉動，但對他來說或許這個動作代表著什麼意義。

我就這樣默默等待著，直到他再度開口。

「好啦，一放鬆下來我就餓了，先去吃點東西吧。」

「說的也是。」

走出公園時夜色更深了，但是反過來說天空的星星也更加明亮。我回頭望了望漆黑的樹影、無人的鞦韆，和靜謐的水池，他們給人感覺比先前柔和幾分。

「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今天學姊很努力了，考慮要不要請個客。」

「哎真的嗎，不用那麼客氣啦，我說真的。」

「你的表情很沒有說服力耶，還有把要錢的手給我伸回去。」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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