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the ILLUSORY》 - 【第六篇降凡】五、淵

　　「虛幻人過客！」北塔守護者斬月喊道。

　　暴衝，激鬥，他和斬月循著下水道管路遠離皇宮的地底。風旋指環被他用作噴射引擎，他御風飛行，在噴飛的碎石群裡追打斬月。他摁住守護者的頭冠，拿斬月的正臉在下水道管壁刨出一道溝，然後一拳把對方轟進水下。

　　守護者背部的推進器啟動，斬月浮上水面，舉腳狠踹他的腹甲。仙俠鎧被蓋上守護者的腳印，他被踹開，身體像打水漂一樣在水上彈飛，接著才滾進水裡。

　　污水淹過口鼻，他的傷口正在快速癒合。我痊癒好幾次都沒有被發現，詠曲根本沒在偵測我吧？他心想。

　　「你後悔你的選擇嗎，斬月？」他問。

　　「你問這個有用嗎，虛幻人過客？選了就是選了！」斬月說。

　　他濺起水花，傾身撲向守護者斬月，守護者右手的光劍劈開一面水幕，也劈開他的仙俠鎧。冰粒與血球敲碎水中的倒影，他痛得弓起背脊。守護者斬月揮出左拳，拳頭打在他的頸環上。頸環的資料讀寫系統失靈……偽裝程序中斷。

　　假如這次革命成功了，我能不能用「過客」的身份生活在新時代？我幻想過這個可能性。不對，騙誰呢？我到現在還抱著希望，我好想繼續活在他的記憶裡。沒辦法了。事到如今，詠嘆曲會不會發現都無所謂了。

　　守護者右手的光劍照亮他的臉。一張變形的臉。

　　「怎麼可能？」斬月驚呼。

　　「過客」是他的偽裝。

　　他是母親的第三代獵人，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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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日以為他殺了淵，其實他沒有。

　　詠嘆曲成為母親後，淵沒有跟著過客重回虛幻人，而是跟斬月他們一起追隨母親。那些年，政府與虛幻人的關係日益惡化，淵默不作聲，乖乖待在皇宮裡，讓母親用她的方式處理問題。

　　虛幻人跟政府正式決裂後，母親制訂一份獵人計畫。殘瘡是母親指派的第一代獵人，鐘針和淵在同個時期被選中，但他們還沒被派出去執行任務。從那個時候起，淵的心智就被母親掌控。

　　之後，在淵擔任第三代獵人的期間，他總是被逼著去執行母親的殺戮命令。直到新曆十一年三月，他曾幾度掙脫母親的精神束縛，放走他的獵物以示抗議。淵本以為母親會處死他，結果母親只是增強對他的控制。

　　新曆十一年四月，母親命令淵前去攻打虛幻人在地表最大的據點，淵斷然母親。隔天，在那個春風徐徐的深夜，淵和逐日第三度交手。前兩次交手時，淵都是一招撂倒逐日卻放他一條生路，這是第三次交手，儘管淵站著不動，逐日還是沒能如淵所願地殺掉他。

　　沒有珍愛生命，實則沒膽自盡。可能是「自殺迴避機制」在作怪，可能是淵的求生本能在造反，也可能是兩者同時作用，總之，淵在最後一刻躲開。逐日劈開玻璃帷幕，接著朝淵的脖子一砍，卻只劃破頸環的外蓋。淵跌出高樓。

　　摔落地面時，淵的感官麻痺，他聽見玻璃落地，摔得細碎。他的食指抽動，麻痺感消退後的第一感覺是癢，很癢，接著才是劇痛。淵想死，他的求生本能卻還是強迫他張嘴呼吸。

　　不幸的是，由於獵人的特製人偶性能太好，恢復得太快，骨折和挫傷都在幾分鐘內癒合，淵因此存活。幸運的是，母親誤以為淵陣亡，母親對他的束縛因此消失。

　　虛幻人的那個據點終究被鍛斧帶隊摧毀。淵事後才得知那件憾事，然而，就算他提前接獲消息，他恐怕也不會多做什麼。

　　那些日子裡，淵躲藏在暗處，默默看著他熟識的人們相互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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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在下水道裡，淵失去匿蹤者的偽裝。他的身體抽高，渾身的毛髮縮回毛囊；傷口以拉上拉鍊的形式，從其中一端向另一端黏合；比魔法陣還要複雜的刺青圖案在皮膚上從無到有，顏色愈來愈深。

　　守護者斬月彷彿目睹了惡夢成真。

　　那些保安官也是這種表情，淵心想。

　　斬月驚叫，像要驅走害蟲般揮動他右手的光劍。淵下腰，躲過一記水平方向的斬擊，腰身側轉九十度，一手撐在水裡，揚起一記側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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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獨自躲藏許久，遇過許多深陷險境的人，但他從未出手相救，直到虛幻人發起第二次武裝革命那天，淵才終於鼓起勇氣潛入皇宮。

　　他偷偷替受傷的虛幻人更換人偶，並協助無心再戰的保安官逃進影子通道。

　　淵找到過客時，過客奄奄一息。那時，過客逃離劍塔守護者的追殺，坐在走廊上，背後的牆壁被鮮血漆成紅色。他被一支保安官小隊包圍，其中一名保安官拿著記憶卡的燒錄器。那名保安官是匿蹤者，而他正打算竊取過客的記憶資料。

　　淵殘暴地解決了那支保安官小隊。他撕扯保安官的胳臂，踩斷保安官的脖子，從保安官的腹腔拔出他鮮紅色的拳頭，奪下保安官的警棍又用警棍戳瞎對方，血肉橫飛，他對最後一名保安官轟出一記勾拳，那名保安官的腦袋撞進牆板內。

　　雖然淵打敗那些保安官，但他終究沒能救下過客。他蹲在過客身邊，發現過客的頸環插槽已經被劃破，記憶卡毀壞，只有頸環側邊的圓孔座還能大致看出形狀。用不了多久，過客就會變成一具無記憶的故障人偶。

　　「過客，我、我……」淵不知該如何面對昔日的好友，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好友的慘狀。

　　「我就知道你還活著，我倒是沒想過……能在這裡見到你，」過客說。

　　匿蹤者的燒錄器就落在過客觸手可及的位置。

　　「我撐不住了，淵……我的記憶資料……拜託你了！」過客迅速抄起燒錄器，把燒錄器插進他自己的頸環圓孔座。

　　淵來不及制止過客。淵的呼吸哽住，嘴裡嚐到鹹味。

　　「答應我，淵……保護她，保護……我們的記憶，」過客說。

　　淵哭著點頭。

　　真正的過客死亡，淵代替他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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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淵飛身、屈肘，手肘由上往下敲扁北塔守護者的頭冠。

　　淵掐住斬月的脖子，壓著他，讓他正面朝上躺進水中。隔著水面，淵看見斬月的面罩底下噴出氣泡。在水裡，斬月看見淵破碎的身形。淵把斬月拖出水面，把斬月扔往下水道的管壁，守護者撞出一大把碎石，再度落水。

　　「臨淵！」斬月大喊。

　　他從頸部釋放青色光芒。發光的霧氣盤據全身，光芒凝聚成晶狀，轉化為鋼鐵，造出全新的零件。

　　守護者的體內總共存放了兩份能量：第一份是詠嘆曲的備用碧藍能量，第二份是守護者人偶的核心動力源，性質跟母親的能量相同，但它直接歸屬斬月。核心動力源驅動著守護者人偶的機能運轉，也讓斬月得以修復人偶的各部零件。自從望月自我犧牲後，這是斬月第二度使用動力源大規模修復損傷。

　　淵沒料到斬月會選在這時用掉他的能量。

　　唯見一抹強光，淵感受到一波熱痛。斬月把光劍捅進淵的肩窩。「滋！」光劍刺穿肩胛，在背上燒開一個洞，連帶將淵身後的下水管道熔化成泥流。

　　斬月從淵的肩上拔出光劍。

　　淵把血吐到斬月的臉上。斬月抹臉。淵轟出雙拳，就如兩顆鐵球砸在守護者的面罩和胸甲。

　　斬月後退，振臂一揮，在淵的身前劈開另一道傷痛。

　　嘔血，淵抹去嘴邊的血漬。

　　面罩脫落，斬月啐出半根斷牙。

　　淵發現這條下水道設有瓦斯管線。他以風旋指環聚合一團虛空，拋擲一面高速旋轉的風盤。風盤傾斜四十五度滑過水面，先是水平飛行，接著逐漸翹高，循著曲線上升。風盤從守護者的頭旁飛掠，在管道上炸開一朵煙霧。

　　斬月準備用右手的光劍攻擊淵。

　　淵不在乎斬月，下水道的瓦斯管線才是他的目標。管線被切開，空氣中有一股硫醇的氣味，守護者光劍的溫度遠高於瓦斯燃點……

　　氣爆摧毀數百公尺的市區道路。路上的人孔蓋如香檳酒瓶的軟木塞噴飛，爆炸火焰衝上十五樓高，火球直徑將近十公尺，路基被震毀，柏油路面從「一」字型平面崩坍成「U」字型弧面，停在路邊的車輛跟道路一同陷落。

　　淵用風旋指環築起一堵風牆，抵擋火勢。

　　淵流淚，在淚水中看見另一個身影。

　　她的長髮似火河搖曳。

　　是幻覺。是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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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眼神露餡了，」望月說。

　　當年，淵以過客的身份踏進虛幻人的基地。

　　融合匿蹤者的燒錄檔案和淵自身的回憶，淵不是在模仿，他是在重現他心目中的過客。或許是受到燒錄檔案的影響，又或許只是他給自己的一個藉口，藉由重現過客的言行，淵相信那位已故的摯友仍透過他繼續活著，這也讓淵有機會扮演一個更好的人。

　　淵以為他的演技能瞞過所有人。然而，當他遇見望月，立刻就被對方識破，還被認出了真實身份。

　　「為什麼？」她背對著淵。「為什麼你要這樣回來？你可以……你可以直接回來啊！就算你當過母親的獵人，大家也知道你被控制了，他們會……我們會原諒你。如果有人不接受你，我可以去說服他們，我……你為什麼還要背負過客的記憶？」

　　他看著望月披在身後的長髮。望月摸臉，似乎在擦淚，淵只能利用過客對望月的記憶，在腦中拼湊她難過的表情。

　　「你放不下他，對不對？」望月問。

　　「我們都放不下他，」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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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傾盆，灼蝕他光禿無毛的皮膚。淵在下水道裡，舉頭就能看見路邊的高樓，還能望見藍紫色的詭異天空。

　　一塊招牌被守護者的光劍劈開。斬月推倒招牌，跌了出來。

　　兩人在雨中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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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過去，當傷疤從現實轉檔成回憶，談論它的時候，或許會比較容易。

　　「你把過客的資料存進記憶卡的獨立資料夾，但是你還有你原本的記憶。你這樣，不會把你跟過客的記憶搞混嗎？」望月問。

　　「目前還沒搞混，將來不好說。匿蹤者都有機會遇到這種狀況。將來某天，我可能會精神錯亂，我可能會不小心做回淵，也可能把自己錯認成過客。我不知道我能撐到什麼時候，」他說。

　　「你現在是誰？」望月說。觀天台的光芒圖樣照亮她的側顏。

　　「我希望我是過客。我希望他還在。」淵望著那張大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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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淵由下往上揮出一拳，痛擊守護者斬月的腹部。斬月被打出下水道，沿著一條斜直線飛上人行道，再飛向路邊的一幢公寓，壓垮公寓的昏灰色門板，跌進公寓裡。

　　淵乘風飛進雨中。落地，滑跤，狼狽地翻滾。雨水侵蝕傷口，他躺在距離路燈底座幾公分的人行道上。

　　斬月的左手扶牆，艱難地起身，左肩接著靠到牆上。

　　淵抓住燈桿，旋轉身體，放手，如一枝長槍射進那幢公寓。雙腿併攏，淵把斬月踹上二樓，他本人則倒在門口，地上的那片門板被他壓到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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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非得變回淵，你還能保留過客的記憶嗎？」望月問。

　　「我不知道。要是頸環的讀寫頭失真，或是記憶卡受損，出於自我保護，我的記憶卡就會自動刪除過客的資料，因為他的資料是外掛的，不是我本體意識的一部份。我很努力在記，我想把過客的記憶轉存到我的本體資料庫，但是，要是將來出什麼意外……我真的不知道。」淵說。

　　「不管你記不記得過客，不管你記不記得我。我希望你記得你自己，」她說，「不管你的外表變成什麼樣子，我希望你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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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淵跪在樓梯邊，低頭，作勢懺悔。

　　斬月抓著樓梯的護欄，試著撐起雙腿，大臂卻失去力氣。一口鮮血吐在木頭地板上。斬月想再修補損傷，但守護者核心動力源的能量快要耗盡了。

　　「我跟一個人發誓，說要保護他的愛人，」淵說，「那個人也是我心愛的人……我誰也沒有保護好。」

　　「我們是敵人啊，臨淵！為什麼告訴我這些？」斬月問。

　　「認識我的人，剩你一個了，」淵說。

　　兩人起身。

　　「這是最後一擊了！」斬月的光劍劃過地板，燃起一線火焰。

　　斬月越過火線。

　　淵跨上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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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是很高興，我還能見到你跟過兒。」有人對淵說過這句話，一個能觸動他的人，他想不起來是誰。

　　「謝謝你帶他回來，」那個人說，「謝謝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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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有一道閃電。強光潑灑進公寓裡，在淵的身後被灑上一層純白，將他的影子印在樓梯上。一具仙俠鎧以蝶泳之式翻游而出。

　　斬月認為自己能贏，他預測淵會換上那具仙俠鎧，而守護者的光劍可以輕易地將其切開。然而，那具仙俠鎧沒有附到淵的身上。

　　仙俠鎧抱住斬月，鎖死他的關節。

　　淵揮拳──最簡單、最直接的拳頭──打穿仙俠鎧，打穿斬月的胸腔。

　　「噗通！」狂風在守護者斬月的心中爆發。

　　公寓倒塌時，大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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