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the ILLUSORY》 - 【第四篇非凡】八、輓燈

　　劫難過後，地下基地的燈光總會切換成天青色。燈光柔和，燈下卻瀰漫著憂傷，虛幻人給這種顏色的燈光取了一個稱號：輓燈。

　　醫護室的牆壁後方傳來陣陣聲響，騷擾吹雪的耳膜，把她從劣質的睡夢中吵醒。「砰！砰！砰……」聆聽那陣聲響，等到牆後確實平靜下來，吹雪才掀開病床的被單，從病床上坐起身。

　　過客坐在一邊的折疊椅上，看似正在低頭打盹，吹雪想把他叫醒，卻發現他不過是在沉思。

　　過客抬頭。「妳醒啦，新的身體還可以嗎？」

　　吹雪聳肩。「好像還可──」

　　「喀！」她的肩膀爆出一股酸痛。

　　「錯了，不可以！」吹雪的眼角滴出一顆眼淚。

　　「這是軀體管理處最好的人偶了，」過客說。

　　吹雪揉捏肩關節。「是說輓燈這次會亮到什麼時候？」

　　「聆雨小姐會視情況決定，通常是一天，之前最長是三天，」過客說。

　　「聽起來好像很慘，」吹雪說。

　　「不比這一次慘。」過客把視線落向門口。

　　醫護室關著門，門外的喧鬧聲穿透門板。

　　「現在還有人想決鬥嗎？」吹雪無法透視房門，卻還是探出頭──看不看得見不是重點，她只是想做出這個動作。

　　「不是，」過客說。

　　「要去看看嗎？」吹雪問。

　　過客已經走出醫護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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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觀群眾稀稀落落，沒人鼓譟，沒人打賭。吹雪和過客穿過人群，望進那個吵鬧的房間。房間裡，兩名虛幻人合力架住諾言，其中一人同時踢開了諾言腳邊的螺絲起子。

　　身為守門人，諾言的職責是防守這座地下基地，停電時，他卻被反鎖在大門外。基地裡的一幫兄弟們都戰死了，他愧疚得想要自我了斷，記憶卡的「自殺迴避機制」卻一再阻止他。

　　「要去勸他嗎？」吹雪問。

　　她沒等到過客的答案，就看見逐日從遠處走來。

　　逐日撞開人群，走進房間，一拳打趴諾言。

　　諾言吐出半顆碎牙，摀著臉啜泣。

　　「你們出去，」逐日說。

　　原先架住諾言的那兩人逃出那個房間。

　　「站好，混帳東西！我說站好！」逐日揪起諾言的衣領，強迫諾言起身，也強迫諾言直視他的雙眼。「你看我，阿諾。看著我！我問你，你認為你很遜嗎？你真的很遜嗎？對，你爛透了！」

　　諾言停止抽噎。

　　「再說一次，你爛透了，飯糰頭！」逐日罵道，「我真的白訓練你了，跟娘炮一樣一直哭、哭、哭！就知道哭，廢物！

　　「我們的兄弟去世，我們很難過，我知道，可是我們活下來了。我們活下來了，我們還有機會。你當然可以耍白癡、鬧自殺，搞不好你還真的能找出『自殺迴避機制』的漏洞，或者……你有別的選擇。」

　　逐日放開諾言，諾言沒有倒下去。

　　「活著就有機會，阿諾。你可以做出更勇敢的決定，我們都可以。」逐日拍拍諾言的肩膀，接著便走出那個房間，任憑諾言一個人呆站原地。

　　「等等！」吹雪丟下身旁的過客，獨自追上逐日。

　　「想跟我說什麼，傻瓜雪人？」逐日說。

　　「我想說，」雖然你的態度很粗魯，可是你剛才說得很對。「你走那麼快是要去哪裡啦？」

　　「妳這麼想知道？」逐日放慢。

　　「還好。」吹雪小跑步。

　　「還好妳還問？」逐日走得更慢。

　　「就關心一下咩，你剛才心情很差的樣子，」吹雪說。

　　「妳看到了？」逐日停下腳步。「不可能啊，我的房間門……」

　　吹雪沒有看到，但她聽到了，那是拳頭捶打牆壁的陣陣聲響。逐日的房間緊鄰醫護室，跟吹雪的床位僅有一牆之隔。吹雪就是被逐日吵醒的。

　　吹雪走到逐日面前。「你放心啦，我跟別人不會說。」

　　「妳當然不能說，傻瓜雪人。別忘了，之前我拚死把妳跟尋靈救出來，搞到我這條命差點搭進去，妳到現在都還沒答謝我，」逐日重新起步，繞過吹雪。

　　吹雪跟上他。「多久以前的事了？跟我有關的事你都記那麼清楚嗎？」

　　逐日加快步伐。「我只是記憶卡的性能比較好。」

　　「你幹嘛不說『我逐日』了？」吹雪說。

　　「沒有追日了，」逐日再度停下，「所以不會有人搞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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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客望著吹雪和逐日站在走道上，接著，他看見兩人輕輕靠在一起，緩慢地繼續移動。他不算完全明白，但又明白了什麼，所以他不想過去打擾他們。

　　過客決定前往會客室。

　　基地裡有許多地方不會發光，地板或牆板或天花板，每一塊暗淡的區塊都有人駐守，還有一群人在數個區塊間來回巡邏。

　　流星負責把守一面黑牆。過客經過那面黑牆，流星看見他，笑著朝他點頭。流星的記憶還停留在他把記憶卡託付給過客的前一刻。過客沒有回應那副笑容。有些事情不要記住比較好，過客心想。

　　過客推開門，走進會客室。

　　聆雨替飛鳥拔掉他頸環上的插頭。

　　飛鳥被聆雨請出門外。

　　「輪到你了，」她對過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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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片虛擬的草原上，他卸下偽裝。

　　「剛走，一個猶豫的靈魂。又來，更猶豫的靈魂。」首領站在一塊深灰色石塊上，拐杖的尾端壓住一條蜿蜒的白色石紋。「同一句話，我問你。你的來意，說明。」首領瞇眼，眼神變得犀利。

　　「沒什麼，只是想聊聊我在現實世界遇到的麻煩，」他說。

　　「啊！」首領瞠開他的汪汪大眼，「問吧，最困擾你的麻煩，先從。」

　　「輓燈還要開多久？」他問。

　　「最困擾的麻煩，這是嗎？」

　　「不是，我只是很好奇。」

　　「輓燈開多久，我不能決定是。決定的，是大家的心情。走出悲傷，什麼時候；輓燈沒有，什麼時候。」首領說。

　　「我懂了。」

　　「最困擾的麻煩，該問了吧？」

　　他點頭。「母親想把虛幻人趕盡殺絕吧？」

　　「是。」虛擬的天色漸暗。

　　「您的電腦也休眠了。虛幻人好像沒遇過這種狀況。」他說，「幸好牠沒有盯上這台電機。」

　　「真是幸好。」天空烏雲密佈。

　　「機電區的技師告訴我，他們在備用發電機上檢測出母親的碧藍能量，」他說，「我不懂。母親既然想趕盡殺絕，她為什麼要修理發電機？」

　　「這件事啊！」天空恢復湛藍。

　　「您知道原因嗎？」

　　「果敢的女孩，詠嘆曲是；寡斷的君王，母親是。單一個體具有兩個人格，她非唯一。侵占彼此，母親的兩個人格。更不穩定了，不穩的的碧嵐就會，稍微出錯。陰晴不定。創造，上一秒；毀滅，下一秒。」

　　「您是說，母親原本要破壞發電機，結果改變心意了？」

　　「沒有規律，碧嵐的規律就是。為何偵測到詠嘆曲的能量，我不清楚，」首領裝傻道。

　　「只有母親能使用那些能量嗎？」他問。

　　「她，還有她的守護者，沒有別人了。」男童走下石塊。「毀天滅地、平空建造高樓，嗯……或是取出來，凡人的靈魂之火，把靈魂裝進記憶卡。不是電腦硬碟，是你們頸環裡的那種，母親辦得到。」

　　他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首領的話。

　　「問題或困擾，還有其他嗎？」男童走到他的身側。

　　「還有一件事，」他說。

　　首領歪頭，眨了一眼。

　　「先不管母親為什麼要修理備用發電機組，她命令維和部隊屠殺虛幻人，命令牠殺掉我們俘虜的保安官，命令亮光抓走優音。事已至此，我們和他們的全面戰爭還能避免嗎？」他說。

　　「很遺憾。」首領仰望天空，那雙大眼睛裡有雲朵飄過。

　　原野上颳起一陣碧綠波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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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客醒來。聆雨幫他拔掉插頭。

　　「小望還在觀天台，」聆雨說。

　　於是，過客來到觀天台。

　　基地裡不存在真正的天空，觀星台只是一間放映廳，牆上掛著一台超大型顯示屏，轉播天之圓頂的即時錄像。

　　望月沒有坐上觀影席，她站立著，手肘倚靠一條橫杆。由於她背對過客，過客先是看見她一頭披肩的長髮。光芒圖樣在銀幕上閃爍，白光灑落，望月轉頭，光線順著秀髮流淌，宛如月光倒映溪流。望月看似面無表情，令過客回想起盤踞在天之圓頂上空的積雲，而她唇角的淺笑細微得不好察覺，一旦察覺又會變得亮眼，令過客感受到一束暖陽透射雲間。

　　如果他的思想世界也有一台顯示器，回憶就是影片。當他對上那雙明媚的雙眼，她完全展開笑顏。剎那間，心裡同時播映了兩段影像，同一副容貌在他的當下與過客的回憶裡重合。霞光照進他的黑夜，暖風拂過冰冷的心房，結成露水。他和過客，回憶和回憶裡的回憶，久遠的濃厚苦澀凝萃一滴短暫的淡薄甘甜。

　　他也把小臂倚靠在橫杆上，欣賞觀天台的千變萬化，在光芒圖樣出現時任憑幻想奔放。不同具象延伸出不同抽象，有些情緒無須以太多的言語表達，靜靜體會就好，就像這幕在輓燈下播映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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