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區外 - （九）

鄭仁偉和李世昌停停走走，又走了三小時。一輪新月掛在天空，李世昌的工程鞋在泥路擦出黏糊的聲音。他回頭看，只見鄭仁偉彎下腰按犘右小腿。

「再這樣走，天亮前我們就趕不上墟市的了。」

「墟市是什麼來的？」

「這裡附近有幾批人聚居，每天太陽一出來就開墟市，交換些物資之類。我們可換些隔離區沒有的東西，回去的時候就可發一筆橫財。」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沒有。我看你從來沒有離開過隔離區，這墟市包你大開眼界。你應該也肚子餓了吧。」鄭仁偉聽到肚餓，腹部就咕咕叫起來，腿痛消失得無影無蹤。

陽光散落在微微潮濕的地面，兩人走到兒童遊樂場。秋千的吊架拆除了，褪色的塑料滑梯就在旁邊，東一個西一個紮了幾個帳篷。「這裡就是啦，喂，還未開市嗎？」李世昌站在到遊樂場中間。

「咦？」鄭仁偉踩到一些黏稠的東西，舉腳一看，鞋底沾了些深紅色。回頭看見早就發霉的人工草地滲了一大灘鮮血。

「喂，李世昌，過來一下。」

「怎麼啦？」鄭仁偉看出他臉色微白。

鄭仁偉向李世昌展示人工草地上的血跡。兩人走到其中一個帳篷前，李世昌打開篷門。兩人同時看見裡面。鄭仁偉退了幾步，李世昌忙蓋上篷門，左手按住額頭。

過了半响，鄭仁偉說「他是被殺的嗎？」

李世昌點頭說：「不要走開，我去看看其他的帳篷。」

「不，我跟著你。」

兩人走到另一個帳篷，打開篷門。裡面躺了一男一女，男的臉龐被砸得血肉模糊，女的下體赤裸，兩人的鞋子都被取走。蒼蠅的嗡嗡聲越來越響，空氣中令鄭仁偉作嘔。李世昌拔出刀子，拖步而行。好容易搜了全部八個帳篷，一共有十七具屍體。

李世昌拉著鄭仁偉往外就跑。一把聲音說：「行哥，這裡還有活口！」

鄭仁偉向聲源看去，一個男人指著他們。身穿淺藍得發白短袖襯衣和有層灰氣的黑西褲，頂著已失去光采的黑帽。三四個差不多服裝的男人不知在那裡鑽出來，手持棍棒，上下打量鄭李二人。看似年紀較大的男人微笑說：「放下刀子。」他手上的木棍棍頭都是釘子。

李世昌右手爆出青筋，橫握著刀子，護在胸前，左手推著鄭仁偉。他環顧四周，對方合共有七人，除了一人揹著鼓脹的麻包袋外，手上都有武器。李世昌鼻孔噴了口氣，把刀子拋在人工草地。

「乖，我叫王天行，你們叫我王長官也可以」年紀較大的拾起刀子，握著鄭仁偉的衣領說：「這身衣服，可是從隔離區逃出來吧，我說得對不？」

「對。」

「說『對，長官』。」」

「對，長官。」

「大聲點。」

「對，長官。」

「哎，把他們身上的東西都搜出來。」王行天拾起李世昌的刀子往鼻子嗅，雙目緊閉說：「不錯，可以做我的剃鬚刀。」那三四人拿走鄭仁偉的背包和李世昌的斜揹袋，把裡面的東西逐件放在地上。

王天行打開一個牛皮紙袋，看看裡面，跟李世昌說：「要偷運到哪裡去了？」李世昌瞪著他說：「大西北隔離區，那裡很缺藥物。」王天行又拾起鄭仁偉那袋急救藥物，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說：「這些都是上等貨，你是甚麼身份，要帶到甚麼地方去？」

鄭仁偉看了李世昌一眼，嘴唇緊閉。

「我再問一次，你在隔離區當甚麼，為何身上有這樣的藥品？」

鄭李二人依然沉默。

王天行走到李世昌面前，向兩個夥伴打個眼神。兩人架著李世昌的腋下，王天行一拳抽在他的左腹。李世昌猛噴一口氣，瞪著王天行。王天行勾拳打中李世昌的左臉，留下一個紅得發紫的拳印。

李世昌哈哈大笑，往地下吐了一口帶血的痰。王天行踹在他的肚上，李世昌身子軟下來，二人托住才沒有摔在地上。

「停手！我說。但你要先放下他。」王天行打個手勢，二人放下李世昌。李世昌倦伏在地，不住喘氣。

「我是個醫生。」

「偷走出來幹嗎？」

「我有親人在隔離區外的社區生活，病了沒人醫。他們都是帶菌者。」

「幾年前我也投奔過隔離區，就因為我是個帶菌者，所以不可以進去。聽說他們會直接槍決帶菌者，真的吧？」

「這個我倒不知道。」

「這怪病第一波爆發時，許多病發者在街上發瘋，我們就出去維持治安，一開始就是用胡椒彈警棍之類，後來扛不住了還是開了槍。你們記得吧？」

「誰會忘記，那是警隊最威風的日子。」另一個穿警服的人說。

「就是了，政府起初還以為是暴亂，實施宵禁，我們喜歡拉誰就拉誰？後來，警隊之中也出現病發者……」

鄭仁偉說：「你就是這樣成了帶菌者。」

「嘿嘿。話說回來，你親人的社區在哪？」

鄭仁偉眼前發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伏在地上的李世昌說：「就在猴山附近。」

「送佛送到西，我跟你們一起去猴山，你親人的社區得用些東西來贖回你。當然，我們會拿走你一半的藥物。」

王天行身後那人拿出手銬，將李世昌雙手反扣，手銬的細長鐵鍊繫在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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