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鳥之歌 - 5-2

「鏮」一聲，本來密集的金屬碰撞聲停了下來。奧涅斯屏氣凝神，盯著火焰翻騰的訓練場。

紅焰消退，其中的人影顯現，雷匹達特的槍頭被斬斷，沒有殺傷力的長槍指著莉維雅的心窩，而莉維雅的劍則停在他的脖子前。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數秒，雷匹達特神色變化不斷，從不可置信、震驚、佩服、反省、自我懷疑到最後釋懷一笑，收槍。「我輸了。」他說。

莉維雅面帶疑惑，問：「我一直想問，你應該知道在戰鬥中用魔法只會讓魔力有所滯礙，效果也不好吧？」

「我知道。」

莉維雅把繃帶纏回劍柄。「雖然我覺得剛剛那情況你不用魔法，只要好好調整一下，我不一定會贏，但⋯⋯挺有趣的，至少我很享受。」

「我也是，那個⋯⋯」雷匹達特聲音有點小，但仍清楚地說：「謝謝妳這兩周陪我練習，再見。」

「不謝不謝，我是有目的的，你沒忘記吧？」莉維雅恢復笑容問。

雷匹達特靠到莉維雅身邊，在她耳邊小聲地說了句話。

莉維雅先是一怔，接著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捲著馬尾，最後一語不發，大步走離了訓練場。

等莉維雅離開後，奧涅斯才走到訓練場。不等奧涅斯開口，雷匹達特率先讚嘆道：「她真的⋯⋯很強，你能想像嗎？其實她少了我十幾年的練習。」

「你太謙虛了，你們都很厲害。」奧涅斯打從心底佩服。「為什麼剛剛莉維雅會那樣說？」

「白刃戰不會用魔法嗎？」雷匹達特問，奧涅斯點頭後他解釋道：「魔法是個雞肋的存在，不能放離身體太遠，而近身戰也不會有人用，因為魔法是由魔力轉換而來。戰鬥時得分配魔力，與對手過招，加上魔法的維持和控制，這樣是一心四用；而對手只需要把同樣份量的魔力布於體表外就能形成一道保護，有效抵抗魔法帶來的傷害了。之前特⋯⋯莉維雅小姐會採用不同的方法應對，也只是在累積不同的經驗而已，所以那時我才說她沒盡力。」

「那為什麼要用魔法？有什麼原因嗎？」奧涅斯奇道。

「有是有，但⋯⋯」他低下頭，臉頰些許泛紅，乍看下不會知道是因為剛激戰完還是因不好意思羞紅了臉，但奧涅斯猜八成是後者。「⋯⋯這有些幼稚。」

「你這麼重視戰鬥的人會願意在其中加入魔法，就算是幼稚的原因，那也一定很重要。」

雷匹達特露出笑容。「謝謝。」他說。「其實也沒什麼，我本來是塔納托斯人，因為一些原因和母親逃離了家鄉，要躲來海多米雅，但我們沒錢買通行證，只能偷渡。那時是冬天，我和母親從北方打算繞過群山的一座，進到公爵的領地內。

「我們想得太容易了，冬天的山上下著雪，我們很快就凍僵了。那種冷到喪失全部感覺，安詳得令人懼怕，當時我只希望身邊有一堆篝火，然後，我看到在雪地狩獵的公爵大人，他的隊伍正從我們附近走過，卻沒發現我們，那時我覺醒了魔力，衝上前。公爵將我們帶進山中的小屋，一名衛兵用魔法燃起了壁爐⋯⋯看著搖曳的火焰給我們的溫暖和力量，從那刻開始，火焰對我來說成了保護我的象徵。

「雖然我癡迷於武學一道，知道魔法確實拖累了我，但我還是不想放棄，只要達到漢爾頓叔那種魔力隨心所欲的境界，那分神和滯礙就不再會是困擾，也可以有效干擾敵人了。」

「你一定可以的。」

「我可以嗎？」雷匹達特卻質疑道。「漢爾頓叔是在與布拉班特精銳兵的死鬥中突破瓶頸，來到新的境界的，我不確定我自己有沒有這個機會和際遇，但⋯⋯我會努力的。」

告別雷匹達特，回到房間，入夜，奧涅斯準備睡覺時，突然聽到有人猛烈地敲窗，嚇得他從床上跳起身，轉頭一看，卻是莉維雅攀附在窗外。他趕緊上前打開窗，用氣音小聲地喊道：「這裡是六樓！」

莉維雅揮手把他趕開，跳進屋內，也用氣音說：「但我不能從門進來阿！」

「來和我道別的嗎？」

「對啊，等等就要走了，不要太想我。」莉維雅嘻嘻一笑。

看著莉維雅，奧涅斯突然覺得奇怪，問：「妳爬得上來，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直接來找我？」

「那樣太無聊了。」莉維雅癟癟嘴說。

奧涅斯失笑，一時間無言以對。

「所以你是要我寫信給特雷佛，說你也是資格者，被關在黃靄城，對吧？」

「對，可以嗎？」

「嗯⋯⋯我寫信給他多半會被發現，還是直接寫給十二世？」

「誰？」

「十二世，奧爾西尼十二世，海多米雅的國王。」莉維雅說得理所當然。

「妳辦得到？」奧涅斯詫異地問道，雖然知道莉維雅應該出自很有地位的家族，卻也沒想到能這麼輕鬆聯絡到鄰國的國王。

「小事。」莉維雅說。「就這樣嗎？那我要走了唷。」

「啊⋯⋯還想請妳幫我個忙。」

「說，什麼事？」

「神官室在樓下，妳能帶我下去看看有沒有藥方嗎？」

「那很容⋯⋯」莉維雅說到一半，突然眼睛一亮，說：「當然可以！」

這反應反而讓奧涅斯有些卻步。「妳幹嘛？」

「沒事，來！讓姊姊我背你。」莉維雅像是想到什麼鬼點子，連忙蹲下。

看著莫名興奮的莉維雅，奧涅斯雖有不安，卻也只能帶著點小尷尬爬上莉維雅的背。他直到現在都沒辦法控制魔力，一定得靠莉維雅的幫忙。

奧涅斯聞到莉維雅秀髮的那縷清香，心中不由得有點蕩漾，但他很快就沒這種閒情逸致了。莉維雅翻出窗，雙手抓著窗緣，晚風吹來，奧涅斯回頭一瞧，兩人正在六樓高樓之外，由於城堡建立在山丘之上，顯得地面離他們更遙遠。奧涅斯不敢多看，趕緊轉回頭。

「別怕別怕，好玩的要來了。」莉維雅鬆開雙手，在奧涅斯來得及做心理準備前快速往下墜。

奧涅斯忍住沒叫出聲，雙手雙腳緊纏著莉維雅，嚇出一身冷汗，只見兩人墜到四樓時莉維雅伸手一抓，抓住了窗緣。

「妳其實可以一樓一樓慢慢降落。」奧涅斯瞪著莉維雅的後腦說。

「這樣不好玩，要不是怕你嚇死，我本來想一次降到三樓的。」莉維雅笑嘻嘻地說。

「我才⋯⋯」

莉維雅突然鬆手，狂風灌入奧涅斯來不及閉起的嘴中，他嗚了聲，說到一半的話被塞回。莉維雅穩穩抓住了三樓的窗緣。

「妳，肯定是，故意的。」

「當然是，我剛剛就在等這個。」莉維雅俏皮一笑，見坎合巴沒有關窗，翻身入一片漆黑的神官室。

她用食指尖燃起的小火花點燃桌上的大蠟燭。蠟燭點亮神官室，兩人來到了書櫃前面，開始尋找有沒有解慾的藥方。

「欸，我昨天來和這個神官閒聊，才知道你被逼著使用解慾的，不然我一開始就和雷匹達特拼命了。」莉維雅語氣中透露出內疚，說：「對不起。」

「我以為妳一定會猜到這點的。」奧涅斯意外地說，莉維雅今天會有些情緒，多半也是因為這件事。「還好啦，其實不去抗拒，那根本是種享受。」

「享受你個頭，我還擔心你！」莉維雅白了奧涅斯一眼，抽出書櫃的一本書來翻閱。

奧涅斯也上前找書，邊找邊說：「還沒謝謝妳，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離開黃靄城。」

「嘿，知道感謝的話寶藏再多分我一成就行了。」

「妳要的話全都給妳。」奧涅斯發自內心地說，利奧波送他的那袋寶石賣一賣，他和特雷佛的餘生都不愁吃穿了；更不用說特雷佛現在成了貴族，寶藏什麼的他倒沒很在意。

莉維雅停下找書的動作，一臉愕然地轉頭看向他。「真的？」她問。

「我保證。」

「那如果特雷佛想要全拿呢？」

如果特雷佛想要全拿？奧涅斯一愣，想了想，說：「我是覺得我們已經夠富有了，他這陣子肯定也賺了不少錢，沒事的。」

聽奧涅斯這麼說，莉維雅反而面有難色，她沒多說什麼，轉頭回去繼續找書。這反應讓奧涅斯開始懷疑莉維雅的目的是不是寶藏了。

他猜想要是莉維雅有所隱瞞，那真正的目的和出現在監獄裡八成有關，於是試探地問：「對了，為什麼妳會出現在鄰國邊疆的監獄？」

莉維雅停下手邊的動作，一會而後才繼續翻書。「逃跑。」她說。

「怎麼說？」

莉維雅「嗯——」了聲。「你應該知道我家挺有背景的，但老爸一直以來就跟我說如果我沒有意願，那他可以想辦法讓我不用接下這個職務。我當然不想，所以他幫我擋掉了絕大多數的『麻煩』，宴會啊、應酬啊、舞會啊，也給他造成了不少麻煩和閒言閒語。」

「是個好父親呢。」

「是啊，我跟我老爸關係挺好的。」她罕見地嘆了口氣，說：「結果他在上個月拿到了聖物。」

「他希望妳成為資格者？」

「嗯，不論我用勸、用罵或哭鬧撒嬌，他都堅持己見，甚至想趁我睡覺時讓我戴上聖物，最後我只好逃家了。」

「為什麼妳不想繼承家業或當資格者？」

「我總覺得成為資格者、繼承家業會是一個⋯⋯人生的答案，但不是我想要的。」

「人生的答案？」

「對，就是餘生都得為此而活了，我不要。」

兩人繼續找著書，書櫃裡的書塞得密密麻麻，找了很長一段時間，卻還是無果。兩人也沒抱怨，偶而聊個幾句，繼續尋找不知道有沒有的解慾配方。

好一陣子後，莉維雅問：「我之後要去哪找你？」

「王城吧？沒意外我和特雷佛會在那邊待上一陣子。」奧涅斯想了想，說：「等妳來後再想辦法怎麼離開去找寶洞好了。」

「收到，隊長。」莉維雅對奧涅斯行禮，把一本書塞到他懷中。

奧涅斯打開書翻了翻，書裡確實有解慾的藥方，他閱覽一番，將書塞回了櫃子。

「謝啦，麻煩妳背我上樓了。」

莉維雅將他背回房間，吩咐他要小心些並與他道別，再從窗戶跳了出去。奧涅斯看著她直接從六樓跳到地面，就這樣越走越遠。

「該死的，那個混帳。」他躺回床上，自言自語罵道。桑彌耶爾誰都不信，那本書上確實有藥方和製藥步驟，但藥方少了最後一味，桑彌耶爾多半是要坎合巴把解慾做到最後個步驟，再交由自己完成。解慾解不掉，即便有人來帶他離開，他也只能從五種藥草中猜一種碰運氣。這當然不是個好方法。

「該怎麼辦呢？」奧涅斯躺在柔軟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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