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皇子 - 第一次還擊

【現在・琉瓔十五歲】

琉瓔走出地牢時，天已經快亮了。

晨光從東方的屋簷後透出來，將整座皇城染成淡淡的金黃色，很美，但美夢易碎。他站在地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地牢裡的腐臭味在呼出後終於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露水和桂花香。

「殿下。」貼身太監李福迎了上來，手裡捧著一件披風：「陛下傳旨，請殿下早朝後去御書房。」

「知道了。」

琉瓔接過披風，沒有披上，只是搭在臂彎裡。他沿著長廊往東宮走，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

李福跟在後面，偷偷看了一眼主子的臉色。

然而琉瓔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跟了他十年的李福知道，殿下有心事，只是形不於色。

「李福。」琉瓔忽然開口。

「奴才在。」

「你說⋯⋯一個人欠了債，卻選擇不討，是寬恕，還是懦弱？」

李福愣住了。他沒想到殿下會突然問這種問題。他斟酌了大半天，小心翼翼地說：「奴才愚鈍，大概是……寬恕？」

琉瓔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走吧！早朝要開始了。」

早朝上，皇帝宣讀了對五位皇子的處置。

大皇子琉璃，謀逆罪，廢為庶人，圈禁皇陵，終身不得踏出半步。

二皇子琉哲，知情不報，勾結逆黨，貶為庶人，流放嶺南，永世不得回京。

三皇子琉炎，縱兵劫掠，抗旨不遵，革去王爵，發配北境軍前效力，以功贖罪。

四皇子琉俊，平庸無能，附逆從惡，革去王爵，遷居皇陵守靈。

五皇子琉冥，心術不正，屢教不改，囚於冷宮憂殿，終身幽禁。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這時候，任何人都不敢敢說話，也沒有人敢抬頭看龍椅上那個十五歲的太子。

琉瓔站在百官之首，玄色龍紋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他聽著這道聖旨，臉上沒有任何波動。那是因為這些處置，每一個字都是他親筆擬的。

退朝後，琉瓔去了御書房。

皇帝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奏摺，卻沒有在看。他在等。

「兒臣參見父皇。」琉瓔身姿挺拔，行了一個很好看的禮。

「起來。」皇帝放下奏摺，看著他：「你的處置方案，朕准了。但你得告訴朕，為何留琉炎一命？」

琉瓔抬起頭，直視皇帝的眼睛。

「北境需要他。」

「只是因為北境？」

琉瓔沉默了一瞬。他明白，皇帝知道了。

「還有⋯⋯」他說：「他欠兒臣的，不該用死來還。」

皇帝瞇起眼睛，看了他很久。

「你像極了你母親。」皇帝忽然說：「她當年也是這樣的，恨一個人，卻不殺他。朕問她為什麼，她說：『殺了他，他就不痛了。我要他活著，一輩子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琉瓔的手指微微收緊。

「父皇。」他說：「兒臣還有一事相求。」

「說。」

「兒臣想重修憂殿。」

皇帝愣了一下：「為何？」

「因為那裡很快會住進一個人。」琉瓔的聲音很輕：「兒臣答應過他，要讓他嘗嘗當年被囚的滋味。」

皇帝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揮了揮手：「隨你吧！」

琉瓔這才行禮告退。

走到門口時，皇帝忽然叫住他：「琉瓔⋯⋯」他停下腳步。

「你恨朕嗎？」

琉瓔沒有轉身。

「兒臣沒有時間恨任何人。」他說：「這是您教兒臣的。」

御書房的門隨後關上。

皇帝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忽然笑了。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但他補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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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琉瓔七歲】

時光倒轉。

琉瓔七歲生辰那天，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禮物。不是內務府送來的新衣，而是一張紙條，從牆縫裡塞進來的。

「今日午時，密道第三岔口。衛青。」

琉瓔等到小翠午睡，悄悄鑽進密道。

衛青已經在那裡等他了。他靠著牆壁坐著，手邊放著一個布包。

「生日快樂，小皇子。」衛青把布包推過來。

琉瓔打開布包，那裡面是一把短刀，只有巴掌長，看似普通的鞘上鑲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略帶亮眼又不顯出眾。

和賢妃留在地下室那把一模一樣。

「這是？」琉瓔抬頭看著衛青。

「娘娘生前最喜歡的刀。」衛青說：「她讓我一直保管，等到你七歲了，就交給你。」

琉瓔抽出短刀，刀刃很薄，卻並非兒戲，能在火把的光下泛著寒光。而刀身上刻著兩個小字——「琉瓔」。

「她早就刻好了。」衛青的聲音有些啞：「在你還沒出生的時候。」

琉瓔把刀收回鞘中，緊緊握在手裡。這一刻，琉瓔感受到了親娘的愛。

「衛青。」他問：「我娘親⋯⋯她是怎麼死的？」

衛青沉默了很長時間。

「皇后下的令。」他說：「但皇帝……並沒有攔。」

琉瓔沒有再問。

他把刀藏在懷裡，沉默轉身走回密道深處。

那天晚上，他在地下室的絹帛上，又加了一條——「皇后，殺母之仇，必還。」這一次，他沒有寫「未還」。他寫的是「必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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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琉瓔七歲（學堂）】

七歲的琉瓔，已經在學堂待了兩年。

他不再是那個剛入學時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了。他的書法被杜先生誇過「筆力遒勁」，他的策論雖然從不在課堂上展示，但杜先生私下看過的，是如此驚為天人。

可惜，他依然是最受欺負的那個。只因他從不還手。

今天劍術課，琉炎又把他打倒在地。

琉瓔趴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膝蓋磕在石頭上，滲出血來。七歲的他不哭不喊，慢慢的自己爬起來了，拍了拍身上的土，再次撿起木劍。

「再來。」他說。

琉炎愣了一下，因為以前琉瓔被打倒，會低著頭不說話。但今天是第一次，第一次說「再來」。

琉炎表情沒啥變化，但內心還是氣不過。於是他說了一句：「你找死。」便揮劍又砍向了琉瓔。

這次，琉瓔沒有躲。木劍重重的砸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悶哼一聲，但他沒有倒下。他咬著牙，舉起自己的木劍，朝著琉炎的腹部刺了過去。

琉炎沒想到他會反擊，愣了一下，本能的往後退了一步。但是這一步，還是讓琉瓔的劍尖堪堪擦過了琉炎的衣角。

「你⋯⋯」琉炎惱羞成怒，舉劍就要再打。

「夠了。」陳副將軍走過來，按住琉炎的劍：「他已經進步了。你沒發現嗎？他今天躲開了你第一劍。」

琉炎這才想起來：第一劍，琉瓔確實躲過去了。

他看向琉瓔。

琉瓔低著頭，把木劍放回架子上，一瘸一拐地走了。

沒有人看到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天放學，琉瓔回到地下室，在絹帛上找到第一條記錄——「琉炎，劍術課，擊倒一次，未還。」

這次，他在「未還」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圈。表示這筆債，他已經開始收了。

不是用劍，而是用「讓琉炎意識到他在進步」這件事。

讓一個人開始害怕，不是因為你打贏了他，而是因為他發現，你正在變強。而他，在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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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琉瓔八歲】

八歲那年冬天，發生了那件事。

冰湖。

那天雪下得很大，整個皇城都變成白茫茫一片，看著很亮，卻帶點憂鬱。至於本來在室外的劍術課，則因為天氣太冷，改成了室內的兵法課。琉瓔從學堂出來，天已經快黑了，畢竟冬天，天還是黑的挺早的。

他照例走密道回冷宮。

但那天密道出了個問題，有一段塌方了。於是他不得不走地面，繞過御花園。

御花園裡有一片人工湖，由於冬天，所以結了厚厚的冰。琉瓔繞著湖邊走，走到一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發現大皇子——琉璃站在他身後，而身邊跟著兩個侍衛。

「琉瓔。」琉璃笑著說：「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裡？」看著可真是個笑面虎。

琉瓔後退了半步：「大皇兄，我要回冷宮了。」

「急什麼？」琉璃往前走了一步：「本皇子有話跟你說。」

聰明的琉瓔從琉璃笑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對勁了。他轉身想跑，但那兩個侍衛已經堵住了他的去路。

琉璃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知道嗎？」琉璃的聲音很輕：「本皇子很討厭你。」

琉瓔沒有回話。

「你一個義子，憑什麼讓父皇送三箱禮？憑什麼讓陳副將軍單獨教你？憑什麼⋯⋯」琉璃的笑容消失了：「憑什麼讓琉哲那個噁心的東西，天天在我面前提你的名字？」

琉瓔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沒有慌：「大皇兄，如果你討厭我，我可以離你遠一點的。」

「太遲了。」

琉璃站起來，對侍衛說：「感覺天氣有點熱呢！本皇子就送好弟弟下去湖裡涼快涼快吧！」

琉瓔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個侍衛架起來，拖到了湖面上。

冰很厚。

但琉璃早已讓人先在冰上鑿了一個洞。

「大皇兄！」琉瓔還希望著琉璃有一絲憐憫。

「下去！」

侍衛把琉瓔丟進了冰洞。

水冷得像刀子一樣割在身上。琉瓔拼命往上爬，但冰洞的邊緣太滑，他抓不住。他的右腿在冰冷的水裡抽筋了，整條腿像被鋸掉了一樣痛。

他聽見琉璃在岸上說：「別讓他死了！玩一會兒就撈上來。」

然後腳步聲遠去。

琉瓔泡在冰水裡，牙齒咯咯作響。他沒有救求的打算，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會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的功夫，也許是一個時辰。

一雙手伸進冰洞，把他撈了出來。

琉瓔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張臉——那是琉炎。

此時，琉炎的臉色很難看，他把自己的披風裹在琉瓔身上，抱起他往冷宮跑。

「你別死。」琉炎的聲音在發抖：「你別死……我還沒打夠你呢！」

琉瓔想說「我不會死」，但是紫色的嘴唇凍得張不開。他只能閉上眼睛，聽著琉炎的心跳。

那一夜，琉瓔高燒七天七夜。

小翠跪在床邊哭，奶媽熬了一碗又一碗藥，衛青不敢出現，只能從密道送來退燒的方子。

琉炎每天放學都來冷宮門口站一會兒，不進去，也不說話。站完了就走。

第七天夜裡，琉瓔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小翠趴在他床邊睡著了。被子被她的眼淚浸濕了一塊。

他沒有叫她。他只是靜靜地躺著，看著頭頂破舊的房梁。

然後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琉璃，推入冰湖，未還。」

「琉炎，見死不救，未還。」

「但是琉炎，救了我，記恩。」

兩筆債，一筆恩。

年少的他全都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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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琉瓔十五歲（午後）】

御書房出來後，琉瓔沒有回東宮。他不自知的去了冷宮。

憂殿。

小翠死後，這裡就空著了。奶媽回了老家養老，本來的宮女也被調到別處。院子裡的陶缸還在，那口被琉炎用石頭砸裂、後來又補好的陶缸。

琉瓔走進屋裡，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破舊的桌椅，補了又補的帳子，還有賢妃的靈位。

他走到床邊，蹲下來，掀開那塊青磚。

密道還在。

現在長高了的他，得屈著身子鑽進去，他沿著記憶中的路，走到了地下室。

書架上的書還在；石桌上的筆記還在；那把賢妃留下的匕首也還在。

琉瓔在石桌前坐下，拿起賢妃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只有一行字——「吾兒，當你讀到這裡，母親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你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記住：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就是你；就是琉瓔。」

琉瓔把筆記合上，放回原處。

繼而從懷中取出那把短刀，七歲生辰時衛青給他的那把，也是賢妃留給他的，刀刃上刻著他的名字那把。

他拔出刀，在火光下端詳了很久。

然後他把刀收回鞘中，站起身，走出地下室，走出冷宮。

此刻，外面陽光很好。

他瞇起眼睛，看著遠處的皇城。金碧輝煌的屋頂連成一片，像一片金色的海。

「殿下。」李福追上來，「您去哪兒？」

「去北境。」琉瓔說。

「北境？」李福愣住了：「殿下要去送三皇子？」

琉瓔沒有回答，只是往前走。

北境的方向，在皇城的最北邊。

三日后，琉炎將從那裡出發，走向他的戰場。

而琉瓔，將從這裡出發，走向他的⋯⋯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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