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之後 - 第十章　現身（下）

　　「我不要。」陳奕然闔上琴譜，轉身就想走，「你以為會一定會有人給你安可？」

　　「拜託，我是誰啊？都要有第二安可的好嗎？反正你不是在放暑假嗎？閒到都可以回台灣了，現在應該也很閒吧？」

　　「就算我有空，也不想在你身上浪費時間。」

　　「哦，你不怕我跟爸媽說你幹的好事？」

　　陳奕然動作一滯，瞬間警戒起來，「你說什麼事？」

　　陳奕韋眼見自己計謀得逞，得意地挑起眉毛，「你確定要我在這邊說出來？」

　　陳奕然擱在琴蓋上的手指緊緊握了起來。他知道這可能是陷阱，有可能他哥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在虛張聲勢。但是自己剛才慌亂的表現，大概已經露出了破綻。就算他哥現在還不知道，他並不覺得自己能瞞得了多久。畢竟連張老師都只看了一眼就什麼都知道了。他不能冒這個險，多上一層保險也不是壞事。

　　「好，我答應你。」陳奕然說。

　　「那你快坐下啊，我還有很多想練的曲子。」陳奕韋又用那把昂貴的弓戳戳他的背，要他重新在琴椅上坐下。

　　陳媽媽回到家的時候，終於看見了她夢寐以求的場景，自從她開始培育這兩個孩子學音樂以來，她就一直在等待這一天到來。哥哥拉琴，弟弟用鋼琴伴奏，用的都是最好的樂器，都是專業水準的演出。她錄了一段影片分享在社交軟體上，坐在沙發上輕閉雙眼，讓心中滿溢的驕傲淌流而過，嘴角是止不住得意的微笑。

　　琴聲在一處琶音後乍然驟斷。

　　「陳奕韋！你可不可以認真一點啊？你再這樣亂拉我就不彈了。」

　　「我很認真啊！我有想嘗試的東西不行啊？你彈的那什麼伴奏？你不是學鋼琴十幾年還拿過什麼冠軍嗎？你好意思彈成這樣啊？」

　　「是誰叫我視譜就好的啊！你拉成這樣，你當觀眾是白癡嗎？」

　　「我的觀眾都很愛我好嗎？」

　　「好啊，那你自己練啊，你愛怎麼拉就怎麼拉。」

　　「要不是我的伴奏還沒到台灣，我還需要拜託你嗎？」

　　「好啊好啊，反正沒有鋼琴伴奏你也能練嘛，浪費我時間。」陳奕然關上琴蓋，起身就要走。

　　陳奕韋提高了音量，「陳奕然！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韋韋，然然！」陳媽媽吼道。

　　他們不約而同地回嘴道：「不要那樣叫我！」

　　陳媽媽放軟口氣，「洗手吃飯了，今天你們爸爸會回來吃飯，給韋韋接接風。你們不要一回來就吵架，兄弟一場，好好相處不行嗎？」

　　他們惡狠狠地瞪著彼此，但還是乖乖聽話去洗手，幫忙把外賣倒進盤子裡、盛飯、擺筷子。即使這麼多年來都沒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過飯，依然像真正的家人般默契十足。

　　在餐桌上，陳奕韋拿出一個信封，「對了，這是北部場的門票，這次VIP預留的位子比較少，我只拿到六張。如果有賣剩的再跟你們說。」

　　「哦，我不用。爸、媽你們拿去送給同事吧。」陳奕然說著伸筷夾了口菜。

　　陳爸陳媽對看一眼，雙雙嘆了口氣。陳奕然這幾年都沒去聽他哥的演出，就算兩個人都在美國也不曾碰過面。剛剛那一起練習，感情很好的樣子，果然只有在他們不說話的時候才會發生。他們只得生硬地轉移話題，問他在國外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睡覺？會不會太累太辛苦？

　　隔天在樂器行裡，昨天在餐桌上出現過的門票又出現在了櫃檯上。門票上依然印著那張狂得令人生氣的笑臉。

　　陳奕然想：為什麼不把那張臉直接印在要撕掉的收執聯上就好？

　　「我們一起去聽你哥的獨奏會吧。你跟我去的話，我就陪你去參加同學會。」吳昊宇說。

　　一邊是他世界上最討厭的人，一邊是他世界上最喜歡的人把票遞到他面前，不坦率地邀請他去約會。陳奕然沒多想就把票給收了下來。

　　是二樓最靠後排的位子。那好像還勉強可以接受。

　　陳奕然想著，一邊傳訊息到音樂營的群組裡，說今晚他們兩個人都會去。

　　音樂營的同學會辦在烏煙瘴氣的吃到飽火鍋店裡，在這盛夏裡吃火鍋，只因為今天有特價。他們要了一個包廂，各種大小的弦樂器盒堆在牆角邊。一群人圍著一張大桌子，爭先恐後地把還沒熟的肉片從火鍋裡給挑出來，唯恐慢了一步就吃不到肉。

　　「啊，是吳昊宇和陳奕然欸。」徐典站起身來，熱情地迎接他們，「你們感情還真好，還一起來。」

　　「我們在同一間樂器行打工，剛下班。」陳奕然說著就在徐典身邊坐下，吳昊宇只得跟著坐在另外一邊。完全就是當年他們上課睡覺的陣型。

　　「樂器行？你們還有空打工？」徐典筷子上的鴨血一個不小心就滑進了碗裡，「我還以為你們兩個會是最快成為職業演奏家的人。」

　　「哦，我暑假回台灣沒事做，吳昊宇就找我去打工。」陳奕然最擅長這種信口雌黃的事情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吳昊宇，你缺錢想找打工應該有更好的選擇吧？像是當家教什麼的。你們學校的音樂系不是滿厲害的？又是主修鋼琴，家長超愛你們的好嗎？」

　　吳昊宇咬著筷子，看著熱氣蒸騰的鍋子，正在猶豫著該怎麼下箸，心不在焉地說：「哦，我休學了。」

　　「什麼？」全桌的人注意力全都被他這一句話給吸引過來。

　　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他反倒有些不太好意思起來，「就，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你們那間學校有多少人想考都考不進去你知道嗎？太可惜了吧。」

　　吳昊宇覺得這話好像在哪裡聽過。是不是他也曾經對陳奕然說過一樣的話？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杯，替自己甄滿酒，一飲而盡，把口中的苦澀一起吞了下去。

　　徐典沈默地斟酌過自己的用詞之後才說：「嗯，很多人後來也都沒有繼續練下去，還有人恨得不再碰樂器，這很正常的。」

　　吳昊宇抬起頭來，用找到知音般的水汪汪大眼睛看著徐典，把話題轉到他身上去，「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哦，因為高中的時候你不是找我去彈爵士貝斯嗎？那之後我就改練爵士了。現在每週二晚上在這間爵士酒吧有我們的固定演出。」徐典說著便熟練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名片，滑到他眼前，「歡迎來玩，酒我請。」

　　「哇，謝謝。」吳昊宇眼神發亮地接下名片，不知道是期待徐典的爵士，還是他請的酒。

　　徐典問：「陳奕然，最近我看到陳奕韋好像要回來台灣開小提琴獨奏會，他是你哥嗎？」

　　陳奕然感覺到桌上的注意力再次轉向他們這個角落，以最小的動作迅速點了點頭。

　　「哇，陳奕韋是我偶像啊。我已經買好票了，還是一樓正中間的位子。我沒想到他是你哥！我可以去後台要簽名嗎？」一個女聲插了進來，是當初他們這一組的第一小提琴——江夢涵。

　　「不行。」

　　「那獻花呢？」

　　「也不行。」

　　「他怎麼這麼嚴格？」

　　「我不知道。」

　　「那你會去嗎？」

　　「……會。」

　　「那你坐哪裡？我們應該離得很近吧？」

　　「二樓最後一排的位子。」

　　「什麼？你沒有VIP票嗎？」

　　「沒有。」

　　「那你可以介紹你哥給我們認識嗎？」

　　雖然本人應該不介意，只要好玩的事他都不會拒絕，絲毫不嫌麻煩。但陳奕然還是老實地答道：「我不要。」

　　「哇，小氣。」

　　江夢涵問得越激動，坐在她旁邊的李明瀚臉就越臭，偷偷在桌面下拉住她的手，要她稍微冷靜下來，收回她激動到都要把頭髮沾在碗裡的身子。

　　「夢涵，你沒看到人家很為難嗎？」李明瀚低聲說道。

　　「哦，抱歉抱歉。陳奕韋是我們所有練小提琴的人的嚮往啊。」

　　吳昊宇覺得陳奕然好像連背都矮了下去，眼神放空地注視著鍋裡的肉，滿腦子只想趁著這陣騷動趕快把肉片給撈起來。吳昊宇是獨生子，他羨慕過別人有兄弟姐妹，但看陳奕然這副樣子，或許有哥哥也不全然是件好事。

　　陳奕然對於這種場合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說出哥哥的名字，焦點就會全部轉移到哥哥身上。他們透過自己，看著另外一個人，彷彿眼前的自己只是通往哥哥的一道霧玻璃一樣。現在他都已經習慣了。

　　李明瀚幫著轉移話題，「陳奕然，你在國外過得怎麼樣？」

　　「哦，還滿好的啊。」

　　「你還在彈琴嗎？」

　　「嗯……算有吧。」

　　李明瀚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繼續追問下去：「那你最近要參加什麼比賽？有要開獨奏會嗎？要彈協奏曲了嗎？國外的音樂系期末考是怎麼考的啊？」

　　「我不知道，我應該不會選音樂主修。最近沒有打算參加比賽，也沒有公開演出的計劃。」陳奕然慢條斯理地把他的問題一個個答完，望著鍋裡，一片肉都沒搶到。

　　「為什麼？你鋼琴彈得很好啊。」

　　「嗯……為什麼呢？」陳奕然露出了一個苦笑。蒸騰熱氣從鍋裡升起，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們繼續天南地北地閒聊著，也聊沒來的人最近在做些什麼事。當年音樂營總共有二十五個人，而還繼續在音樂路上深造的，只有不到一半。很多人都轉業餘，或是乾脆放棄，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陳奕然知道的，這條路有多麽苛刻且乏味，他一直都知道。

　　吳昊宇為了逃避為什麼休學的追問，喝了點酒。陳奕然為了逃避關於哥哥的話題，和為什麼不打算朝職業邁進的多餘好奇心，喝了更多酒。他們相互攙扶著站在深夜的街頭等計程車。就像是多年前兩人在傘下一瘸一拐地前進一樣，身邊的人依然只有彼此。車燈一道一道劃過，刺眼得令人睜不開眼。車燈過後，眼前是一片炫光，依舊什麼都看不清。

　　「陳奕然，我突然好想聽你彈琴。」

　　他摟緊身邊的人，借著酒意在他耳際親了一下，「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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