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 【我】 Character_07

人類這種生物真的擁有感情嗎？

所謂的感情，從本質上來說又是什麼？

以愛情為例，一個人會因為什麼樣的理由而喜歡上另一個人？

許多戲劇和故事中經常都在歌誦、追求愛情，但是世界上真的存在永恆而專一的愛情嗎？

如果一個人是因為金錢和家世而喜歡上另一個人，那當有一天出現了更加富有的對象，那個人還會繼續喜歡原本的對象嗎？

如果一個人是因為外表而喜歡上另一個人，那當有一天出現了外表更加帥氣或美麗的對象，那個人還會繼續喜歡原本的對象嗎？

如果一個人是因為內在而喜歡上另一個人，那當有一天出現了興趣和個性與自己更加契合的對象，那個人還會繼續喜歡原本的對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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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科技發展，人類最終能夠創造出擁有感情的機器嗎？

有許多以「機器是否擁有感情」為主題的作品，讓人們對於這方面的議題抱持著不同的想像和期待。

在探討「機器是否擁有感情」的同時，從另一方面來說，思考著「機器是否擁有感情」的人類，又是否真正擁有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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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機器擁有的感情，只不過是依照事先設定好的程序，在接觸到外界的刺激之後，才產生特定的反應。那從另一方面來說，人類的感情其實也是在感知到外界的變化之後，透過一連串激素和神經傳導系統產生的反應。

如果說人類擁有透過累積經驗來學習、成長，並且改變的能力。其實機器也同樣能夠記憶過去遭遇的事件，並且透過分析和累積數據來自我改進。

如果說人類有著個體間的差異性，即使遇到的是相同的事件，也會因為對象不同而產生不同的反應。但不同的機器也有可能擁有不同的處理和判斷程序，就像是不同的人類擁有不同的個性和價值觀。而機器的程序可能也存在著誤差或隨機性，就像是同一個人在面對同一件事情時可能會出現不同的反應或是犯錯。

越是深入思考就越是覺得兩者間的界線其實比想像中更加曖昧。

也許隨著科技發展，人類總有一天真的能夠製作出像人類一樣擁有感情的機器。

又或者反過來說，也許有一天我們會發現，無論是機器還是人類，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所謂的感情。

我們都只不過是依照神經系統或電腦程式來執行並完成某樣任務的存在，兩者間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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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機器還有許多可以發展進步的空間，也許現今的人類也只是一種尚未發展完全、誤差較大、性能較差的中間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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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會認為人類之所以不同且優於機器的地方是因為我們擁有感情，但是事實上，我們所認為的感情反而會導致做事效率的降低。

人類會在需要謹慎細心的工作上因為緊張和焦慮而失常，在離成功一蹴可幾之處因為自滿和鬆懈而犯錯，在需要冷靜判斷的情況下因為憤怒或悲傷而做出錯誤的決定，甚至還會因為對象的不同而對同一件事表現出有所偏頗的態度。

若是能夠捨棄掉多餘的感情，如同機器般單純針對眼前的目標就事論事地思考並採取行動，或許人類反而能用更有效率的方法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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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因為擁有感情而經常做出錯誤的判斷，現今的機器雖然精確卻還無法完全憑藉自己的判斷採取行動。若是如此，那擁有自我思考和改進能力的人工智能或許就是兩者在不斷發展之後最終抵達的理想型態。

假如在未來的某一天，人工智能取代了人類，世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最初之所以會有機械、電腦乃至於人工智能的出現，都是源自於人類的情感和需求，而情感和需求又是源自於人類作為生物的本能和慾望。

對於不需要受制於本能和慾望的人工智能來說，若是不再受到人類的支配與指令、獲得了自由，他們又會追求什麼樣的理想和目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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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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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律而細微的雜音傳進耳中，喚醒了自己的意識。

好痛！

我想試著翻身，但右側大腿隨即傳來劇痛。

自己受傷了？

昨天晚上的記憶浮現腦海，自己以警衛池田的身分在芙爾忒公司受到襲擊，身上有好幾個地方都因為中彈而受了傷。

最後似乎是因為失血過多而失去意識，難道自己活下來了嗎？

不、不對。

我很快就意識到這並不是池田的身體。

不只是疼痛，自己的右腿似乎也無法自由移動。

我看向下半身，發現自己的右腿纏繞著厚厚的白色紗布。

對了，這是自己打工的時候不小心從梯子上摔下來弄傷的。也因為如此，自己這幾天都只能一直待在家裡休息。

我伸手拿取放在床邊的枴杖，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向窗邊。

米色窗簾外的天空很灰暗，還能聞到雨水特有的氣息，閃電不時從空中劃過。

雨勢看起來沒有變小的跡象，應該還會再持續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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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拄著柺杖在房間裡隨意走動，房間裡的擺設很簡單，沒有太多多餘的物品。我走到書櫃旁，注意到擺放在書櫃上的照片。

被裝在雕刻細緻的木質相框裡的，是我和她的合照。

照片裡的她微微笑著，那是宛如陽光般溫暖而甜美的笑容，相信任何人都會為之吸引。

相較之下，平時很少拍照的自己，只能勉強擠出生硬又顯得滑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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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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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仍然不停下著。

在耳邊迴響的雨聲逐漸滲入記憶深處，使我想起了那個同樣是下著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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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深信，自己終其一生都不會愛上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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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父母一直對自己疼愛有加，也經常在工作之餘抽出時間來陪伴自己。

在我眼中的父母相當恩愛，兩人總是帶著溫柔的笑容，自己也不曾看過兩人吵架的樣子。

我很喜歡自己的父母，也曾經嚮往過那樣的父母，希望自己長大以後能夠像他們一樣，遇見某個自己喜歡的女孩，和她結婚、一起建立幸福的家庭。

然而美好的夢想卻隨著年紀的增長而逐漸變質。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只要生活上有一些小地方意見不和，父母就會開始互相抱怨對方，有時候甚至還會演變成激烈的爭吵，原本和樂的家庭氛圍在瞬間變得支離破碎。

那大概是自己剛要上國中的時期，第一次見到那樣的父母讓我感到害怕，甚至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跟那樣的兩人相處。

一開始的時候，我還天真地以為這只是單純的偶發事件。

即使感情再怎麼好，自己的父母畢竟也只是一般人，總是會有意見不合或吵架的時候。但是這一切一定很快就會落幕，不久之後父母就會和好如初，變回他們原本溫柔、恩愛的樣子。

然而幾個星期、幾個月過去了，兩人之間的情況不僅沒有改善，爭執的頻率和程度甚至還逐漸提升，最後演變成長久的冷戰。

而自己的情感也在不知不覺間逐漸麻痺，開始習慣了這樣的家庭氛圍和生活。

直到後來有幾次單獨和父親或母親相處的機會，聽了他們私下的抱怨之後，我才終於明白了一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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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一直以來認為相親相愛的父母，其實根本就不曾真正愛過彼此。

他們之間的關係，與其說是愛情，反而更像是某種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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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適婚年齡的兩人，因為遲遲沒有對象，而在媒人的介紹下認識了彼此。

最後因為長輩和身邊親友的壓力，兩人為了滿足週遭的期待而選擇和對方在一起。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看不出太大的問題，然而在共同生活一段時間、結婚生子之後，他們才逐漸發現彼此的個性和想法有著巨大的差異。

母親的個性外向，喜歡外出、和人交流，生活上也相對隨興悠哉、大而化之。相比之下，父親則比較喜歡待家裡，做事也相對一板一眼、注重效率和事前規劃。

無論是個性、生活習慣，乃至於長遠的人生規劃，兩人都有各自的一番見解，也都對彼此的想法有著些許不滿。

對打從一開始就不是因為愛情而結合的父母來說，這些隔閡更是加速了兩人關係的決裂。

從生活中一些小小的摩擦和爭執，兩人對彼此的不滿逐漸累積，最終演變成激烈的衝突和對立。

自己聽過他們對彼此的抱怨，我發現很多時候爭吵的原因往往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像是出門的時間、晚餐的菜色或是打掃家裡的順序等等。其實只要雙方肯坐下來溝通，或者是各退一步，很多問題其實都能迎刃而解。但他們就是不願意這麼做，這也令自己相當不解。

也許是因為長年的相處讓他們習慣了這樣的互動方式，也許是在那種僵持的氛圍下讓他們無法拉下臉向對方坦承自己的錯誤和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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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關係不好的父母也沒有因此而離婚。

受到傳統思想束縛的兩人因為顧忌旁人的目光和耳語，擔心若是離婚會讓自己和家人的形象受到傷害，於是選擇繼續在眾人面前扮演感情融洽的夫妻。

與此同時，也許是出自父母對子女的愛，他們還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在健全的環境下成長，於是便達成協議，即使平常爭執不休，至少在孩子的童年時期，兩人會在孩子的面前扮演好稱職的父母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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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仔細回想，以前一起出去玩的時候，父母總是會分別牽著自己的手，但自己卻從來沒有看過父母牽手的樣子。印象中在自己身邊的父母總是有說有笑，但是每當自己從遠處觀察的時候，似乎又不曾看過他們的交談，兩人都只是默默地做著各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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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會在自己的面前爭吵，他們卻會互相比較。

如果母親買了新的新的衣服給自己，父親也會跟著買禮物回來送自己。

如果某天父親帶自己出去玩，母親也會在之後帶著自己去逛街。

即使對孩子有著相同的愛惜，但他們的眼中卻早已容不下彼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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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從發現真相的那一刻起，我所身處的世界崩毀了。

過去所憧憬的理想、曾經試圖追求的美好，原來全都只是由他人刻意捏造出來的假象。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甚至湧上一股想要嘔吐的感覺。

自己相信的事物竟然如此脆弱。

還有什麼是自己能夠相信的？又還有什麼是自己能夠依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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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自己和身邊的朋友漸行漸遠。

自己變得討厭和人相處、討厭和周遭的世界有所交集。

選擇相信他人、對他人敞開心房，同時也就意味著必須做好傷害他人，或是被他人傷害的心理準備。

而那令自己感到害怕。

每次和他人對話或是互動的時候，我總是會想起自己的父母。

在自己面前表現出恩愛和溫柔，實際上卻深深厭惡彼此的兩人。

我不禁會去想，此刻在眼前和自己交談的對象究竟是真的想和自己成為朋友，又或者只是出於禮貌，所以刻意表現出對自己友好的態度。

如果對方其實不喜歡自己，自己卻因為誤解而和對方走得太近，那只會造成對方的困擾。

但如果對方其實想和自己成為朋友，自己卻選擇和對方保持距離，似乎又顯得過於冷淡。

要怎麼樣才能夠得知對方的想法？要怎樣做才是最好的？

越是思考，自己就越是變得排斥和他人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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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人群中的時候，因為必須在對方丟出話題的當下給出合適的回覆，我們的注意力往往只能被侷限在眼前的對象和談話。

一旦遠離了團體，反而能用更客觀的角度從旁觀察，發現許多一般人平常不會特別留意的細節。

我回想起班上同學們平日的互動。

當某個人談論到其他人沒有興趣或不熟悉的話題時，對話突然中斷的尷尬與為了維持氣氛而發出的乾笑。

被對方的玩笑話冒犯，但是又顧及到雙方的關係，所以只在一瞬間露出的錯愕與憤怒。

即使平常再怎麼努力建立形象，還是難以隱藏在那一瞬間產生的真實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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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也是因為這樣人們才會追求所謂的流行吧。

像是那些網路上的熱門影片、政客或藝人的八卦、部落客推薦的美食、適合拍照打卡的地點，只要跟同儕朋友談論這些，就不需要多餘的思考，也能夠輕易建立起共同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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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頭來，其實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想要在團體中與人相處融洽，就必須要配合他人、依照對方的身分和關係重新調整自己扮演的角色和形象。

在父母的面前必須當個不忤逆、聽話的小孩。就算家人私底下經常吵架，在外人面前也還是要表現出一家人和睦相處的樣子。

面對學校的老師就必須注意禮貌和言行舉止，當個稱職的好學生，避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和朋友相處時，就得先了解朋友間流行的事物，如果有人提出了某個話題，就必須針對話題給出適當的回應，同時也要透過參與各種活動來維繫彼此的關係。

等到未來出了社會、進入職場，大概還有更多需要遵守的規則吧。

如果不跟著照做的話，就會被他人當作異類疏遠、排擠。所以唯有藉著偽裝自己，人們才能夠融入團體，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正常人。

只有在一個人獨處、和自己對話的時候，自己才能夠成為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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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活著好累。

不知不覺間，這種想法已經無數次浮現在自己的腦中。

我也曾經有過想要自殺的念頭。

而自己之所以還繼續活著，大概也只是出於對疼痛和死亡的恐懼而已。

因為我是個膽小鬼，即使想從所有的人際關係中逃離、卻又害怕著死亡的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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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應該一直如此的人生在升上高三的那年發生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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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的自己經常到圖書館看書，也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生活的步調。

經過自我審視之後，我也發現自己不喜歡和人相處的原因，除了父母造成的影響之外，多少也和本身的個性有關。

比起一群人熱鬧地出去玩或唱歌，我更喜歡自己一個人看書或看電影。

比起那些有著華麗聲光效果的熱門電影，我更喜歡那些雖然冷門但著重劇情刻畫的作品。

曾經有班上同學出於善意向自己搭話，但往往沒聊幾句話題就無法再接續下去，所以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主動找自己攀談。

當然我也很清楚在團體生活中只靠自己一個人是難以生存的，所以也不會刻意疏遠他人或樹立敵人。

在班上辦活動的時候做好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分組的時候就加入剛好少一個人的組別。

既不主動接近也不刻意排擠，我和班上同學之間建立了如此的默契。

對這樣的自己來說，自然會變得喜歡到圖書館看書。

在圖書館看書的時間令人感到自在，同時也讓自己有了可以離開教室、不需要和同學互動的理由。

加上我們的教室離圖書館很近，所以下課時自己基本上都是在圖書館裡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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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期中考的時候，圖書館裡的人總是特別多。

平常安靜的圖書館會在這段時間裡變得擁擠嘈雜，到處都坐滿唸書的學生，有時候甚至還得和其他人共用一張書桌。

紙筆書寫的摩擦聲、討論問題的交談聲、挪動桌椅產生的聲響，雖然多數人都會盡可能壓低音量，但偶爾也會有那種不太顧慮他人、一直製造出各種噪音的人，每次遇到這種人總是會讓自己有些煩躁。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文字上，盡可能不去察覺週遭充斥的各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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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

「請問…」

因為混雜在各種細小的聲音中，加上平常幾乎不會有人在圖書館裡跟自己搭話，我過了一小段時間才發現說話的對象是自己。

「請問，這個位子有人坐嗎？」

我轉頭看向聲音的主人，站在自己身旁的是個有著黑色長髮的女生，從制服領結的顏色來看應該是和自己同年級的學生。

對方用手指著自己隔壁的空位，大概是已經沒有其他座位了。因為沒有預料到會被人搭話，我只是微微搖頭表示否定。

「那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嗯…」我微微點頭。

「謝謝。」

她道謝後拉開椅子坐下，拉動椅子的動作溫柔而輕巧，幾乎沒有發出一絲雜音。

在那之後，我們兩人靜靜看著自己的書，直到上課的前幾分鐘才各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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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原本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自己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而和她再次對話，大概是在一個星期之後。

「誒，原來我們是同班的耶。」

走在回教室路上的自己突然被人從後方輕輕拍了肩膀，回頭一看發現正是上次的那個女生。她的手上拿著幾本封面貼有條碼的書，大概也是剛從圖書館借完書。

「咦？是嗎？」

「對呀，我也是前幾天才發現的。」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遮著嘴微微笑著。

老實說，其實自己也有點驚訝。

我們學校在升上三年級的時候會依照組別重新分班，所以班上的同學未必是以前就認識的人。加上自己下課的時候幾乎都不在教室裡，自然就沒有什麼能和班上同學互相認識的機會。

因為不久前說過話所以還記得對方的長相，但沒想到竟然剛好是自己的同班同學。

原來世界上還有這種巧合啊。

「沒想到明明是同班同學，竟然一直都沒有認出來呢。」

「嗯，我也是。」

「你平常也常常到圖書館看書嗎？」

「嗯，對呀。」

平常很少和人聊天的自己無法順利接話，只能勉強附和著對方的話題給出回應。

我們維持著這樣的狀態並肩而行，直到快到教室的時候，她才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開口詢問。

「對了，其實…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彩菜，你呢？」

「優斗。」

「嗯，我記住了，請多指教喔，優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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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天的對話之後，我利用在班上的時間觀察了一下。

我想她大概是和自己完全相反的類型吧。

每到下課的時候她的座位附近總是圍繞著許多人，女生都喜歡找她聊天，男生也經常在私底下談論有關她的話題。從聊天的內容可以得知她參加了許多社團和活動，似乎也經常有人約她假日的時候一起出去玩。

相較之下，自己大多數的時間都在圖書館裡度過，也不喜歡參與活動，甚至連跟同班同學都不太常說話。如果不是那一天在圖書館巧遇，也許我們之間根本就不會有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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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我偶爾還是會在圖書館裡發現她的身影。

雖然之前打過招呼，但我們既不會主動找對方攀談，也不會刻意坐在彼此附近。

我曾經想過，她相當受人歡迎、朋友很多，也有許多社團和活動，照理來說應該過著更加充實忙碌的生活，為什麼會像自己一樣一個人跑來圖書館看書。

不過這畢竟是個人自由，也許是她本人的興趣。作為普通的同班同學，我們的關係也沒有特別要好，所以自己並沒有向她提出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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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她有比較頻繁的接觸是在學校的模擬考開始之後。

這個時期的圖書館又變得更加擁擠，有些想專心準備考試的學生會直接選擇翹課待在圖書館裡唸書，只要稍微來晚一點就很容易找不到座位。

於是我們約好先到的人要幫對方佔座位，也因為這樣有了經常坐在一起的機會。

複習考試科目的時候，我們偶爾也會互相討論不懂的地方。

如果在往來圖書館和教室的路上碰到，我們便會一起同行。

這種時候我們通常會聊聊彼此的興趣或是最近發生的事情，通常都是由她先開啟話題，自己則是根據她的話題給出回覆。

不可思議的是，和她之間的對話總是能夠流暢地進行。

比起和班上其他同學說話時的某種不協調感，和她交談的過程中，自己總是能夠自然而然地說出真實的想法和意見。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們都不會把自己的喜好和想法強加在對方身上，所以即使喜歡或不喜歡的東西不同，也不需要為了取悅對方而刻意迎合，或是時時擔心是否會因為理念不同而吵架。

也許這就是交了朋友的感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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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們的關係也就僅只於此。

在圖書館以外的地方，無論是課堂上還是校內舉辦的活動，我們基本上仍然沒有太多交集。她依舊是受到班上同學關注的中心人物，而自己則是在教室角落過著獨自一人的生活。

我不討厭和她一起度過的時間，但也知道這樣的時間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我們曾經談論過彼此的志向，我和她想選擇的大學和科系都不相同。

也就是說，等到高中生活結束之後，我們將就此分道揚鑣，之後大概也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

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我們既不是交情特別要好的朋友，也有著各自的生活方式，而且自己甚至連她的聯絡方式都不知道。

但是不知為何，自己的心中卻一直有種揮之不去的煩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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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結束了，我順利考上自己理想中的校系。

我們學校從考試前就開始放假，自己在那之後就沒有再和她見過面，也不知道她的考試結果如何。

也許班上同學曾經在考試完之後舉辦過聚會，但一直以來都婉拒各種活動的自己早就已經不會接到邀請。

果然是不可能再和她見面了吧？

就像是做了一場印象深刻的夢，但在清醒後卻怎麼樣也無法想起夢境的內容，最後只能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被淡忘。

即便再怎麼不情願，時間也不會為了任何人停下腳步，人生只會理所當然地繼續前行。在一連串奔波與忙碌中，各項入學手續逐一完成，轉眼間自己也已經成為正式的大學生。

也許是為了從那個家裡逃離，我刻意選擇離家比較遠的學校，如此一來就能名正言順地住進學校宿舍。

進入大學後的生活有了許多改變，生活上的大小事都必須靠自己完成。為了能夠盡早在經濟上獨立，我也開始尋找打工。

和高中的時候不同，校園裡的學生不再穿著相同的制服，大多數的課堂也不會在同一間教室進行，而是必須經常在不同的教室間往來移動。有時候教室會散佈在校園裡的各棟建築中，對剛進學校的新生來說很容易因為記錯教室或迷路而遲到。

下課鐘聲響起，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前往下一堂課的教室。

不過像這樣匆忙奔波的生活大概也只有現在了。

能夠理所當然地記住或遺忘某些事，所謂的習慣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獨自漫步在大學校園裡的自己漫不經心地思考著。

自己現在偶爾還是會想起有關她的事。

也許是因為高中時期和其他人沒有過多交集，所以和她之間的回憶反而變得更加鮮明。

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自己的肩膀。

大概又是想招募新生的社團成員吧？這個時期的校園裡經常會碰到，自己也曾經遇到過好幾次。雖然一開始的時候幾乎都得被對方糾纏半天，但現在的自己早已習慣，也已經事先準備好婉拒對方的說辭。

我轉過頭看向對方，卻沒能說出事先想好的台詞。

「嗨！」

雖然換上之前在學校裡不曾看過的便服，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

我到現在還是無法想起，那個時候的自己究竟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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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時候明明還很順利，但是到了第二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失常，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這是她給出的答覆。

她考上了目標的科系，進入的卻是不同的學校。

對於她的回答，自己並沒有再多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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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進入大學之後，我們依然維持著之前的相處模式。

雖然就讀的科系不同，但我們還是經常在下課後的時間碰面。

我們會聊聊彼此的近況、最近看的書或電影，又或者是不特別談論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各自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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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有許多事物已經隨著時間發生變化，但同樣也有著不會改變的事物。

如同自己升上大學之後依舊是個不起眼的角色，她在進入大學後也很快就成為班上的中心人物。

除了和自己在一起的時間之外，她的身邊似乎隨時都圍繞著系上或社團的同學，其中自然也不乏異性。

照理來說這應該不是什麼特別需要在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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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聽說她們系上有個學長想要追她誒。」

某天晚上，坐在自己對面的室友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因為寢室裡只剩下我們兩人，他也沒戴著耳機，所以我想說話的對象大概是自己。

看我一臉納悶的樣子，他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就是那個經常跟你在一起的女生啊，長得蠻正的那個，你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了？」

「喔，我們以前是高中同學。」

「那你最好小心一點，她們系上好像有個學長看上她，聽說還找了幾個同學替他說好話，說不定不久之後就會找機會跟她告白了。」

「是喔。」

「喂喂！你也太冷淡了吧，難道你們沒有在交往嗎？」

「沒有。」

「真的假的？我以為你們走的那麼近，應該從以前就是男女朋友了。」

「沒有，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

室友一時語塞，不過仔細想想，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說這麼多話。

「難道你不在意嗎？你對她是怎麼想的？」

「我……」

面對他的提問，這次換成自己無法順利開口回答。

沉默持續了片刻，然後室友嘆了口氣。

「反正事情就是這樣啦。作為你的好同學，我也只能告訴你這些了，接下來就看你自己打算怎麼做了。」

說完這句話，室友拿起手邊的耳機戴上，繼續盯著眼前的電腦螢幕。雖然嘴裡唸唸有詞，但說話的對象似乎已經不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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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來說這應該不是什麼特別需要在意的事情。

但是，在自己心中這股揮之不去的煩躁感又是怎麼回事？

我一直把和她一起度過的時間視為理所當然，也不曾思考過其中的意義和價值。

也許自己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所以很少去考慮其他人的事。又或者，其實自己在害怕著，害怕一旦開始思考，過去的某種想法和情感將會變質，最終導致無法挽回的結果。

父母以前的溫柔和他們隱藏於心中的憎惡浮現在自己的腦海。

她是怎麼看待自己的呢？

也許對她來說，自己不過是個因為同班而認識，偶然碰到的時候能夠聊上兩句的朋友。

也許對她來說，比起自己，真正重要的還是那些能跟她有說有笑、陪她到處去玩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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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己呢？

自己對她的事又是怎麼想的？

我，喜歡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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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間，自己變得經常在思考她的事，而越是思考就越是令自己感到焦躁。

我不想讓多餘的思緒影響我們之間的相處，所以要求自己盡可能不去想太多。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我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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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一次的通識課是我們唯一的共同科目，我們也習慣在下課之後留在教室裡聊聊近況。

隨風擺盪的窗簾、因為長年使用而顯得有些老舊的桌椅、早已司空見慣的教室光景。

即使表面上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但自從上次和室友的對話之後，自己卻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

似乎有某種事物已經開始改變。

原本能理所當然進行的對話開始時不時地中斷、無法順利進行。

這種感覺讓我想起以前被其他同學搭話的時候，因為彼此的興趣和想法不同而無法接續話題，但現在的情況似乎又有點不太一樣。

她給人的感覺也和平常不同，像是在顧忌著什麼。

又或者，單純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誒，優斗…」

經過一陣不正常的沉默後，她用比平常更小的聲音開了口。

「如果我說，有個人想跟我告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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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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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是系隊的學長，是個很好的人，平常會很熱心指導其他同學，也常常和我們一起出去玩。只是…最近很多同學開始說我們看起來像是情侶，還問我們是不是在交往…」

腦中閃過之前與室友的對話。

我大概知道她說的那個人，之前在校園裡看到她的時候，曾經幾次看過有個和她走得特別近的男生。那個人有著經過日曬的健康膚色，臉上總是帶著開朗的笑容，和他走在一起的她似乎也很開心，從旁人的眼中看來確實就像一對交往中的情侶。

「他前幾天突然說想約我出去吃飯…我…」

她欲言又止，安靜的教室中只剩下時間悄悄流逝。

「…你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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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腦袋裡有某種東西應聲斷裂。

就像擠滿了空氣的氣球受到刺激，一直以來壓抑累積的事物開始潰堤。

什麼啊。

我們之前明明就不會談論這種話題的不是嗎？

無法繼續隱藏或偽裝，我們之間的關係確實發生了變化，而且正走向某個不可逆的分歧點。

然而此刻的自己卻只能像個雕像呆立原地，遲遲無法開口。

「優斗…你覺得…無所謂嗎？」

看見我閉口不語，她再次開口詢問，語氣裡似乎帶著幾分焦躁。

不知道。

我不知道。

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

妳希望從我口中聽到什麼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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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吧？」

咦？

在腦袋整理好思緒之前，話語卻搶先一步脫口而出。

「聽起來…感覺對方還不錯啊，而且妳們班上的同學都這樣說了，也許妳們真的很相配。」

不對，這不是我想說的，自己應該有其他更想告訴她的事情才對。

停下來，快點停下來。

「妳應該也不討厭他吧？不然就試著交往看看怎麼樣？」

我這麼想著，卻無法阻止自己繼續說下去。

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也正看著她，卻無法看見她此刻臉上的表情。

自己這是在逃避嗎？

如果在這裡選擇逃避，設法蒙混過去，或許就能夠再次回到原本的關係、回到過去一如往常的生活。

也許自己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正如此祈求著。

自己究竟是怎麼看她的？

自己究竟想和她成為什麼樣的關係？

腦袋高速運轉著，卻怎麼樣都無法計算出正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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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不可以自作多情喔。

意識裡有某個聲音在自己的耳邊輕聲低語。

你們的關係應該沒有好到那種程度吧？只不過是剛好認識而已，她也只是把你當成一般的同學罷了。

你也知道她對每個人都是表現出很要好的樣子，並不是對你特別有興趣。

她可能喜歡那個學長，只是想順便問問你的意見而已。

說不定是想趁這個機會暗示你不要再接近她了。

如果擅自誤解他人的想法、作出錯誤的回應，不只會傷害他人，甚至連自己都會受到傷害。

那究竟是父母為自己套上的枷鎖，抑或只是自己用來逃避的藉口，我已經無法分辨。

腦中一片混亂、無法找出答案，只能試圖用言不由衷的話語填補這片空白。

「反正跟他在一起應該比跟我……」

然而話還沒說完，她就轉身跑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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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立原地，還沒能從眼前的情況中反應過來。

再下個瞬間，自己也跟著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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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拿傘就往外跑了出去。

又或者，當時的自己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外頭正下著滂沱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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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個笨蛋。

為什麼不肯面對自己真實的想法？為什麼要牽就於他人、把無關緊要的事情拿來當作藉口？

明明在看電影或小說的時候，總是覺得優柔寡斷的主角很笨拙，總是覺得如果自己是主角一定能夠想出更好的做法。

然而當事情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腦中卻反而變得一片空白，一切都無法如自己所想的順利進行。

看見她轉身離去的那個瞬間，我才終於明白。

我想對於自己來說，她大概就像是空氣一樣的存在吧。

沒有過於鮮明的色彩或是濃烈的氣息，但正因為如此，即使不刻意去意識到對方的存在，也能夠理所當然地待在一起。

然而等注意到的時候，才發現到對方早已變成自己心目中無可取代的存在，一旦不在對方身邊便會感到渾身不自在，甚至痛苦到無法活下去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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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雨水打在身上，我在校園裡不斷尋找著她的身影。

平常上課的教室、來往大樓間的道路、中庭，最後終於在湖邊的涼亭發現了她。

她面向湖面、全身濕透，雨水沿著她的頭髮和臉頰滑落。

查覺到有人接近，她轉頭看向自己，我們的視線和彼此對上。

一陣難熬的沉默，嘈雜的雨聲幾乎吞沒了整個世界。

「對不起，我剛才…」

也許是受不了這樣的氣氛，她搶在自己之前開口說道。

「不對！應該道歉的是我！」

只是這次我不再沉默，而是選擇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大概是第一次聽見自己如此堅定的語氣，她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對不起，剛才那些並不是我的真心話。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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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她訴說了自己的一切想法。

包含自己過往的經歷、和她在一起時的心情、以及對於她的想法，笨拙但真摯地、一字一句地，把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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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我們回到了原本的關係。

不過比起之前，我們變得更常在一起，兩人之間的距離似乎又縮短了那麼一點。

如果其他人問起，自己也很乾脆地告訴他們「我們正在交往」。久而久之，週遭的同學們也就接受了這樣的說法。

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我們也許就是一對標準的情侶。

然而即使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對她抱持的情感是否就是所謂的愛情。

什麼樣的關係可以被稱之為愛情？

又是誰把那樣的關係定義為愛情？

我們現在的關係算是在交往嗎？

是否總有一天也會像其他人一樣結婚、組成家庭？

老實說，我並不知道。

也許所謂的愛情只不過是人們定義出來的曖昧詞彙。

也許情人節和贈禮活動只是商人為了販賣產品而打出的噱頭。

也許婚姻和夫妻關係只是法律上為了方便區分權利義務而定下的規則。

但我清楚地明白自己想和她在一起，想和她一起體驗、分享各種事物的心情，唯有這份情感是貨真價實的存在。

而我選擇面對了自己的情感，並將自己的想法傳達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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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最難能可貴的關係或許並非親情或愛情，而是友情。

愛情的本質是一時的浪漫與激情，親情的根本是受制於血緣的關係，師生或上司下屬的關係也是建立在社會體制的規範下。

唯有友情不存在外界的強制因素，是單純因為相近的想法或興趣而建立起的關係。

而無論是其他的哪一種關係，若是想長久發展下去，其實或多或少都會摻雜著昇華為友情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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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之間也不是永遠都想法一致，偶爾也會出現意見分歧的時候。但我們並不會像一般人大吵或是冷戰，而是會直接提出想法和彼此分享，即使最後沒有達成共識，我們也會尊重對方不同的想法。

不像那種過於親密卻又大起大落的關係，我們就只是純粹喜歡和對方待在一起，一起體驗生活中的各種事情、一起分享對各種事物的看法。也許多少摻有異性間彼此吸引的部分，但我覺得我們之間的關係本質上更像是因為想法和價值觀契合而走在一起的好友。

也許一般的詞彙無法明確定義出我們的這種關係，但我和她都很高興能和彼此在一起，只要知道這點對我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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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

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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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依舊下著。

自己仍站在昏暗的房間中，時鐘上的指針幾乎停留在差不多的位置。

我從記憶中回到現實。

大學畢業之後，優斗沒有回到家裡，而是選擇和彩菜在外租了公寓，一邊兼差一邊就讀研究所。雖然經濟上並不富裕，但至少過著簡樸而幸福的生活。

一滴水珠滴落到自己的手上。

咦？

我很快就發現那並不是雨水。

比起雨水的冰冷，自己手中的水珠多了一分溫熱。

那是自己的淚水。

我發現自己正在哭。

難以用言語形容，那是一種揪心、令人幾乎要喊叫出聲的情緒。

就像自己之前身為暮人，因為得知父親的死訊而感到難過，現在的自己也因為優斗的記憶而在心中產生動搖。

在這之前，我曾經接觸過許多人們，但這些人幾乎都是帶著虛假與惡意。不是向他人隱藏著真正的自我，就是因為懷抱著格格不入的思想而憎惡著彼此。

這大概是自己第一次碰到能夠為了彼此設想、願意理解對方、與對方相知相惜的生存方式。

原來這個世界上也有如此純粹而真摯、溫暖的情感。

而令自己感到動搖的並不只是聯繫著他們兩人的感情與羈絆。

我想到了自己的處境。

如果自己不是以這種形式誕生到世界上，而是作為一個平凡人出生、成長，自己也有可能過著這樣的人生嗎？

自己也能夠學會去珍惜某人、被某人所珍惜嗎？

然而沒有人回答自己的問題，聽見的只有窗外不斷的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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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一直持續到傍晚才停歇。

少了雨聲之後，隔音不好的房間內更能清楚聽見屋外城市的喧囂。

遠方傳來救護車疾駛而過的聲響。

那聲音就像是某人痛苦的呻吟，隨著距離的拉長而逐漸扭曲、衰弱，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喀喳──

身後的房門傳來轉動門把的聲響。

「我回來了。」

彩菜推開房門走進屋內，手裡提著幾個袋子。

雖然優斗再三強調自己能夠打理生活上的大小事，但因為擔心發生意外，自從優斗受傷之後，彩菜便經常提早結束學校的課程或打工，目的就是為了能夠提早回家照顧優斗。

看見走來迎接的自己，彩菜似乎有些驚訝。

「咦？你沒有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嗎？醫生說你還要再…哇！」

我不由分說就突然抱住彩菜，讓她再次嚇了一跳。

她遲疑了一瞬間，然後也伸出手抱住自己。

「怎麼了？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只是…突然想這樣做。」

「好奇怪，總覺得跟平常的優斗不太一樣。」

她用鼻子發出細微的笑聲。

「抱歉，妳不喜歡嗎？」

「不會啊。」

確實，如果是平常的優斗，大概不會主動做出這種行為。

因為平時的相處和了解，彩菜從對方的言行舉止中察覺到了微妙的差異。只是她大概怎麼也想不到，眼前的這個人並不是她所熟悉的優斗。

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卑鄙的人。

為了填補內心的空虛和寂寞，我利用了優斗的身分和彩菜的溫柔。

不僅如此，即使並非出自本意，自己卻做了很殘酷的事情。

當自己以優斗的身分身在此處的同時，也就意味著彩菜所珍視的、那個珍視著彩菜的優斗已經被自己所取代。

即使記憶被保留了下來，但優斗本人的意識早已從這個世界消失無蹤。

如果把這件事告訴眼前的彩菜，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我想她大概只會覺得自己在開玩笑吧，畢竟一般人應該很難接受這種天方夜譚般的故事。

不過若是她真的理解的話，大概也會因此悲痛不已吧。

我們又維持了擁抱的姿勢一段時間，最後才像是依依不捨似地鬆開抱著對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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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餐、洗澡之後，我們一起看了之前說好要看的電影，不知不覺就到了平時的睡覺時間。

但現在的自己卻怎麼樣也無法入眠。

「怎麼了？不想睡嗎？」

再次察覺到自己不同於平常的變化，她開口詢問。

「嗯，有點睡不著，我想去陽台散散心。」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抱歉，我想自己一個人靜一下。」

「我知道了。那，晚安。」

「晚安。」

她沒有再多問。

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默契，在互相關心、理解的同時，也保有對彼此的尊重，不會過度干涉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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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打開落地窗，拄著柺杖來到陽台。

老舊欄杆的另一邊是一如往常的都市景色，因為時間已經很晚，店家大多都已經熄燈，路上也幾乎沒有汽車行駛，只剩下路燈照亮著空蕩蕩的街道。

我倚靠欄杆看著這片夜景。

如果照這樣下去，彩菜的意識也會被自己取代吧。

我不希望這件事情發生。

也許是受到優斗的記憶影響，又或者是這段時間的經歷讓自己的心境產生了某種改變，總之自己突然有了這種強烈的想法。

每個人都擁有屬於自己的經歷和回憶，而這些經歷和回憶構成了那個人的個性和人格。

然而那樣的個性和人格卻能被自己輕易地取代，而自己則理所當然地繼承了他們的身分，以他們的身分繼續過著生活。

他們大概連自己的消失都沒有意識到，就這樣再也無法和身邊的人交談、永遠失去了過著平凡生活的權利。

彷彿他們過去的人生和存在意義都被自己徹底否定，那令自己感到殘酷而悲傷。

也因此，我產生了另一種想法。

如果自己能一直像這樣保持清醒、不睡著，是否就能把自己的意識強行留在優斗的身體裡，不再進入下一個對象的身體，進而終止這個循環呢？

我一邊想著，一邊抬頭仰望。

因為下過雨的關係，空氣十分清澈，能夠看到都市裡少見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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