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翠絲也抱著一樣的想法,只是她很清楚現實絕對不會順著他們的意──在運兵車停下的同一個瞬間,卡夫曼士官便開始他的大嗓門,把學校內的紅人如他自己的手下一樣全呼喚過來。碧翠絲這一組有三人,而他們的工作內容正是她最不想要的──搬運屍體。知足,妳不是最糟的。這句話不斷在她心裡重複,發現特洛伊和賀瑞斯兩人都蒙上紅布條──他們要負責的裝甲車裡面全是血。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xcGGMDGBr
三人像是知道車裡有炸彈一樣小心靠近,他們甚至都還沒看到死者,那股讓人反胃的惡臭便先行飄了過來。碧翠絲發現自己正瘋狂吞嚥口水,雙手緊握拳頭,哪怕發痛了都不肯鬆開。那是一個生命的死亡,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去。碧翠絲瞪著車斗裡的黑暗,我死後也會那樣,也會臭到沒人想接近。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Znujzmvf
身後兩名紅人的表情扭曲,好似看到了比屍體還要讓人反胃的東西。隨著士兵將車斗的矮門放下──在軍靴露出來的那一瞬間,原本跟在碧翠絲身後的兩人便乾偶了一聲,嚇得跑開。碧翠絲也應該跑的,她是應該,但現實卻是她仍站在原地,大口吸著含有腐臭味的空氣、雙眼緊盯著那雙沾滿泥土的軍靴,整個人如屍體一樣僵硬得不敢動彈。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tJome8zuW
「喔,怎麼只剩妳一個人?」一位士兵轉過身,看向碧翠絲,「妳搬過屍體嗎?」
怎麼可能搬過?「沒、沒有,沒搬過。」碧翠絲瘋狂搖頭,像是在否認罪刑。
士兵盯著她幾秒,「又一個西斯曼人?」
這下她終於知道自己為何該跑了,「我……很早就住這了……」她大口吸氣,頭暈目眩。
「我開玩笑的,嘿,這只是一個玩笑。白狼!」士兵見狀哈哈大笑。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pRK0eb0c
原本碧翠絲還以為這句「白狼」是在叫她,直到一位女兵朝她走來──她與碧翠絲一樣留著雪白色的鬈髮,但她將頭髮綁成複雜的辮子,形似某種龍骨造型的帽子。她的紫色眼睛不如碧翠絲那樣紫,而是一種更接近灰藍色的色調。碧翠絲注意到她的軍服──普丹的大地色,但手臂上卻是顯眼的西斯曼國旗。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eaJqv3ypO
「來認親了,這女孩也來自西斯曼。」士兵笑嘻嘻地觀察兩人,像評鑑員一樣點點頭,「沒錯,是親姊妹。」
「是嗎?」女兵說,然後改用西斯曼語說話,「妳聽得懂我說話嗎?」
「聽得懂。」碧翠絲點點頭,重拾起這個她幾乎要忘記的母語。
男士兵看了看兩人,然後哼了一聲,「不錯,看來妳們會很有話聊,但別聊太久,這位剛上路的弟兄還在等妳們。」他拍了拍屍體的軍靴說,隨後便走開。
「別緊張,對了,跟我講話就用母語就好了,讓我感受感受家鄉的味道。來自哪裡?」女兵開心地說。
「北──基爾,東境。」碧翠絲大口呼氣,不受控地瘋狂眨眼。
「妳沒騙我,妳一口東境口音。那是個好地方,我大學的時候去過幾次。」女兵露出笑容說,然後拍了拍自己,「我來自北平,有去過那裡嗎?」
碧翠絲搖搖頭,「我很小就來普丹了,沒去過其他地方。」
「我才來這裡兩個月呢。」女兵說,然後走到運兵車前,看了看躺在裡面的屍體,動作如此輕鬆,「我叫英格利.貝爾斯,如妳剛剛聽到的,他們那群人叫我『白狼』,妳喜歡的話也可以這樣叫我,反正我也挺喜歡這名字的。」
「我叫碧翠絲.霍夫曼。」碧翠絲也回應,「呃,妳、妳才來兩個月?」
「沒錯,我是異端者,是逃過來的。」英格利說然後伸手將屍體的雙腿往旁邊挪,整個人爬上車斗,就坐在屍體旁邊,「我拒絕向帝國效忠,家鄉有很多像我這樣的軍人。我們保家衛國,但我們不會逼得別人保家衛國。只可惜我的祖國是個惡鄰居,害得你們受苦,有時候我都懷疑是不是我把戰爭帶來的。」
「不是!」碧翠絲立刻回答,「這不是妳的錯!」
英格利哈哈大笑,「妳好認真啊,我開玩笑啦!」女兵說完才注意到身旁的死者,「他走得很安詳,其實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只是皮膚白了點。別介意,我在西斯曼服過役,見慣了這些。所以說,我們送他最後一程吧?」
碧翠絲又開始瘋狂吞嚥,嚇得後退幾步,「啊?我不要……我不敢……拜託拜託,我、我真的……」
英格利笑了,「屍體生前也是人,更何況他們又不會爬起來。人都得完成最後一程,但慘就慘在他們沒法自己走。這是我們生者的義務不是嗎?妳的信仰是什麼?」
這問題讓碧翠絲傻了幾秒鐘,「應該跟妳一樣……」
英格利嘴角上揚,「雙面神強調有債必還,妳今天幫了這位仁兄,以後當妳老了也沒了呼吸,妳的孩子、妳的孫子,是活人都會幫妳一把。」
「他……很恐怖嗎?」碧翠絲忍不住問。
英格利真的看了一眼,「嗯,對我來說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如我剛講的。妳可以嗎?來吧,幫幫這可憐人。」然後她聲音轉小,「我聽說他還是處男啊。」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6oOw1stmU
碧翠絲試圖去看特洛伊那頭的狀況──他們顯然已經忘記恐懼,正忙著處理那些滲出來的血水。妳已經夠好了。她再度對自己說,不斷重複,彷彿在禱告。當她點頭,英格利就像是談成交易一樣嘴角上揚,彎腰走進車斗的最裡面,將死者推了出來──她的速度很快,甚至不給碧翠絲反悔的機會,只能下意識地抓住擔架的兩側。不要看,就當作在抬物資就好,任何都好,反正就不是……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n2e8HHo0P
「你高興吧?兩頭漂亮的母狼專程來給你送行,也算是補償了你死於處男之身的悲哀。」英格利改以普丹語說,然後跳了下來,拍了拍屍體,「碧翠絲,給妳介紹一下,這位仁兄叫做威廉.奧斯威爾。威廉,這位姑娘是碧翠絲。很遺憾你們倆是在這時候相見。」
「你好。」這是碧翠絲想到的唯一一個她認為適當的回應。
而這反應讓姐姐呵呵笑,「跟我走。」她伸手抓過擔架的另一頭。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qwyDBhbS9
碧翠絲緊跟在後頭,雙手緊握著把手。她不斷告訴自己不要低頭去看,但每當她這麼說,她就又會控制不住自己往下撇──死者的確已經閉上雙眼,他蒼白的臉頰上灑滿細小碎石,甚至讓碧翠絲自己腦補起他在死前的最後幾秒。那些槍聲是針對你嗎?她忍不住在心裡問出這個問題,妳在問什麼!然後又在心裡責罵自己。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99veEMiu
兩人將屍體放到地上,然後又是剩下三具。碧翠絲這次仍然沒有忍住去看──另外兩位普丹士兵臉上是乾枯的鮮血,而第三位是一位艾瓦爾自願軍,他的太陽穴上仍卡著一塊暗紅色的碎石,好似某種生物機械裝置。對不起!對不起!碧翠絲連忙抽離視線,但還是太遲了──每當她閉眼,黑暗中總是會浮現那些屍體,彷彿死者的冤魂完全纏上了她。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haB3nVjY
最終,碧翠絲在受不了以前立刻跑開,無視那些企圖將她叫住的人。她來到洗手台、嘴巴張開,好像知道自己要吐一樣──她滿腦子都是那些屍體,呼吸時甚至感覺那些腐臭味已經黏在她身上。我死後會是那樣嗎?特洛伊死後呢?賀瑞斯呢?安娜呢?當噁心感漸漸退去,碧翠絲轉開水龍頭,將清水撒在自己臉上、手臂還有上身,早已不在乎那所謂的形象。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o0pBfLif
「妳今天做了一件好事,」英格利在旁邊說,嚇得碧翠絲立刻抬起頭,「相信我,他們如果可以給予回應,他們會感謝我們的,如同雙面神說的:『你幫助他人別人才會幫助你。』對吧?」
碧翠絲當然沒讀過黑白書,但是她還是點頭。「當然。」
英格利看了看洗手槽,「沒吐是嗎?比我厲害。」
「妳不是說他們看起來像是睡著了?」碧翠絲問道。
姐姐笑著吐了個舌頭,「所以我一直在等妳反駁我。沒事,我第一次也是這樣。」
「妳第一次……」碧翠絲在說出話的同時才意識到這樣問實在沒有禮貌。
「在抗議的時候,」她在碧翠絲道歉以前開口,然後擺了個笑臉,「所以我才說我是異端者。與我同行的還有很多人,有的已經離世了,有的現在人估計在格雷斯丁,或著是安徒斯這些安全的地方吧。」
「而妳留了下來。」碧翠絲說。
「軍人就是應該要效忠祖國,但如果妳知道妳的國家在幹壞事,」英格利說,「這時候背棄自己誓言的軍人到底是善人還是惡人?」
姐姐突然的情緒讓碧翠絲不知所措,「我不應該提起這件事的。」
「妳不應該?但我還想謝謝妳呢!這裡沒什麼人問我的過去,我們是士兵,認識通常不到一個禮拜就會換一批人。」英格利笑著說──她的笑容陽光得讓碧翠絲羨慕。姐姐拍了下手臂上的國旗,「況且能在國外找到一位跟我一樣認同真正西 斯曼的同胞是好事呀!愛好和平、不讓百姓去死的西斯曼才是我認可的國家。」
碧翠絲露出微笑,「我也是。」
4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BDyc97kLd
基爾:西斯曼凡人世界東境轄地的首府。
北平:西斯曼凡人世界北境轄地的首府。
ns216.73.216.21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