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對面打響,我們再衝出去。」戴斯提突然開口,冷靜得讓奧爾頓佩服。
「我們會跟在後面。」萊健強迫自己給予回應。
就在說完話的瞬間,槍聲突然響起,密集得讓萊健分不出是機槍手還是一堆步槍正在齊射。隊伍爭先恐後地想去看街道上的狀況,但卻又因為爆炸聲而縮了回去。萊健從雜亂的樹叢裡看見了對面警局二樓突然爆炸──碎石與灰煙瞬間充滿那棟樓。在這之後又是一發,那是第五國民兵的人馬──火箭彈在空中劃出一條筆直的灰色軌跡,無情地沖進警察局的濃煙之中,將更多碎石炸飛出來。
「共和國萬歲!」前方突然有人大吼,哪怕事先沒有人說過,但大家卻都清楚這是進攻的號角。
隊伍前進得很快,越往前萊健越能看清楚十字路口的情況──士兵不斷往前衝,無數來自警察局的子彈從他們身邊飛越,擊穿了矮牆、樹木還有灰色的柏油路。率先抵達掩護點的士兵舉起步槍,朝著警察局瘋狂開火,絲毫不在乎自己打出去的每一發子彈是否會傷及無辜。萊健看著這一切發生,深知自己很快就會是其中一員。
「這樣衝出去會死的!」雷姆斯突然大喊。
「戰爭本來就會死人,聽我命令!」戴斯提喊回去。
「我才不要送死!」雷姆斯再度尖叫。
玖倫看向他,「你要死得像懦夫還是英雄?」
「共和國萬歲!」戴斯提在起身的同時大吼。
「共和國萬歲!」奧雷與其餘人一起喊道。
萊健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行為──那句戰吼宛如一句咒語,推著他跟隨戴斯提衝出掩護,進入西斯曼軍隊的射程範圍。他瘋狂奔跑,體內的血液像是被加熱一樣沸騰起來,那就像是被喚醒的野獸,渴望透過手上的武器來掠奪他人的性命。戴斯提率先抵達安全島──男孩如其他人一樣舉槍反擊,七二式步槍在他手中跳動,彈殼不斷彈出。
萊健第二個撲向安全島,但他知道這不是長久的掩護點。他回過頭──光是從幼稚園到安全島也不過十秒鐘的距離,但路途卻已經有五具屍體。一位艾瓦爾自願軍手持步槍,動作專業地朝警局瘋狂開火。他不斷揮手,以肉身掩護後方的國民兵,他的下場也如萊健上一秒的猜想──子彈貫穿他,在頸部打出一陣血霧。士兵甚至來不及吼叫便已經倒地。
「萊健,我們得衝,不然後面的人。」戴斯提抓過萊健,但是沒講完他人就又往前衝了。
「跟上!那座白色圍牆!那是我們的目的地。」萊健指著對面說,然後也跟著起身往前。
這次他也跟著開槍了──他不知道自己開了幾槍,只知道自己的食指不斷扣動板機,手中的步槍則像是要逃跑一樣瘋狂跳動。當他們終於撞上白色圍牆的那一刻,萊健發現玖倫的雙眼睜大地往後看──雷姆斯躺在地上,他的右腿一片暗紅,而他的雙眼就剛好看著他們四人。
「他會死……對吧?他要死了。」玖倫睜大著雙眼,不斷在雷姆斯和戴斯提兩者身上來回,似乎在期待那個命令。
「快爬過來!快!就快要到了!」戴斯提朝雷姆斯大喊,就連其他隊員也跟著大吼。
「就差幾步而已!」奧雷喊道。
「別再看大樓了!只要爬就對了!」玖倫也跟著喊。
但是這十步的距離對於中彈的人來說彷彿要走上一萬步──雷姆斯的臉色早已變得蒼白虛弱,甚至讓萊健產生自己是唯一可以幫助他脫離苦海的人,他只要往前衝,快速拉住對方的雙手然後死命往後拖,雷姆斯便可以回到安全的掩蔽之中,很簡單的。萊健告訴自己,哪怕這麼做意味著他得再次衝進槍林彈雨之中。
「奧雷!把槍放下,雷姆斯就差幾步距離了,我們去把他拉過來。」萊健最後做出決定。
「這樣太危險了!」玖倫尖叫。
「掩護我們!」萊健大吼。
然後他衝了出去,奧雷也緊跟在後,他們踏個幾步就來到雷姆斯身邊,後者已經昏了過去,但右腿上的鮮血仍然不斷湧出。兩人沒空思考,各抓住一隻手便開始往後拖。一名自願軍來到這裡,舉起步槍對著警局一頓狂轟,然後又對他們喊了幾句沒人聽懂的艾瓦爾語。當兩人終於回到掩體,萊健雙手在身上亂抓,好確保自己沒有中彈。剛才的艾瓦爾士兵回到這裡──醫護兵迅速接管雷姆斯。
警局的三樓又是一聲爆炸,萊健丟去步槍,雙手死死抱頭。碎石不斷拍打在他們的鋼盔上,濃煙更是將躲在這裡的士兵徹底吞噬。萊健強逼自己睜開眼睛,忍受著淚水的刺激──幾名國民兵踏著被炸穿的圍牆衝進警局,他們的嘴巴大大張開,但萊健卻什麼也聽不清楚。他抬頭,二樓的黑暗有影子跑過,直覺告訴他那是敵人,但當萊健舉起步槍,那裡什麼也沒有。
「裡面還有人!」於是萊健大喊,感覺聽力正慢慢恢復。
更多人衝進缺口,往裡面的任何動靜開槍射擊,萊健等人沒有跟進去,但卻可以聽見更多槍響和吼叫聲。幾分鐘過去,身穿紅土迷彩的西斯曼軍人被普丹軍一一拖出警局大樓,嘴裡滿是求饒的話。憑什麼?萊健看著這些入侵者,他們憑什麼得到憐憫?為何要放過他們?
巴倫多士官走了過來,「做得很好,現在我要你們去那。」他指向一棟位於街角的楊州餐廳,「戴斯提,你負責領導。那裡的三樓,記住,三樓。有一戶人家在那。你去告知他們撤離。」
「他們不願意走,長官。」萊健忍不住開口,滿腦子是剛才在公寓大樓時聽到的對話。我們幹嘛要為這些人犧牲生命?
大家對萊健的發言很是震驚,但巴倫多士官卻很冷靜,「這是我們的義務,哪怕知道答案我們也得試。戴斯提,領導你的小隊。萊健,如果前者沒辦法領導,你來。」
小隊在出發前看著被醫護兵抬回車上的傷兵,清楚其中一位正是雷姆斯──那些血淋淋的樣子讓萊健想起剛才的混亂,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可以活下來。在出發受訓以前,艾瑞卡才告訴過他不要逞英雄,奧爾頓原以為自己可以做到。難道我要讓他死嗎?他在內心反擊,腦海閃過雷姆斯那無助的模樣。
沒有槍聲的戰場格外讓人發毛,戴斯提走在最前面,帶著小隊穿過那些平常估計不會有人走的狹窄小徑,來到一間腳踏車店的門口──駐守在這裡的國民兵士兵仍控制著機槍,堆積的黑色彈鏈則說明著在剛才的混亂中,他們收割了多少性命。那間楊州餐廳就位於街角,戴斯提率先打開公寓大門,領著隊伍往上走、推開堆積在樓梯口的箱子和鐵架,一路來到三樓。
「普丹國民兵,請開一下門,謝謝。」戴斯提敲了敲門,屋內則瞬間一片安靜。
來開門的是一位棕色頭髮的中年男子,「進來,進來。但小聲點,我女兒在休息。」
「這麼吵也能休息嗎?」玖倫在父親走進客廳後小聲說。
房內的空間狹小,但在屋主的細心打理下,這份擁擠還是帶了點溫馨感,甚至讓步入房內的國民兵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我們是來勸說你們跟我們撤退的。」戴斯提開口,語氣沒有任何情緒。「我代表普丹戰爭部向你們提出撤離請求,請問各位要配合嗎?」
妻子似乎很害怕這問題,但丈夫卻笑了,「這是我們的家,我們當然不會走呀!」
「即使我們撤離這裡?」玖倫忍不住問。
男子瞇起眼,似乎是察覺到問題中藏有陷阱,「你們的人幾個小時前才來過,而我的答案還是一樣,我們不會走。」
戴斯提點了點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為打擾到他們一家的安寧而道歉。不走?如果西斯曼人拿槍逼你們呢?如果他們對你的妻子和女兒動粗呢?在下樓的過程中,萊健緊握拳頭──從警局到這裡隨時有可能被狙擊手發現,而他們冒的這個險就是為了再被拒絕一次?
「西斯曼的支持者。」就在他們回到一樓,戴斯提立刻說,「我聽得出來。」
「說不定只是厭倦戰爭罷了。」玖倫說,但戴斯提搖搖頭。
「我知道他們,他們希望克萊特姆獨立出去。」戴斯提繼續說。「奧雷呢?」
「在那。」玖倫指道,此時奧雷與另外一位黑頭髮的女兵正聊著天。
「在戰場上泡妞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叫他走了。」戴斯提漱完口後說。
「也只有他能做到。喂!你是想娶她是不是?」玖倫喊道。
女兵聽了哈哈大笑,搞得奧雷突然臉紅,但隨後也跟著笑,然而一切來得如此突然──萊健的眼角瞄到一道閃光衝來,擊中了奧雷與女兵之間。在場的所有人彷彿是被巨人一巴掌拍到地上──萊健聽到哭聲,小孩的哭聲,那是他女兒嗎?這個問題甚至沒有得到答案,他就已經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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