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拿起筆開始在紙上塗塗寫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要面對──安娜總是認為自己寫得還不夠好、不夠像專業寫書的口吻。特洛伊則寫沒幾句就和碧翠絲一樣詞窮。至於賀瑞斯──他總是碧翠絲開心的來源,他寫的內容永遠文不對題,同時又喜歡引用一些與貨幣無關的偉人名言。而且還寫錯。碧翠絲光是讀個兩行便哈哈大笑。
「老師,她笑我,我要檢舉她。」當賀瑞斯再次發現碧翠絲嘴角上揚時,他伸手指向她。
碧翠絲腦袋裡都是以往賀瑞斯嘲笑她國家時的嘴臉,「我們禮尚往來。」
「胡說。」賀瑞斯用鉛筆敲擊著書本,一臉專業學者的高傲姿態,「我可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任何人的事情吶!」
「閉嘴!」安娜咪起眼,看著自己寫的內容。她將紙交給碧翠絲,「看,我寫得如何。」
碧翠絲稍微讀了一下安娜寫的內容──再一次被她的文筆折服,碧翠絲當初在認識她幾天後便了解到了她的童年時光都是在文字與圖片中度過。在她的房間裡甚至有一個父親親手打造的木頭書櫃,裡面擺滿了她收集的小說集,每一本都像藝術品一樣由她親手保養。長年的文學薰陶也讓她的文筆永遠與其他人不同,甚至讓碧翠絲寫的內容都像是幼稚園小孩的心情日記。
「妳寫這樣然後讓我們看。」特洛伊看完以後開口,「這完全是在嘲諷我們。我們寫的爛透了。」
賀瑞斯也贊同地點了點頭,「就差我一點而已。」話才剛說完,鐘聲便響起,「好啦,我看這堂課就先上到這囉,各位不敬禮下課。」
「才一輪而已。」碧翠絲提醒。
「對嘛,才一輪就想休息。」安娜也附和道。
「你們的眼睛生下來就是在看這些死的東西,」賀瑞斯指著桌上的書本說,「我可不是啊。」
「那你是生來看什麼的?」安娜問。
「活的東西,會動的,非文字。」賀瑞斯回答。
碧翠絲瞬間想到賀瑞斯在中等巫測後選擇了外交課程,「那你怎麼選外交呀?」
「凡人呀!與凡人外交是活的工作。」賀瑞斯回嘴。
「你說的沒錯,可以先從平民百姓開始。」特洛伊提議。
「沒錯,要親民,才會有機會選上,然後我就可以什麼事都不做啦。」賀瑞斯笑嘻嘻地說。「好啦,我要休息,誰要是反對我就是獨裁。」隨後他轉身離開。
接下來他們各自在圖書館如迷宮一般的書櫃間來回閒逛──哪怕在這裡待了整整六年,碧翠絲都未曾想過去注意書櫃上的書名和內容。她和安娜來到小說區,聽著女孩在為這些小說長期被多個學生出借搞得一堆地方磨破而哀悼,然後又批評起圖書館怎麼都只有這些舊版本的封面。
「可以看就好了啊,幹嘛還要討論外觀?」碧翠絲笑道。
「哎呀,外觀也很重要啦。」安娜揮揮手堅持,「妳知道我之前還買過一套我已經有的小說嗎?我把它們藏起來了,不然我一定會被我媽活活打死。」
「就因為外觀?」碧翠絲問。
「就因為外觀,」安娜重複,「而且後來我去看,那一套多了好多插圖呀!」
碧翠絲想起剛才安娜寫的內容,「所以妳才在文章末端畫了古硬幣的插圖?」
安娜露出開心的笑容,與她平常冷漠的樣子相比彷彿變了人,「果然還是只有妳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當碧翠絲獨自回到座位時,看到特洛伊一個人坐在那──書本對他來說就和賀瑞斯眼中的死物一樣,沒有任何值得他注意的東西。然而看他因為翻閱桌上的教科書而哀聲嘆氣時,碧翠絲還是忍不住笑出聲。
「賀瑞斯又跑啦?不是說不能離開圖書館嗎?」碧翠絲坐到他身邊。
「正是因為說了這個規定才讓他跑出去的。」特洛伊回道,淺藍色的眼睛仍舊盯著她。「妳沒什麼事吧?」男孩帶著微微的笑容問道,「妳今天好像有點……在擔心什麼?」
果然還是看出來了。碧翠絲心想,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很明顯嗎?」
特洛伊指著她的鼻子,「妳每次有心事就很常這樣突然發呆,跑神之類的。」
「我原本就很常跑神。」碧翠絲微微笑道,「你有看新聞嗎?」
「我通常都是事發第二天才得到消息,有時候是第三天,或永遠不知道。」特洛伊笑嘻嘻地說。「或著是等妳告訴我。」
碧翠絲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她不想毀掉這一個令人放鬆的氣氛──政治永遠都是這一群年輕人最不需要知道的事情。這次不一樣。碧翠絲心想,她不知道上一次的戰爭是什麼時候,他們的父母即便經歷過,但卻也在試圖掩蓋它發生過的痕跡──現代的小孩就這樣在一個以為戰爭離自己很遠的環境中長大。
「新聞上有說,普丹跟西斯曼好像有衝突……」碧翠絲開口。
「又?嗯,他們總是這樣。」特洛伊回達,「是怎樣的衝突?」
「不知道,他們說在北方的邊境,而且七個人死亡。」當提及死傷,碧翠絲刻意用了嚴重的口吻說──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好像這樣做,男友就會和她一樣苦惱。
「妳哪裡聽到的啊?」特洛伊皺眉。
「不知道,某個人的收音機,我今天早上在沖澡的時候聽到的。」碧翠絲答道。
「七個人,這樣就還蠻多的……妳認為會打起來?」特洛伊想了一下才回答。
「我不知道。」碧翠絲又說,隨後安靜一會又繼續說,「我怕會。」
「好吧,但我們不會怎樣不是嗎?」特洛伊安慰地說,「他們又不會把我們抓去當兵。」
「我是指其他人,他們會不會討厭……我們這類白頭髮的?」碧翠絲問,這是合理的懷疑。她告訴自己,「像是歧視那樣。」
特洛伊聽完就好像是警察在聽完民眾報案那樣點了點頭──看似不在乎,但碧翠絲和他在一起久了,自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仇視……永遠都有。」特洛伊回應,「戰爭只會讓它……好吧,火燒更大。德溫老愛這麼說,但我相信議會會有所作為。」
「我希望他們不要打起來。」碧翠絲擔心地說,「這可跟我沒關係,但那些瘋子就不是這樣想的。」
「那些瘋子怎麼想的隨他們去囉!」安娜回到座位,拍了拍碧翠絲的肩膀,「我就知道妳有在關注這件事。」
「看來是我太悲觀了。」碧翠絲苦笑,頓時感覺自己好愛胡思亂想。
「我到覺得妳那是在設想最壞的處境,」安娜笑著說,「動物需要這樣才活得下去。我聽過妳說的新聞,但我不認為會打起來,打仗的代價可大了,一般國家可負擔不起。」
碧翠絲贊同安娜對於戰爭的理解,但她曾有幸和德溫同組作業,知道了很多這戰爭狂人對於戰爭史的研究──西斯曼顯然不是什麼一般國家,上一次的世界大戰也正是因為西斯曼才讓世界陷入戰火之中。我的祖國老愛沒事找事。這也是為何碧翠絲有時候真的以自己的身分為恥,那感覺就像是西斯曼永遠都是一個家庭中敗光家產的兇手,而其他人都得忙著賺錢填埔缺口。
這個話題在賀瑞斯帶著冰棒回到圖書館時被碧翠絲本人親手截斷──她可不想給對方任何機會嘲諷自己。在最後一個小時的衝刺後,他們迎來了中午的休息時間──餐廳為這些沒能回家的學生準備了清淡的海鮮粥,有佳頌等人的加入讓話題不再與戰爭有關,但當休息時間過去,他們又得在三號學生休息室裡面對下午的書本轟炸。
晚上才是大家真正可以休息的時候,他們快速解決掉晚餐,然後便跑出城堡,融入下班後開始放鬆的學術鎮人流之中。大多數年級學生的離去讓整座小鎮的每家店宛如是專為他們而開設──玩具店裡的新桌遊讓特洛伊與戴維斯等人在那待了好幾個小時。書店、長袍店和各種服飾店也無人排隊,冷清的店面反而成為了碧翠絲與安娜等人的單獨試衣間。
他們在學術鎮一直待到晚上九點多才在鐘聲下回到城堡。這一次碧翠絲總算記得自己夢見的夢──她看見自己正趕著校車,然而遠方卻在這時燃起大火。車上的人對此豪不在意,各個都在談論著最近發生的有趣新聞。當她再度看向窗戶,想再看看遠處的大火時,艾米西亞和克蘿伊的笑聲將她拉回現實,這一天又會是和昨天一樣的行程,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暑假結束。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