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停留一秒 - 第二十五章大學篇曾經的摯友

朝霧蓮是他心裡過不去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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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跟隨著父母的決定踏入離原本學區很遠的學校。

在國三這個關鍵時期轉學了，人生地不熟。他不怎麼有興致主動和其他人搭話，過了一節無聊的早修，就扯開束縛住頸部的領結，往教室外跑。

好在校園裡還有比較安靜的地方。

校舍後方一大片圍牆前有一棵長得很茂盛的柏樹，深綠色的葉片順著深夏的薰風搖曳，粗壯的枝幹帶著灰和突起的粗糙裂紋。

柏樹後面的牆不太高，撤撇撇嘴，往前走了幾步佇立在牆面前，又往後退幾步觀察著高度。

似乎是在思考成功翻出校園的可能性。他左看右看，沒注意到師長後便擼起袖子，掌心貼著紅磚牆，曲起的手指扣著壁縫，腳踩著地面一蹬——

「不要試著翻出去。」

嚓啦嚓啦——

撤手腳一滑，手沒有握緊、腳沒有踩穩就這麼從上面掉下來，落進腳下的灌木叢裡。幸好高度不高，滾下來的時候也有稍微護著頭，從灌木叢中探出頭只有頭頂帶著點綠葉和臉上些微擦傷。

「嘶，靠……」撤拍掉頭上的樹葉，抹去臉上滲出的鮮血，左右看顧愣是沒有找著聲源處。

「靠，是哪個白癡？」他罵罵咧咧的站起來，繞著周遭看了一遍，才在柏樹樹幹旁找到一個制服穿得很整齊的男孩。

男孩的頭垂得很低，衣服穿得太過整齊——或者應該說是厚重，幾乎蓋住頭部以下每一寸肌膚，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金色的蓬鬆頭髮在樹葉交疊處反映一束陽光，交扣在一起的十指泛出近乎鮮紅色的粉。仔細一看，連額角都冒著汗珠。

到底是有多緊張？

撤撓了撓頭，雖然還有點怒火中燒，但好奇心還是引領著他走到那個男孩的跟前。他彎下身，用一種看奇異生物的表情凝視著對方。

結果對方反而把頭垂得更低。

近看才發現金髮染得並不均勻，甚至有點混著土色。還不清楚個性就大概可以從動作跟一些細節察覺，這個人應該只是為了假裝自己不好惹才染了一頭顯眼的髮色。

只是造成了反效果。

「你自己一個人躲在這裡幹嘛啊？」

男孩沒有回話。

得不到回應，撤也沒有硬問，聽到上課鐘聲響起就轉過身慢吞吞的往教室的方向走。

尚未習慣新校園的生活，撤偶爾還是會到柏樹下休息，仿若只有這裡可以疏遠互相討好或者一起霸凌他人的人群，好像可以暫時脫離那些跟他爸爸一個樣的人類。

每次都能看到入學時那個男孩的身影，對方要是坐在樹幹左側，他就在右側坐下；要是坐在樹後，他就挪到樹前。

沒有特別想要做什麼，或許只是覺得沉默寡言、個性內向的對方，比較容易讓自己融入不熟悉的生活。

午後的陽光並不刺眼，帶著濕潤氣息的風一陣一陣吹來，撤最終還是厭倦了太過寧靜的氣氛。

「喂，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啊？」

沒有回應。

「你……」

「我叫朝霧蓮。」

原來不是不講話，只是要給他一點時間。得到回覆後，撤才露出笑容，依舊背對著朝霧蓮。「我是真部撤。」

他笑得像個得逞的孩子，終於在一段時間的沉靜後聽到他想要的答案。撤持續問道：「你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幹嘛啊？不想交朋友？」

「我討厭他們。」

答案似乎不是很出乎意料。撤點點頭，順著他的話應聲。「我也是。啊煩死了……除了沖矢以外，其他人就跟什麼發情的動物一樣。」

「沖矢？」

「我朋友，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除了他跟你以外，大部分人都外表光鮮亮麗的到處抱大腿，是在求偶嗎？」

噗呲——

「哈哈哈哈哈……」

後方傳來笑聲。撤不知道自己的話是哪裡戳到朝霧蓮的笑穴了，只是藉著微風和稍微破冰的氛圍繼續抱怨。

後來的每一天都像這次一樣，彼此背對背聊天，默契得略過喊對方名字和打招呼的環節。柏樹好像成為了抱怨生活的大樹洞。

藉此發現朝霧蓮是個自卑的孩子，而且生活過得不太好。父母不務正業，父親甚至還有犯罪前科，他努力打工、扮演一個還算正常的高中生，藉由躲避他人來掩藏自己的身家背景。

幾乎是一個人撐起一個正常的生活。

「沒事啦，你都這樣撐過來了。」撤扯扯嘴角，在聽完一分略微沉重的話後微笑。他覺得比起難過，笑著安慰對朝霧蓮會比較好。

那天他們面對面坐著，他可以看清對方的一舉一動跟細小的表情變化。

撤清楚看見對方在聽完他的話後，露出潔白的牙齒，第一次燦爛奪目的笑著。

「是啊，我都這樣活下來了。」

他好像挽救了一個殘缺不全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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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天午後下起了大雨。

「今天去不了了吧？」最近認識的同學倚著窗框，指尖抵著乾淨得能反光的窗，指向柏樹的相對位置。

「如果等等雨停的話就能去。」

「嗯。他應該不會在那裡等你吧？」

聞言，撤愣了一下，拿出手機打了幾通電話，對方卻沒有接。驀然開始依照自己對朝霧蓮的理解分析行徑。

他知道那棵樹佔了朝霧蓮生活的一大部分，但即便如此也不會有人傻傻的坐在樹下等雨停。

不過對方並不怎麼愛惜自己的身體。

有什麼東西在腦中一閃而過，撤緊急轉了個身，跑進教室拿走放在書桌裡的折疊傘就往樓下跑。

速度快得跟閃電似的，同學沒來得及阻止撤，只能望著他的背影大聲提醒。「跑慢一點！地板很滑不要跌倒！」

雨下得很大，地上沒填補的坑窪填滿了雨水，不慎踩下去濺起的水花打濕褲腳。大雨斜著落下，穿過傘面的縫隙拍在身側，雨傘可以說是完全沒有作用，反而還有阻力。

撤乾脆將傘收起來，抓著傘跑到柏樹佇立的位置，喘著粗氣四處尋找，但這次他很確定，真的沒有對方的身影。

雨滴落在地上的聲響很大，蓋過了很多人的疾呼和歡鬧聲，他撩開被雨水打濕而蓋住雙眼的頭髮，緩緩鬆了一口氣。

現在才發現泥濘包裹著他的運動鞋，原本白色的鞋子已經染成了土黃色，跟朝霧蓮的髮色有點相像。

撤忍不住笑出聲，決定等等看到對方一定要調侃一番。

但還沒等他從柏樹前離開，就接到了同學的電話。「怎麼了？」

『真部！你趕快打電話給朝霧！快點快點！』

沒有聽過對方這麼著急的聲音，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在雨聲中聽到交雜在一起的、眾人的呼喊聲。

似乎是對著天空疾呼，聲音被雨水吞沒，卻依然漏了一點。

他順著那些聲音看去，赫然在柏樹前一棟校舍大樓樓頂，看見一小個單薄的身影，雖然遠遠的看不清，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直覺告訴他——那是朝霧蓮。

掛斷電話改打給朝霧蓮，他調節不了急促凌亂的呼吸，四肢也無法動彈。在一片茫然跟不安的慌張裡，摯友接起了那通電話。

『撤。』

「……你在哪裡？」明知故問。

『謝謝你啊。這些日子我過得很快樂。』

朝霧蓮好像又往前站了一點。

「幹嘛這樣講啊？你現在突然這樣說是要我回什麼？」撤扯出一個勉強而難看的笑容，他緊緊握住手機，連指尖都在顫抖。

『什麼都不用回我。』朝霧蓮的聲音意外的平靜，什麼東西都無法撼動他的決心了。『雖然很肉麻，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你。』

『你讓我覺得……有些時候我不是一個人，可是我在單獨一個人的形式生活得太久了，還是很難習慣你的存在。』

『所以啊……』

「媽的！」撤對著手機另一頭大喊，猛然抬頭，雨水滴進眼眶再從眼角溢出，瞬間分不清流出來的是雨還是淚。

「你他媽給我下來！不准跳你聽到沒有！」

「操！如果你這麼感謝我就給我活下去！你不是……你不是很認真的活下來了嗎？」

『嗯。』朝霧蓮好像哭了，聲音卻依然堅定而溫柔。『謝謝啦，可是我真的累了。』

「蓮……」他眼睜睜看著樓頂上的摯友從高空墜落，卻像是飛得不起眼的烏鴉，在暴雨下得太過矚目，一片霧濛濛的霧氣裡抵達地面。

在學校裡跳樓自殺，大概是朝霧蓮的人生裡做過的唯一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了。

唯一一個，別人會記得他一輩子的理由。但對撤來說不是這樣。

為什麼朝霧蓮會突然自殺？明明這些日子以來，他覺得對方已經愈來愈好了，為什麼會突然跳下去？

是密謀已久，是自殺前的最後開朗，還是被人挑撥？

「為什麼……」

只有痛苦而已，只有痛苦。雨水不是水滴而是細針啊，穿透肌膚滲入皮肉裡。

密密麻麻的疼痛。

校方在第一時間選擇封鎖消息，安撫似的讓孩子們先回家休息，董事那邊想好對策再公開回應。

撤魂不守舍的淋雨回家，剛打開家門就看見父親坐在客廳裡看報紙。

紙頁被手指夾著翻過的聲音甚至有規律，室內大雨拍打窗戶的聲音混著報紙摩擦聲，還帶有平穩的呼吸，除了這些他什麼也聽不到。

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是你對吧。」

父親頭也沒抬，目光依然在報紙上。「什麼？」

撤冷笑一聲，走到父親面前，把手中沾著泥巴和雨水的雨傘扔到對方身上。

「嘶……撤！你這個該死的——」

「是你害死了蓮！」撤大聲吼道，勾起的脣角僵硬，眼尾溢出的淚水流到脣邊。「他媽的！我早就應該想到的，你之前就跟我說過不要跟他當朋友，我怎麼沒有在第一時間想到是你誘使他自殺？」

「你他媽就是個該死的殺人犯！」

聽完撤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蹙起的眉頭反而鬆開來，心不在焉的靠在沙發上笑。「他真的跳下去了。」

「什麼意思？」

「你是我的兒子啊，你的社交圈子我本來就應該要管的，說到底他只是一個混混而已……」

說的什麼話，用的什麼語氣，是什麼樣難看的表情，撤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耳邊一直傳來朝霧蓮的聲音，和學校裡吵雜的暴雨和人聲。

他緊皺在一起的五官鬆開，眼淚卻還是不停的掉，在不知不覺中從家中離開，在陰暗的小巷子裡蹲著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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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雨，是濕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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