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點悖論ψ - 終章第３節

　　『……拿去，這是PC04。對了，剛剛從時間機器上把它拆下來的時候，我發現它的卡榫受損了，組裝的時候請小心一點。』

　　『謝了，我會注意的。』

　　『不客氣。那麼莉娜，等妳組裝好之後再交給我調整吧。』

　　『包在我身上，蘭。』

　　「——讀取完畢，以上是第三段對話紀錄的內容。」

　　涅希斯的傳輸線連接在地上的破損機械上。它飄浮在空中，帶著雜音，播放出莉娜與蘭的聲音。

　　兩名少女在一旁聆聽，面面相覷。

　　「聽到了嗎？」

　　蘭問道，接著就回頭繼續調整史瓦西壓縮器。她們正一邊聆聽對話記錄，一邊校正機器的定位系統，避免下次再被傳送到錯誤的座標。

　　「嗯……那個『妳』和『我』，好像是直接把時間機器拆除，並且用拆下來的零件組裝史瓦希壓縮器……」

　　反之，自己當時就沒有用時間機器的零件組裝史瓦希壓縮器。雖然把時間機器保留下來完全是出於無心，但這也讓機器在關鍵時刻派上了用場。

　　但，如果十年後的她們直接拆除了時間機器……

　　「……她們在穿越貝加門的時候，難道沒有用時間機器保護自己嗎？」

　　「按照剛剛聽到的內容來推論的話……是的。」

　　蘭凝重的說著。

　　莉娜想起十年後的自已那毫無生氣的表情，以及十年後的蘭空洞的眼神。

　　雖說使她們變成那副模樣的主因，更可能是這十年來她們所經歷的折磨，然而，或許在最一開始，從她們決定把時間機器拆除的那一刻起，她們就已注定走滅亡——

　　甚至，不光是她們——無數個『莉娜與蘭』，也都因此牽連其中。

　　但，真的是這樣嗎？

　　位於另一個時空的她們所作下的這個決定，真的導致了後續一切的發生嗎？

　　——又或者，是在更早之前就發生的事……？

　　「……不過，總算是得到一些值得在意的線索了……剛剛那三筆語音資料，有很多地方都與我們之前的對話不同。」

　　蘭一邊調整機器，一邊說道。

　　「廣義相對論、祖父悖論、薛丁格的貓、不確定性原理與量子穿隧效應……知道『十年後的莉娜』具備什麼知識，就有機會預測出她接下來的行動……雖然這些情報依然很少就是了。」

　　蘭悠悠的說著。

　　——實際上，這些資料也已經是涅希斯從還未受損的檔案中，挑選出資訊量較大的幾筆資料了。

　　莉娜瞥了一眼地上的機械殘骸。不久前，涅希斯才檢查出「十年後的涅希斯」已遺失了來到這個時空之後的資料，其他的資料也因為硬體的年久失修，只剩下20%的資料還未損壞——

　　「……但，我們也只能再聽一段紀錄了……」

　　莉娜木訥的開口。

　　「……『十年後的我』很可能已經從昏迷中醒來……」

　　「是啊，況且要是待在這裡太久，還可能遇到下一組『我們』，真的發生那種事情，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第四段對話記錄搜尋完畢。」

　　此時，涅希斯的電子語音打斷了蘭。它閃爍起機身上的信號燈，使少女們都再次豎起耳朵。

　　『記錄機體編號，ESP、TRP、3644。記錄時間，4926、12、05、21、XX、XX、XX。資料讀取中。

　　『——新人類！妳們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

　　搬運機的音響突然爆出了莉娜的聲音，使莉娜嚇了一跳。

　　這段紀錄的開頭，竟是自己在桑卡與蘭發生爭執時，於盛怒之下所說的話——

　　『根本是一群機械！沒有人性、噁心的機械……只懂得袖手旁觀——！』

　　『袖手……旁觀？這……也不是我們願意的。』

　　然而，莉娜卻也立刻就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相較於當時的自己，十年後的自己聽起來更加激動；蘭的談吐，也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這難道就是……貝加射線對大腦造成的引響……？

　　『若是、干預你們的文明……只會失去觀測的，精確度。』

　　『那妳為什麼還要來地球！既然不能干預我們的事情，那為什麼還要來圖書館！』

　　此時，不光是語氣，就連對話內容也跟前幾段語音一樣，開始與印象中的有所出入。

　　『妳只要待在桑卡就好了不是嗎！但妳最後還是貪生怕死的逃出來了！拯救我也只是妳替自己保命的藉口而已！』

　　『起初、是觀察……害怕之後，是保全性命。不論，哪種情況……我都不認為，我有疏失……請省下……妳評論我的時間。』

　　『沒有疏失……？妳難道不曉得，就算只是想保命，妳也不用來地球嗎……因為我根本就不會死在時間機器裡！』

　　『真是愚蠢的發言……。即使……妳從時間機器裡面、出來，妳也不可能在地上，存活超過一個月。』

　　『我可以……我根本就不需要妳。我不需要別人教我怎麼活下去，更不需要一個冷血的騙子來幫助我……就跟我可以自己從時間機器裡面出來一樣，我也可以自己找到活下去的方法，根本就不需要妳多此一舉！』

　　此時，莉娜不由自主的瞥了蘭一眼，看見蘭正好也朝著自己投以相同的神色。

　　「不是靠蘭從時間機器裡逃出來的」——這麼說著的「十年前的莉娜」，聽上去一絲猶豫也沒有。雖然她會有如此武斷的口吻，很可能跟貝加射線的影響脫不了關係，但倘若她所說的是真的——

　　『蘭，妳肯定也沒料到時間機器會這麼快就耗盡電力吧……對妳來說雖然是在半天之後，但對於在障壁裡的我來說，卻只是短短的三分鐘啊——在妳做出模仿姐姐的那個動作之後！』

　　接著，是一段短暫的、什麼聲音也沒有的沉默。

　　不久之後，語音中才再次傳來蘭的聲音。

　　『我確實……沒有預測到這點。但這麼說，我反而……更要感謝妳。那時、如果妳也碰觸障壁，可能會發生爆炸。果然，智人貧乏的決策能力……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不算是缺點。』

　　『夠了，凡人……跟你說話根本是浪費時間……快把史瓦希壓縮器還來。』

　　『……』

　　『……把它還來……讓我去找姐姐——！』

　　「——讀取完畢。」

　　語音就此中斷。

　　與此同時，莉娜也連忙開口。

　　「那個……我沒有說妳是冷血的騙子喔……雖然那個時候我也很生氣，但我沒有這樣罵妳……」

　　「……嗯……聽完這些後，第一件想說的事情竟然是這個嗎……雖然我現在也能明白妳說出那些話的心情就是了……」

　　蘭搖了搖頭，似乎沒把「十年前的莉娜」說的話放在心上。莉娜只好彆扭的低下頭。

　　「……比起這些，剛才那段記錄裡還有更重要的線索吧。」

　　「嗯……」

　　莉娜頷首，思索起所謂「重要的線索」——

　　在那個時空裡，莉娜並不是被蘭救出來的——而是等到時間機器自動耗盡電力之後，莉娜自己逃出來的。

　　「聽起來，似乎是在妳……『十年前的蘭』，把手放在引力障壁上面後，又過了『時間機器裡面』的三分鐘，機器的電力就自己耗盡了……」

　　「嗯……而且這顯然是因為『十年前的妳』沒有配合『十年前的我』碰觸障壁才導致的結果。」

　　莉娜想起還被困在機器裡面時所看到的景象。

　　那時，她看見怪異的幻覺，耳邊更是傳來不寒而慄的預言。在恐慌與掙扎之餘，蘭竟說出了姐姐的遺言，莉娜才順其自然的把手放在障壁上——

　　接著，引力障壁就自己瓦解了。

　　「對了，為什麼只是讓兩隻手碰在一起，障壁就被破壞了？」

　　莉娜順口就問出一直都沒注意到的問題。

　　「嗯……這和時間機器本身的設計有關。我也是在當時找到機器的藍圖之後才知道的。不過現在可能沒有多餘的時間解釋這些了……何況妳其實也應該知道了才對。」

　　莉娜想起自己還受困於時間機器裡的那時，確實有看見蘭不斷在圖書館裡面來回移動、搜索圖書館的景象，然而，莉娜卻不明白蘭最後說的話什麼意思。

　　——我已經知道了？

　　她努力在記憶中翻找可能引起障壁被瓦解的原因，卻絲毫沒有頭緒。

　　「總之，總算得到非常關鍵的線索了……嗯，機器校正好了。」

　　還沒等莉娜想到答案，蘭就將史瓦希壓縮器調整完畢。她將機器拋向涅希斯，讓涅希斯用浮游力接住，接著就站了起來。

　　「走吧，莉娜，沒時間了，現在光是坐在這裡想事情也是一種浪費。我們邊走邊整理剛才得到的情報。」

　　「嗯，好……不過要走去哪？」

　　莉娜也跟著起身。她看了看蘭白色的身影，只見蘭朝自己別過頭來。

　　「我帶妳去看看，最後一樣令我感到困惑的東西。」

　　跟隨著蘭的腳步，莉娜重返到一望無際的雪原上。

　　她們離開了工廠遺跡，往北方穿越盆地、爬上邊緣。繼續往北行走數十公尺之後，她們終於抵達了那面從西側延伸到北邊的斷崖頂部。

　　這面懸崖就是莉娜曾經跟蘭說過的，她和姐姐三年前從底部爬上來的斷崖。

　　不同於先前莉娜所抵達的暴風圈，此處的一切都彷彿都沉眠在死寂之中，就連空氣也不再吹動，沒有聲息。

　　莉娜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在可見範圍內，這裡無不被一片無機的白雪覆蓋，就如同所有其他地方一樣。然而，當她朝右邊看去時，卻發現了唯一的例外——

　　遠方的雪地上，有一個渺小模糊的紅點，就在那裡。

　　「那是……」

　　「等等，先別過去。」

　　蘭制止的聲音，使莉娜停下不自覺向右踏出的腳步。

　　「涅希斯，去那裡偵查一下。」

　　「瞭解。」

　　語畢，原本飄浮在莉娜身邊的涅希斯，就向紅點的方向飛了過去。

　　「……那是什麼？」

　　「……很高的機率會是『我』或『妳』的屍體。」

　　——屍體……？

　　莉娜立刻就感到一震暈眩。

　　她想起那些將她團團包圍、數以千計的紅色雪丘。

　　她本想再次往東邊眺望，但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因為光是回憶起那種景色，她的胃部就感到難受不已。

　　——但，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那具屍體會出現在那裡？而且，依照蘭剛才所說的，那具屍體的身分，難道也真是「莉娜和蘭」的其中之一嗎——

　　「先別多想，莉娜，等涅希斯回來再說吧。」

　　蘭的聲音裡參雜著一絲擔憂。

　　或許自己的不安，此時早就全寫在了臉上。

　　「……何況，來到這裡的目的，是這個才對——」

　　莉娜轉頭，看見蘭此時正背對著她，伸手指向斷崖的邊緣。

　　「有看到什麼嗎？」

　　嚥了嚥口水，莉娜忍下那難受的噁心感，皺起眉，仔細往蘭指的方向看去。

　　然而，就跟她曾經無數次眺望雪原一樣，她只看見一片白茫茫、什麼也沒有的景象。

　　莉娜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好像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不一樣？

　　話一出口，她就發現斷崖另一端的景象，實際上比平時看到的還要蒼白。

　　那裡曾經是另一片低海拔的雪原，上頭則是看不見太陽的淺灰色天空，然而此時，越過斷崖頂部之後的景色，卻被一整片刺眼的白色取代了。

　　那片白色壟罩了整個視野，恍如一面由不知名物質構成的白色牆壁。白牆位於斷崖之外兩、三公尺處，看似不遠，卻無法伸手觸及。

　　莉娜瞇起眼睛。她發現牆的顏色異常明亮，似乎想不起有什麼物體擁有相同的色澤。不只如此，這面白牆，還從斷崖的底部不斷向上延伸——

　　「連天空都是。」

　　抬頭時，莉娜聽見蘭這麼說道。

　　「……從工廠五樓的窗戶看出去時，還以為只有一個方位是被種奇怪的物質填滿的……實際上原來是一面具有弧度的牆面嗎。」

　　莉娜跟著仰望同樣慘白的天空。如同蘭所說的，她們所在的地方，除了背後，也就是她們過來的方向之外，均被這面一成不變白牆給佔據了。

　　類似的景象，在莉娜的印象中也只見過一次，那正是她們不久前才離開的觀察者基地。然而，真要拿基地裡的環境與這面白牆相比，兩者似乎也有幾分不同——

　　而不同之處，就是白牆那令人說不出來的既視感了。

　　好奇心驅使莉娜走近前方。她越過蘭，在懸崖的邊緣停下腳步。

　　「別踩空了……」

　　身後傳來蘭的聲音。莉娜點了點頭，接著就專注的凝視起，那面只差一點就能碰到的白牆——

　　明亮、皎潔，沒有一點沾污。

　　乍看之下是靜止的，近看卻如燭光般若影若現——

　　突然間，莉娜看出來了。

　　白牆的真身，其實是由無數道細絲一般的白光所組成。

　　它們有如潺潺的流水，四處竄行在一個看不見的表面上。

　　——實際上是一面具有弧度的牆面——

　　頃刻間，所有事情都連在一起了。

　　蘭在工廠裡的說明，紛紛像拼圖一樣拼湊在一起——

　　莉娜獲救以來所遭遇到一切，也都組成了一個完整的圓——

　　幾乎完整。

　　唯有最後一個缺口，還存在於圓的一隅。只要將它合理的填滿，就能將這個時空的真面目徹底揭開——

　　「蘭……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著迷似的，莉娜望著那面白牆——彷彿只要再看得更清楚一些，就能讓一切都變得明朗。

　　「答案？什麼答案？」

　　「……不，還不完整，還有一個部分說不通——」

　　「莉娜，蘭。」

　　突如其來，人造的電子語音打斷了她們。

　　莉娜與蘭雙雙回頭，看見涅希斯正朝著們飛來，身邊比原先多漂浮著五、六個三角形金屬片。

　　是等離子護盾的護盾單元。

　　只不過，與她們所攜帶的護盾不同，涅希斯帶回來的護盾單元，一個個都有著破損不堪的外型。

　　「稍早已鑑定完畢，該處的異常物體確實是屍體，身分是莉娜，停止生命跡象的時機大約是在4年前。另外，涅希斯在屍體周圍的積雪中回收了這幾樣物品，是死者持有的等離子護盾，但電路都已遭到破壞。」

　　涅希斯晃了晃那幾枚變形的金屬片。

　　「果然……不過竟然帶著等離子護盾……而且為什麼會是在這裡——」

　　「此外，涅希斯偵測到緊急狀況。」

　　還來不及為剛才的屍體報告感到反胃，涅希斯就接著說道。

　　「——偵測到武裝威脅單位正在接近中。」

　　搬運機這樣精簡的報告。

　　莉娜望向蘭，與她四目相交。

　　此時，寂靜的空氣中，響起了寂靜以外的聲音。

　　啪沙、啪沙——

　　那雖然是鞋子在雪中踩踏聲響，卻一點也不像是由人類發出的腳步聲——

　　也是莉娜只聽過一次，就永遠也忘不了的聲音。

　　她同蘭忐忑的轉身——

　　一道座落在蒼白平原上的黑影，就此映入了眼簾。

　　是十年後的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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