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的我不要永生！ - 今世#1：初到陰間

浮在空中，伸手見得到半透明的五指。往下一看，孟澤攸在那副軀體旁守候。

過了許久，遲遲沒有等到那副軀體甦醒，他的雙眼腥紅，用著低沉的聲音喊著我的名字：「方愉笙。」

用著上帝視角，我一覽這個空間裡的所有人。我不想去任何地方，只想記住我這輩子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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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能有辦法想起累世的所有人生，我也沒辦法看見過去的自己長什麼樣子。

於是，我只想在這須臾記住我生前最後的模樣：一臉慘白，體無完膚，到處都是切開、癒合跟針線縫過的痕跡，像是一個破舊不堪的洋娃娃，躺在手術台上。

相比之下，新的軀體完美無瑕，確確實實地模仿了遺體的每個部位，只是少了那些傷疤。

然而，少了那些傷疤，方愉笙就不是方愉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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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给我回来！聽見了没有？」孟澤攸低吼的分貝開始拉高。

一旁的倒楣鬼守著我慘白的遺體，臉臭得不行。作為靈體，我能聽得見她心裡不斷地禱告：「方愉笙別醒來…方愉笙別醒來…」

算了。我們都不是一個空間的生物了，之前她再怎麼對我，都是前世的事情了。

千世丞雙臂環胸，在我旁邊說道：「妳這麼對他好嗎？」

老實說，我也不想對他這麼殘忍。我從來沒有想過＂永生＂這種奇蹟會發生在我身上，我也沒想過我居然會放棄＂永生＂這種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但是，永生是留給願意留下的人；然而我並不想停留在這一世，我急著要去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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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這次只有38周…六個半月的時間。」千世丞提醒我。

「我知道。你別吵我！」我沒個好聲好氣。

我這永遠治不好的暴脾氣，大概也只有千世丞忍得了。

千世丞就是個心太軟的傢伙，守著我這二十多年都不去轉世。我一開始壓根兒不曉得他怎麼從這茫茫人海找到我的，直到現在我終於也看得見他之前說的那條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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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凝望著四周，孟澤攸「砰——」的一聲把旁邊的推車踢倒。

「方愉笙！妳別逼我親自去找妳！」孟澤攸發了瘋地拿起手術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對著這個空間大吼大叫。

蘇葳緊抓著孟澤攸的手，試圖阻止他：「澤攸！再等等！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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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聽得見她心裡不斷地咒罵我，但她確實很愛他；要是孟澤攸現在義無反顧地追上我的腳步、跑進我和千世丞的空間，我估計還得接著迎接她的到來。

太熱鬧了。

不行，陰間不適合熱鬧。我初來乍到，還不想太快被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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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觀察著那些身而為人時，見不到的＂絲線＂。

我遺體的小拇指還掛著那條和孟澤攸綁在一塊兒的紅線，蘇葳和孟澤攸卻是掛了條藍的；再看看我這半透明的身體，手腕上綁著的紅線卻是和千世丞捲在一起。

和千世丞的這條紅線很細，彷彿風吹就會斷開；我望著這條紅線，心裡泛起不捨的漣漪，一圈、一圈。

他看出了我眼中的波瀾，上前摸了摸我的頭：「我一天也沒少過，別覺得惋惜了。」

如果不是因為我這世遇到孟澤攸和蘇葳，體弱多病又多災多難，千世丞也不會化作靈體在我身邊徘徊，早早就去輪迴，享受新的人生了。

說起來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我上輩子就不該作死，讓那時的孟澤攸橫死，也不該搶那時蘇葳的老公。

如果安分一點，這一世也不會過得跟八點檔的狗血劇一樣。

話雖這麼說，但老天爺還是讓孟澤攸在我死前找到了＂永生＂的方法。

如果我和他們沒有這些孽緣，我、千世丞、孟澤攸和蘇葳應該能和平相處吧！

可惜的是，我是我，而他是孟澤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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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孟澤攸自殺來找妳，妳不怕他追問起嗎？」千世丞向我問道。

我聳了聳肩，將手伸長，看著自己半透明的五指：「死都死了，怕甚麼？就怕他吵罷了。」

「走之前，和他說聲再見吧？」千世丞一臉無語，接著把雙腳踏在地上。

「我不想跟他再見。」學著他的動作，我把雙腳也踏到了地上。很奇怪，一點踏實的感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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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棄說服我，站在孟澤攸的身旁許久，接著深深嘆了口氣，緩緩道出：「他不會追上來的。」

這些年來，千世丞已經非常熟練如何預知人間世事的技能，也是因為這樣才讓我延長了這一世的壽命。避開了天災人禍，但這副不爭氣的肉身還是在二十五歲的時候迎來了終點。

千世丞化為靈體，整整等了我二十五年。

總的來說，他其實愛了我接近一個世紀，但很多時候我並不確定他是不是成為了我的家人；他附身在不同生命體和物品上陪我度過此生，就只是陪伴著我。

我回想起累世時，早我幾年離世的他寬恕了我和他那輩子對他的不忠，而這輩子又眼睜睜看著我和孟澤攸相愛；他那種接近＂博愛＂的情，像我這種霸道又蠻不講理的人可能始終都很難理解。

這一世在孟澤攸身上該學的教訓，並沒有教會我所謂的”成全”，但我學會了”愛而不得就該放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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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得虧孟澤攸沒有完完全全地按照他該有的命運走：此生都不能愛上我。

直到我果斷放棄之後，反而變成了孟澤攸不斷地在拉扯，但我想他最終還是會選擇隻身走向”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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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他倆手上繫著的絲線是藍色的，我想他不會帶上蘇葳，說起來蘇葳還真的是個倒楣鬼。

「不心疼嗎？」千世丞的口吻像是在質問我似的。

我遲遲沒有回答他。看著哭得雙眼紅腫的孟澤攸，說是一點心疼都沒有是不可能的。

這是我愛了六年的男人，絕頂聰明、幽默風趣、有著每樣能讓我癡狂的條件。

我的這一世不過就二十五年，他佔據了我人生的四分之一，所有、所有，最美好的青春啊。若是再算上千世丞說過的”前世”，那也許是快十五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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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迎來了死亡和這些轉折，也許我會繼續愛他；但愛得越是濃烈，最後越是敗壞，心那麼疼卻得不到什麼，直到最後仍是一無所有。

那樣漫長的過程是無法言喻的絕望，深不見底。

「我已經決定奔向你，就已經決定了。」我轉頭看向千世丞，把自己總是注視在孟澤攸身上的目光移開。

「但是我不能陪妳到下一世了，妳記得嗎？」千世丞的眼神柔和，說出的話卻無比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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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拋下孟澤攸、拋下蘇葳、拋下我身而為人時的所有掛念；無論千世丞到哪裡，我都寸步不離，就像他曾經那般。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毫無預警地消失，我心裡真的很慌。作為靈體，除了倒數投胎的時日，其實晝夜根本沒有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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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要轉世的前兩天，千世丞變得非常透明，透明得我看不清楚他的輪廓，我甚至牽不到他的手。

在我耳邊，他輕聲細語：「趁著還來得及，妳能和他度過美滿的永生。」

他的眼裡帶著濕潤，用毫無溫度的胳膊抱住了我——他的愛依然深厚，時至今日他依然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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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的只是餘生，和你的才是永生。」我來不及在他灰飛煙滅前的這句話，伴隨著我反反覆覆地輪迴，卻始終找不到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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