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正短篇故事/散文集 - ［散文］《死在衣櫥的那把傘》

我還記得當初來加拿大時，有一把小摺傘，就是那種有兩節傘骨，能摺起來變成小小一把，收到背包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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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擔心我一個人在這邊會淋雨，淋雪，千叮萬囑我要事事小心，要把小摺傘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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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加拿大會下雪，也會下雨。但雪嘛，輕輕一抖就能甩掉；雨嘛，大部分時間都是毛毛雨，而且出入通常開車，把風衣或外套的帽子拉到頭上，便能湊合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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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在這程度以上的暴雨或暴雪，那小小的摺傘，亦實在抵擋不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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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不是說這小摺傘品質不良，在香港它挺過了一場又一場的風雨，總是完好無缺地回到那小小的，舊舊的家中。回家後，父母總會叫我把摺傘打開，掛在露台吹乾後為我梳理傘布，整齊地合上捲好，放進我老在用的舊背包，為下一場雨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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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父母一如以往地把傘捲好，放到行李箱，它便與我一起告別了家，告別了父母，來到了這陌生的雪國，準備為我擋住另一片天空落下雨，飄落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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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爸媽都沒有在海外生活過，這邊的風雨實在用不上這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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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摺傘在我搬進新的公寓後，一直靜靜地躺在衣櫥的角落，如出發那天一樣，被梳理好，被捲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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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寒暑過去，兩個寒暑過去，我搬進了第二個公寓，買了新的車子，轉了工作又丟了，交了新的朋友，有故人來探望，送別一個個朋友，終於到我離開這城市……小摺傘始終沒有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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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被細心呵護，照顧的摺傘，就這樣呆於最昏暗的衣櫥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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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摺傘雖然不是甚麼名牌、訂造的高級傘，它就是一把隨處可見，人人家中也許都有一把的帆布小摺傘。但我父母總是在它為遮擋過每一場風雨後，用心照顧，仔細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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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早已不是新的傘子了，雖然沒有甚麼「力敵十級颱風而不損」的戰績，但當頭上降下粉雨，刮起勁風，我的背包中總能掏出小摺傘，普通地，平凡地，為我擋下頭頂的每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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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幾乎都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把小摺傘放到背包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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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的收拾來到了尾聲，我赫然發現小摺傘還躺在角落，外表如出發那天一樣，傘骨收好，傘皮摺得整齊，再以小膠扣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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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上次搬家時，它亦只是換了個衣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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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長的遮風擋雨，它卻從未發揮過自己的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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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小摺傘還在衣櫥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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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和從沒出現過，又有何分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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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東西打點好後，我拿起了小摺傘，輕輕把帆布上的灰塵拍落。小摺傘鑽到我行李之中的剎那如只是昨天的光景，我把小膠扣挑開，熟練地左右輕輕一搖舒開傘布，但當我要把傘打開時，帆布上卻傳來令人不適的「啪裂」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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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摺傘，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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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沒有遇上世紀颱風，它也沒有遇上百年一遇的暴雨，小摺傘在不屬於它的異國，在其天資無用武之地的昏暗角落，不知不覺間被歲月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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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布傘長期不打開，布上的塑料就會漸漸黏成一團，輕則沒法遮風擋雨，重則就像小摺傘一樣因為布料互相拉扯，最終在漫長的等待後，被憶起的瞬間，結束了最後的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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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風，亦無雨，不見雪，甚至連落英也沒有留下片刻的殘痕，本應挑戰場場風雨的小摺傘，就這樣無息無聲地破掉，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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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摺傘沒有離開香港，也許能為爸媽再擋幾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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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摺傘留在自己有用武之地，也許能在最狂野的暴風雨中轟烈怒放，盡職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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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它只是櫥櫃角落的一片破布，覆蓋著幾支生了鏽，扭扭曲曲的傘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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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在我離去時，爸媽是那樣貼心地把小摺傘捲好，收到行李之中，亦是徒勞，亦是浪費，負了他們的一片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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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明明沒有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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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明明只有一把棄之可惜的破傘，又何必為這把已被遺忘了數年的小摺傘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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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呢，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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